“爸,多吃点儿......”四心疼地一个劲儿喂爸。爸的眼睛看着老姑娘,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慈祥,用一句话来形容,是恶狠狠的,好像他面前的人不是老姑娘,而是一个混蛋,一个恶棍。四表面儿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说:“这是怎么回事?”
在爸的眼光里,四感到了不自信。家人都在围着爸,没人注意她的表情和内心。四借着盛菜的机会到了厨房,靠在厨房墙上闭目叹息......
饭后,二姐给大家分配住处:“你们几个上大哥那儿去住。谁到我家去?”没人响应。“你家太远了。”不知是谁说道。“都上咱哥家住得了。这儿也能放下好几个人呢。我看啊......”大姐掰着手指头算计道:“一头、两头......一共是十二个人......行,都能住得开。老龚羊和孩子、小龙、小四儿都去咱哥家去住吧。”
四说:“你们去吧,我在小屋睡。我头疼得前后都贴一起了似的,可能是感冒了。”
大家踢踢拖拖去了大哥家,他家就在旁边不远的楼里。
四进屋和二姐他们安顿好爸,又嘱咐了妈几句,也爬上小屋床的上铺睡觉。
“你给我站住!”四在前面拼命逃跑,爸在后面拿着东西追赶。又是黑夜,漆黑漆黑的分外吓人。四想喊,四周却没有一个人影儿,她只有惶恐逃命。她逃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以为爸找不到自己,就蛰伏在那里一声儿都不敢出。
爸举着棍子追过来了,嘴里念叨着:“上哪儿去了呢,上哪儿去了呢?我非要你的命不可!”
爸手里的棍子马上就要触着她的头发了,四吓得全身都在筛糠,只好瞅了个冷子,撒腿又跑出去。爸紧跟着追了过来,举起了棍子,棍子突然变成了巨大的擎天柱,向四压了下来,马上就要砸到她头顶了。每当这样的时候,四就极端恐惧,恐惧得无以复加......
四被吓醒了,心还在嘭嘭乱跳,头疼欲裂。她挣扎着爬下床,外屋地只有二姐夫一个人在继续喝酒。“有去痛片吗?”四扶墙站着,气喘吁吁地问。“头疼死了......”
二姐夫去他和媳妇儿平时住的房间找出两片感冒药,四吃了下去。“你也来两盅儿?”二姐夫说:“喝点儿酒,感冒就好了。”
“去你的吧,净胡扯。”四扶着墙,又要进屋去睡觉。
“哎……”二姐夫叫住了小姨子,压低声音说:“你看咱爸的病,还能好吗?”
“唉--怎么说呢。谁都想让他好。问题是......”四没说完,就轻轻地摇了摇头,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我说,你注意到老爷子的眼神儿了吗?”二姐夫又说。四装糊涂:“啥眼神儿?”“你没看出来?爸对谁有气?”二姐夫神秘地问。四问他:“谁?”二姐夫说:“你呗。”
“对我有气?有啥气?”“对你不满意呗!全家就你长得好看,就你有钱,就你跟他们不一样儿。。。。。。”二姐夫说。“他有啥不满意的?除了我不能在他跟前儿整天侍候着,我是事儿少干了,还是钱少花了?”四听了他的话,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
“哎,我跟你说......”二姐夫看看紧闭的卧室门。“你为啥跟你俩姐那么不一样儿?你长得那个劲儿和你的为人处事儿,绝对不是这儿的人那样儿......”四打断了他的话:“滚你的!又说啥不正经的了?我就是我!我去睡了。”她起身又要走。
“别呀,我还没说完呢。我早就说过,你俩姐跟你不像一个妈儿养的。你就是跟她们不一样儿。你二姐要是像你这样儿就好了。”二姐夫又说道。
“为什么他也这样儿说?”四在心里问道。她又想起了一件事:那天,大姐夫说媳妇儿道:“你跟你妹妹,像俩妈儿养的!她就比你强!”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一连串儿的问号,在四的心里困扰着。
四的头疼和思虑缠得她的思维难解难分,她慢慢回到了小屋里。下铺,儿子和哥的儿子章聪帅都睡得翻蹄亮掌的。她费劲儿地爬上了床。
“为什么?难道一直困扰我多年的梦境,都是真的吗?”四在心里问道。二姐夫说:“我喝了点儿酒,话说得就没边儿了。咱爸咱妈能生出你这样儿的孩子吗?他们几个咋就不像你呢?你看他们一个一个的小心眼儿,长得那个磕碜样.儿.....”四明明知道二姐夫的话有道理,可是,她却不想让他看出来。她阻止姐夫道:“你别胡扯了,我不信。”二姐夫醉醺醺地说:“你不信?你好好儿想想,你跟你家人哪点儿像啊?”二姐夫已经喝得五迷三道了,撑着醉醺醺的下吊眼儿说:“我跟你说啊,我怀疑你不是老章家人......你是不是私生女哇?”他嘴里叨咕叨咕地说着,不一会儿就趴桌上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嘴里流出口水。“你......你......肥皂,小姨子,你是不是私生的?私生子都......聪,聪明......”
