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用再在媒体上做点什么?”四说:“打官司真是耗费青春啊,你想苍老吗?打官司吧。你想慢性自杀吗?打官司吧。你想少活二十年而没人知道衰老的秘密吗?打官司吧。你想恨你的敌人不死吗?引诱他打官司吧!”
三个人都不由咧开嘴笑了。这时,四的手机响了:“您是前年来派出所报过砒霜案的人吗?”
“是啊。”四奇怪道:“您是哪位?是,是去过。是您啊,您好。对。是的。什么?!”
今天正好是田敬言死刑。临死之前,他特意刮了胡子。从早晨开始,狱警就一改平时的态度,分外和气,又是端来可口饭菜,又是拿来纸笔让他写遗嘱,还破天荒拿来一盒烟。他没心思吸烟,就是在手里反复摩挲,心里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情绪:人就这么大的身子,就是使劲儿吃,还能吃几碗饭?人就这么长的寿命,再怎么活,还能活成妖精?人就这么多年的体力,再怎么折腾,还能夜夜笙歌,天天做新郎?人生本来都是一样的“存款”,谁都不多不少,你提前用了,透支了,恶意欠款了,把别人的钱抢了,害别人的命把别人的值钱东西整成了自己的,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可是老天知道啊,老天不让啊,老天不主持公道,谁主持公道?没有老天的法眼,谁都能为所欲为,那还了得?欠人命的,命已还了;欠钱的,钱已没了;欠情的,孤独无爱;欠眼泪的,泪已流尽。就是欠人哪怕小小的迫害,也是机关算尽,反误了大好人生。事情总是到时候才知道道理,时候未到,都会抱着侥幸心理,以为上天之剑高悬,那都是别人的传说,还以为神马都是浮云。到了时候,该得到神马,才知道都不是浮云,是实实在在的惩罚。用只有一次的生命来玩儿,真是太傻了,太不值了。事到如今,说神马都晚了。田敬言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没有生命一般,很半天都不出声,狱警以为他出了问题,吓得赶紧叫他:“唉,你怎么了?你醒醒!”
“不是。”四听明白了警官为什么给自己打电话。“她又做什么事情了?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再追究她,不是我软弱可欺,而是想放自己一马。过去已经有了后果,身体也受到了影响,那种影响是深刻的,我会念念不忘。可是,我这样做是因为自己不能再陷在里面出不来,我需要向前看,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做,我不能把他们太当回事了。所以我才没告他们。是的。您说什么?!”
“你还有什么交代的吗?”狱警问道。田敬言摇摇头。狱警不再说话,退出监房。马上有人进来,是执行死刑的人。田敬言示意来人:开始吧!
针管里的药缓缓注入田敬言的血管里。很快,他就像睡着了一样,沉沉昏睡过去。“他死了。”执刑人的助手说道。执刑人摸摸他的脉搏,已经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了,此刻,犯人的脉搏没有任何可以认定生命的迹象。“好了。”良久,执刑人轻轻说了两个字。然后,他直起腰,向监狱外面的天空看去……
“什么?”四万万不能相信,小慧犯下了大罪:老农的媳妇被小慧兜里藏的砒霜害死了!是小慧乃至章家的人性使然,还是老天既带走了混沌度日的女人,让她走得没有痛苦,还是老天不再容留小慧的坏心,用这样的事情来惩罚她?害她的妹妹还有点牵强,那么,害这个可怜的女人,就更加天意难违,要得到老天的报应了。警官说:小慧本来已经在饭里下了毒,那个女人吃了饭里的砒霜,暂时不会有事情,以后有没有事,就看女人的造化了,有可能很快就会发作,即使有了病灶,还有皮肤症状,谁都不会想到,有人给这样的女人下了毒。时间长了,女人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一旦得了癌症,最后,被害人离开人世,老农的家产就顺理成章成了女人丈夫的,就连女人的丈夫老农,都是她下一个要毒害的人。“其实,她已经给那个农村人下毒了,那个人的身体已经有病了。”
“什么病?”四急切地问道。“砒霜被人误食进去,短时间内会有过敏反应,接着,就会脾气急躁,身体不适,以及种种状况。人家要不是出了这件事,还怀疑自己以前找过小姐,是艾滋病发作了呢。我给您打电话,就是想得到您的帮助,或者说是指证,她现在就在审讯室,您能不能来一趟,我们想了解一些相关的情况,她也想让您来……”
“让我去?”四怕听错了,“她让我去干什么?”
