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哥哥都没有睡觉。两人不约而同地来到阿平家的客厅,默默坐下,良久没人说话。阿山和阿英的照片在墙上默默看着两个儿子,什么话都没有说,也不可能说。在暗夜之中,两兄弟心照不宣地守在两位老人的照片下,经受着难耐的心灵折磨。弟弟的话犹在耳边,阿华的心,突然痛得难受。阿平看着哥哥脸上的表情,想起父亲与母亲去世时的情景,开口说道:“大哥,我们是不是太不讲情理了?”
“是啊--”阿华叹了口气:“弟弟和妹妹两个人老不容易的哦,我们还……”
“大哥,我们都是有老婆的人了,不听她们的不好,太听她们的,反而误事。弟弟妹妹已经受到伤害了,他们在北方吃了好多苦,我们不好再让他们伤心的了。”
“话是这样讲的唻,”阿华为难地说:“她们两个,经常怕弟弟回家要家产,两人说是不要的,可是,万一……人家都以为,上海老发达的唻,老是有钞票的哦,可是,我们家,哪里有那些的哦?”
“大哥,侬不要担心的啦,”阿平好像想开了,“弟弟跟妹妹,家里都有好多钱来的唻,哪里会要我们的哦?他们回到家,就蛮开心的哦!”
“那是弟弟和妹妹嘴巴里讲的呀,不能相信的哦。万一,两人想要家产怎么办?侬晓得怎么办的?弟弟,我们有可能都误会弟弟跟妹妹了。”阿华接着说,“弟弟跟妹妹两个人,从小就被送到北方,没有姆妈,也没有阿爸,两人的生活是苦透了的呀。我们做哥哥的,不能为他们想,却想着怕他们分家产,是不是太、太……”
“阿拉也不知道的呀!”阿平说:“她们总是讲这样子、那样子,我们怎么办的哦?我们又不是有很多钞票,他们再想要,当然没有的唻。大哥,侬讲句话,侬讲怎样,阿拉就怎样的好的哦?”
“哪个让侬讲的唻?”突然有人说话,两兄弟吓了一跳。原来是阿华的媳妇。“侬没有睡的唻?”阿华问道。“哪个睡得着的哦?要知道,侬家有两个送出去的弟弟妹妹,阿拉打死也勿嫁到侬家里来的!”
“哪个讲要给弟弟妹妹东西的唻?”阿华明显的底气不足。“阿拉两个兄弟讲话,讲弟弟妹妹好不容易的,侬没有事,就睡觉去的呀。”
“阿拉讲哦,阿拉家里不是有钱人家的呀,哪些不要花钱的?”阿华媳妇看样子很生气。“阿拉很快就去睡觉了的。”阿华说。“侬也去睡觉吧?”
“我们没有钞票给的!”阿华媳妇的嗓音大了起来。她的喊声,叫来了阿平的媳妇,她也是大着嗓门儿说:“我们也是没有钞票的,阿拉跟侬讲啊,家里吃饭都是事情了呀!”
“走了,走了呀,”阿华拉起弟弟,小声说:“如果弟弟想做亲子鉴定,我们俩兄弟就去做吧!”
小亮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一边吸烟,一边看着晦暗中的大上海。深夜的上海,脱下了华袍,变成了一个朴素的少年,正在歇息他疲劳的身心。白日的浮华尽褪,留下的是深深的倦怠。上海也是有感情有感觉的,不是一个机器,只知道挥霍与表演。在黑暗之中,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痛,只有在暗夜之中,他才能舔着自己的伤口,回想着过去的苦痛,总结自己的过去与未来。过去的已经遥不可及,未来却可以在握。这,就是这个城市的胸襟。小亮的身体康复得差不多了,那些让人不忍回想的回忆也渐渐远去了,他在想:自己一个大男人被妻子狠心下了毒,章晗那样的弱女子是怎样挺过来的呢?