吃过药,四头上冒出了一阵热汗,身上像水洗了一样。去痛片起作用了。她使劲儿往身上蒙被,好出身透汗。
天,蒙蒙亮了。远处,不知谁家在楼里养了只鸡,公鸡喔喔啼叫了.......
四在画室画挂盘。她从市场花一块六毛钱买来大盘子,又找到塑料小件粘在盘子后面,做成挂盘。然后用笔在上面画出怪异的图案,这就成了艺术挂盘。画室窗台上,已经摞了一堆盘子。画完后,她把盘子送到小商店去卖。
今天,四上午画完了几个盘子,又拿到商店来代卖。
店老板说:“你先别送了。这么长的时间,就卖出去了俩盘子。别人都看不懂你画的是啥。”
四把剩下的盘子都拿了回来。
爸的病,转眼间就是一年了。这一年,四在爸妈家和伊苏两头跑。爸的病,时好时坏,四的经济状况也每况愈下。四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年后去哈尔滨,自己和丈夫的学费是每人650元,路费、食宿2000元,加上别的钱,总计:5600多元,又是一大笔开支。她算算家里的钱,远远不够,可能还得借钱。怎么办?她又把零花钱砍去了300元,“这就行了。不过,就得少给孩子买点儿东西喽!”四对自己说道。
弟弟在电视台向领导请假:“我父亲有病了。我每星期得回去一天看他。我把班儿跟人调了,不耽误工作。”
领导体贴地说:“你最好能搭台里的吉普去,也能省点儿钱。要是坐别的车下山,你就把车票拿来报销。”
“那也行。多谢了!”弟弟说。
四也在向教导主任请假,主任是个“三毛子”。“我爸得了半身不遂,正住院呢。家里就一个姐姐在家。你看,我们总想调回家去,教育处一直都不放。我想每周六下午把课上完就回家去照顾他,周一上午再回来上班,行吗?”
教导主任听完四的话,不容商量地说:“不行。”
“我把课都串完了上完了啊,啥都不耽误。”四着急地说。
“上完课了也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主任的态度不容商量。
“我平时给学校干那么多活儿,我说过啥了?现在我爸这是有病了,我才来请假,平时什么时候麻烦你们了?”四很委屈地说。
“三毛子”主任强硬地说:“你说啥都没用,就是不给你假。”
四委屈地流下了眼泪。她心里憋得慌。为了不被别人看出来,她戴上了墨镜,从自己画室楼里出来,去她和音乐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她需要向人倾诉。她上了五楼,去音乐老师的音乐活动室。
音乐老师正在闭目养神。看到四来了,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下午没课?”
四默默坐了下来。“我刚才去请假回乌市看我爸。范主任不但不给我假,还说不讲理的话.....”
音乐老师沉默着。“我爸有病住院了,我们都得回去照顾。我想提前把课都上完,周六就回去,周一再回来。老范说得那叫话吗!”四向他诉苦道。
音乐老师还是不说话。他又闭上了眼睛,显得高深莫测。四的心里很悲凉。这就是平时关系很好的同事吗?竟然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音乐老师始终都没说一句话。
四从音乐室出来,到了楼上平台。她心如刀绞。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尽头儿的远山,她的泪倾盆而下。
“啊--”她向着远山喊。“啊!”她又喊了一嗓子。远山没有回应。四慢慢捧住了自己的脸......
在这个没有温暖没有关爱的地方,一个满腔热血的人,最后也会成为木头人,这就是现实。想到这里,四不寒而栗。
四和荣两人一直想调回乌市,教育处死活不放,说是想走可以,但是,要他们给找到新的美术老师,否则就不放人。这明显是在整人。
将来怎么办?难道一辈子都这样吗?她感到迷茫无措,走投无路!
四和家人推着爸过来,爸坐在病人车上。到“肿瘤科”的时候,四让爸闭上眼睛:“爸,我看你的眼球儿颤不颤?从眼球儿的颤动上,我能看到你的血压是不是高。”
爸还真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对,就这样儿。别动啊。我看看。有一点儿一点点儿发颤。可能还不要紧。”四说着话,他们就到了化验室。“爸,这是老年病化验室,你得验验血啥的。”爸听话地点了点头,嘴里呜唔啦啦地不知说着什么。
妈和院长在走廊里说话,院长说;“不能光看表面儿有没有事儿,挺多大病都是先得脑血栓。因为病如果在内脏和血管儿的话,血液自然不能流畅。得先化验看看。噢,你妹夫现在咋样儿了?”
妈说:“他和我二妹妹都在九三医院。我妹夫当了院长。他们都挺好的。”
“我们可是二十多年没见面儿了。你再和他们联系时,就说乌云挺想他们的!”
爸在抽血化验。护士又给他作了其它几项化验。爸的神情有点儿畏惧。“别怕,就是个小化验,过几天就有结果了。”四哄着他说。
再从化验室出来,四又蒙着爸的眼睛:“爸,你要是能数出从这儿到大门有多少步,就说明你的病能好。这个办法儿可灵了!”
爸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在紧张地捂着爸的眼睛。
“好,到了!爸,一共有多少步?”四松开了手。
“五百四十七步半。”爸的声音虽然含混,却也容易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