“啊,她想让您说说情儿。再有就是,想最后见您一面。您看,您能来吗?”
“您是在行使职责,还是以民事的角度劝说?”四故意问道。“这个,您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我们以为,您也是被害人,而且,肯定心情很难过,这件事也是件好事,您以前报案,我们没有受理,这次叫您来,也是对您被下毒一个比较明确的认可……”
“那么,我就不去了吧。”四回绝道。“那件事情,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不想再提起。起码在我心里,我已经放过她了。我不想再看到她。请法律制裁她吧!”
“是小慧吗?”荣问:“她又害人了?”
四没有回答,她仰头看向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云朵,连往日常自由自在飞翔的小鸟都不见了。万里无云,万里无风,万里无声,生命都是静悄悄的,不发出一丝鼓噪。本来,身边就没有什么,没有尘埃,没有风吹过的声音,没有太阳投下的影子,只是千百年来人们妄自尊大的想象罢了。生命本来就在若有若无之间,要不然,为什么说没就在转瞬之间没有了?还有,为什么原有的生命,还有人想把它带走,带走之后不留一丝痕迹?
天空还是一片空白。眼泪,在四的眼角默默流了下来。
夜里,四的脑海里还是一片寂寞。到了凌晨三点,她才睡着。姆妈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落到她身边。“姆妈,姆妈……”她像不经事的女孩般,撒娇地叫道:“姆妈,阿拉想侬耶……”
“姆妈也想侬来格。”姆妈抱着女儿,眼泪掉了下来,嘀嘀道:“女儿哦,阿拉想唉,想得不得了哎!”
“姆妈,他们给我下毒了!”四想起这件事,腿上又感到疼痛,丝丝缕缕痛感袭来,让她难忍,又想跟姆妈撒娇,“姆妈,我不在你跟前儿,他们对我不好。姆妈,他们怎么会那样做?”
“勿是伊拉们的亲人哦。”姆妈默默抚摸女儿的脸,泪水涟涟:“女儿,姆妈对勿起侬哦……”
“姆妈……”四想起妈临死前说过的话:“我养母说,他也给我下毒了呀。”说到这里,眼泪落了下来。
“阿拉寻伊拉去,阿拉要跟伊拉们讲讲道理!”姆妈非常生气,拉起女儿,要找女儿的养母拼命。看得出来,姆妈一定要跟那个女人拼出个你死我活来。
“姆妈,他们不讲道理的呀。”四想拦住姆妈,姆妈不听,执意要去。就在这时,养母突然出现了:“谁想找我?嗯,是你吗?”
“侬凭啥害阿拉格女子?”姆妈扑过去就拉扯养母,哭喊道:“女子可怜哦,阿拉格女子好可怜的呀……”
“哼哼,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谁让你把她扔了?活该!”
“姆妈,她专门给人下毒,你别挨近她!她二姑娘也给人下毒,都进拘留所了,很快就会判刑,得判死刑!姆妈,快离开她呀!”
“不行,我姑娘要是死了,你也得死!”养母一把拽过四,姆妈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养母拉着四,就飘上了天。“我拿她换小慧!我拿她换小慧!我姑娘死不了,我拿她抵命!我拿她抵命!”