夜空划过两道星光,那是北斗星的痕迹。传说中,那是一个年轻人寻找他的家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父母亲人。自己的父母早已故去,哥哥姐姐都不在身边,弟弟中毒的事一直没敢告诉他们,怕他们受不了。不要说他们受不了,就是自己,当初知道是她给自己下毒,失望与悲观之下,差点自杀了事。谁能无端接受这个事实?如果接受了,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以相信?还能相信爱吗?能相信感情吗?还能相信亲情吗?章晗是被养母所害,所谓亲情;自己是被妻子所害,所谓爱情。就是这些披着美好外衣的幌子,欺骗了人们的眼睛。什么爱?什么情?统统都是骗人的,只有初恋是最为珍贵的,除了在人没有世俗经验的时候许下的诺言,神马都是浮云。章晗,我想你,想咱们那时候纯正无邪的交往,想你的孤独,想我的骄傲。如果不是我不懂事,咱们早就成就了另一番事业,同时拥有了我们的幸福。我知道,一切都不可挽回了,那么,我祝福你,愿你幸福!
“姐姐,你看,北斗星!”弟弟喊了一声。四抬头看去,果然,一颗亮晶晶的星星划过天空,随后就不见了。她以为,星星没有了,仔细再看,它其实隐藏在了天空深处,与那些不太明亮的星星聚合在一起。是的,星星什么时候都没有离开天空,你以为它不在那里,是因为天的光亮不够。所以,亮起来吧,是星星,就要发光。
她再次看看天上的北斗星。突然,她发现有个人影在天上一闪就不见了。是谁呢?难道,又是阿爸来了?姆妈为什么没有来?在她的脑海里,那就是阿爸,是姆妈,他们在看着自己跟弟弟,他们担心两个亲生儿女,怕他们再次受到伤害,就在天上看着他们。阿爸、姆妈,你们好。您的儿子、女儿都在这里,姆妈,女儿看到了你们。姆妈,弟弟虽然不是很坚强,但是有女儿呢,放心吧,女儿一定把弟弟带好!
在四看来,天上的星星在跟自己说话:人生本来多艰难,没有好事随风来。一路坚韧不屈服,定有前程在前头。
阿华没有回屋,而是一个人来到了小时候钓鱼的河边。他记得清清楚楚,小弟弟刚出生的时候,姆妈没有奶水,阿爸叫自己到河边钓鱼给姆妈下奶。那也是半夜,天上下着牛毛细雨,雨点打得河面水波起伏,就像成千上万的小蝌蚪在跳舞。看到这个场面,自己当时就笑了:这个弟弟,还有这个欢迎仪式,真是个小玩意儿。万万没有想到,弟弟只在姆妈的怀里抱了那么短的时间,就被迫送给了别人,那些年里,全家人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姆妈总是悄悄躲在灶间哭,哭得两眼发红。对于亲生母亲来说,没有比失去一双儿女更痛的了。姆妈,说来惭愧,是儿子不好,姆妈,阿拉明天一定要让弟弟做亲子鉴定,还弟弟一个明白。
从上海回到琴岛,弟弟也跟了来。刚刚到家,大哥的电话也来了:“妹妹,小哥哥同意做亲子鉴定了,你们两个打算怎样做?”
按说,这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可是弟弟却高兴不起来:“这是什么事?我们在的时候不同意,回来了又同意,明明是算计人嘛,我们又不能马上去上海。”
“妹妹,你讲一句话,做还是不做,我们就等着你们好了呀。”大哥还在说。
“算了,我已经不想做了,做了,也不一定是真实的结果,反而花冤枉钱。”四说完,就挂了电话。
“姐姐--”弟弟坐下,没顾得上喝一口茶,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说,我俩的生日能是真的吗?”
“应该没问题吧。”四说出这句话,想起来问弟弟:“你的生日是当时寻亲广告上说的吗?”
“是。”弟弟一口肯定道:“我的生日肯定没错,是我养母从福利院知道的。从上海来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是,如果有生日信息,一定要随身带着的,所以,我一点儿不怀疑我的生日。”
“这就对了。”四说:“咱妈跟我说过你的生日,所以,我看到你在报纸上的广告,虽然月份差了点儿,我就想,可能是你的养父母告诉了你错误的日期,或者是你故意那样写的,单从你的出生日子上,我就确定了你有可能就是弟弟。”
“姐姐,你猜的不错。”弟弟的眼里明显有了水雾:“我是怕别有用心的人捣乱,才故意写提前了两年,谁都知道,63年是最后一批上海孤儿到北方,以后,上海的形势就好转了,孩子们不用再送走了。如果是我的家人,一定知道我是哪年哪月出生的,而不是我写的那样。我从上海出来的时候,已经记事了,对养父母也有印象,后来到了河南,有了新家,慢慢就忘了他们的模样了。不过,我的生日应该是对的。”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咱妈知道你就是她的老儿子的原因,不然,她也不会那样对你。你没有注意,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含着眼泪?”
“我怎么没看见?”弟弟的声音里带了哭调儿,“姐姐,咱俩怎么这么命苦啊?两个哥哥就没有被送走,咱俩在北方,毕竟不是那里的人,能活到现在就阿弥陀佛了。姐,你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叔叔写信说过,我出生那天是财神爷的生日。咱妈也说过,我是初五半夜出生的,叔叔还说过,我是有钱人。可是,你看我是有钱有福的人吗?”
“财神爷的生日?有什么说道儿吗?”
“我上网查过,确实,大年初五就是财神爷的生日,而且,那叫五路财神日,我的命是土命,咱妈说得很清楚,我在我家的照片上也看得很清楚,就问了我养母,因为我看起来确实比我弟弟又大了两岁。结果,我养母当时就怒了。”
“财神爷的生日?”弟弟显然很感兴趣:“你就确证,你是那天出生的?”
“是啊--”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四想起了一件事:那次,是自己刚刚知道上海孤儿的事情不久,自己跟丈夫带妈、小毛他们去旅游,正在二郎庙烧香的时候,二姨来了个电话,问外甥女在哪里呢,她打了家里好几次电话,没有人接。自己说:“我跟我妈他们在皇帝的陵园呢,这儿的风光真好。”
“你倒会玩儿,”二姨说:“你妈今年过了生日,就是六十八岁的人了,你一定要注意她的身体。人过一个生日,就向鬼门关迈近了一步。”
“二姨,你不说我还忘了,今天是我生日!”自己孩子般地显摆道:“我晚上回去,就领我妈他们去饭店!”
“你是财神爷生日那天的生日啊。”二姨好像特意叮嘱:“你就是财神爷生日那天出生的,要不你有财运呢。”
“二姨,不对吧?”自己还是孩子般地问:“我怎么是财神爷那天的生日?我大姐和侄子的生日都是那天的啊,他俩都是财神爷生日出生的?他们也没有钱啊。”
“反正你就别问了,你就是财神爷生日那天出生的!”二姨的话,着实让自己费解了:没听说过,自己生日也是财神爷的生日啊,二姨是不是记错了?还有,假如自己真的是财神爷生日那天出生的,为什么只有二姨这么说,妈却没提起过呢?是不是二姨记错了?
为了找到答案,也是为了此番来庙宇的目的就是请求佛主的帮助,找到真实的自我,自己就跟上妈和两个姐姐,问道:“妈,我是财神爷生日那天出生的,是吗?”
“谁又跟你胡诌八咧了?”妈没好气儿地说:“你就是户口本上的生日!”自己再问,妈声儿都不吱了。
这就对了!终于找到答案了:自己从上海到内蒙古时,姓名肯定是没有的,就是有,孤儿院也没有写上,伴随着自己来到遥远大草原的,就是身上的出生日期,那就是:1958年2月22日,那天,正好是财神爷的生日,也因此,二姨记住了她姐姐告诉她的话:大姐又有了一个孩子,是上海孤儿,生日也好,是大年初二生的,大姐以后能得孩子的济了,这孩子将来能有钱,肯定不白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