“女儿哦!”姆妈拼命哭喊,可是,两人很快就不见了。“女儿哦,女儿,阿拉格女子哦……”阿英哭昏了过去。
养母带着四,飞到了监狱上空,大声喊道:“把我姑娘放出来!”
“凭什么放她?”那个给四打电话的警察喊道:“她犯的是死罪!”
“我手里有人质!”养母冷笑道:“她就是给我姑娘顶罪的。来吧,她死了没事儿,反正不是我姑娘!”喊完,养母手一撒,四就像一片树叶,飘飘悠悠落了下来。
“姑娘,来呀!”养母俯冲下来,一把薅住小慧。警察想阻拦,却没有成功。就在警察的手几乎抓住小慧衣角的时候,养母抽出一把长刀,挥手就把警察砍倒了,血,顺着警察的大盖帽流出来。
“救人哪!”四哭喊道:“快来人哪,救人哪!”
“救救你自己吧!”养母的声音从天上传来:“他也给你下毒了,你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对谁好,谁就得对你好?想的美!你们身体里都有毒了,挺不了多长时间了,谁死,我姑娘也不能死,谁对我好也不行,我姑娘对我咋的都行,你们不行。管管你们自己吧,你们都中毒了。哈哈!哈哈!”
“坏人!害人精!”四只能说出这句话。“不是人,没人性!”
“人性值几个钱儿?”养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什么是人性?有人性有啥用?你有人性,得到啥了?”
“姆妈,姆妈!”四想起来姆妈不知道去哪里了,“姆妈,你在哪里?”
“你的姆妈,在我手里!”养母又喊道:“她是我的人质,我让她痛苦,她不敢高兴,我让她高兴,她不敢痛苦,因为她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姆妈!”四想扑上去,养母却不见了。这时,她突然想起,警察还躺在地上呢,就喊道:“快来人哪!救命啊!”
老村长死于非命,村民闻讯聚集起来保护尸体。有人对现场做录像,有人给110打电话报警,还有人通知家属来认尸。很快,就来了一群警察,要求村民撤离。村民当然不干。随后,接到报警电话的交警也来了。村民想起来,路口原来有监控,提出让交警查看录像,一看就明白了。可是,监控设备已经被警方拆除,说是设备正在调式阶段,没有录下事件真相。他们连交警都不让进门。因为村民的阻碍,警察没能拉走尸体,就以村民现场打砸车辆、警察为由,拘留了在现场的村民,尤其是村长的堂弟。堂弟在村民到来时,曾经说过:自己亲眼看到,堂哥是被故意开来的土方车撞死的,就是故意要轧死他。轧死堂哥后,土方车司机不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向什么人汇报,说:“死了,没事了。”说完,人就跑了。随后过来的几个男人,身上的标志显示是警察,他们仔细看看堂哥的状况,确定人已经死了,也打电话报告:“死了,过来吧!”
这件事情,很快就大范围传扬开来,人们对老村长的死都抱有被谋杀的共识,尤其是他生前的村民们。有人看见,土方车早就等在村口,似乎就等着村长前来。有人说看到,有几个男人硬把他往土方车下塞,人轧死就散开了。还有人说,当时就有人看到了凶案现场,有个老妇人疯了般喊叫:“你们伤天害理哦,好好的人,就这样整死了!”
警察的到来,似乎预示着事件性质升级。面对情绪激动的村民,争斗之中,有几个警察身受重伤,村民被悉数弄到了拘留所,被强制拘留,限制人身自由。在拘留所里,迫于压力,几个目击人马上就推翻了证言,变成了疑似交通事故。这么多年了,没死人的上访都被抓呢,还用说出了人命?既然把人关进了拘留所,就是有一百句话,都不能说了,说了就是犯罪,就是扰乱社会秩序,就是破坏和谐的社会环境,就是趁火打劫,居心叵测。轻了让你在拘留所反省,重了就要判刑,谁玩儿得起?尤其是莫名其妙的罪名、无处不在的阴谋,命悬一线的恐怖,有几个人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