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先安慰被吓哭的孩子。“别怕,她不敢怎样儿你们。还无法无天啦?”她坐下拥着哭泣的姚姚。姚姚这才稍稍安定了一点。随后,四又挨屋儿稳定了一下学生们的情绪。学生们的心里都平静了很多。
“我打电话了,物业说马上过来。”小张过来说。“当时,你们在哪里啦?”四问洪莹莹和小张。
“我们……”洪莹莹不知怎样说好。她吱吱唔唔地说:“我俩吓得了,在屋里都不敢出来了。”
“你们是老师--”四责怪她们:“你们都已经是大学毕业了,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就是以姐姐的名义对待学生,也不能躲起来呀。何况,你们是老师。真有什么情况,你们也得先保护学生。哪有你们这样的,还没啥事儿呢,自己先吓堆了!”
“她那么吓人,我们也不敢往前潮乎儿呀。”小张在一边说。
“你们这是不负责任。当老师的,困难和危险的时候要往前冲,你们倒好,先躲起来了。”四生气地说。这时,洪莹莹突然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爷爷当时把我们娘仨儿都撵了出来,家里啥都没有。我捧着一个小盆儿……”
“什么,你说什么?怎么回事儿?”四和荣交换了一下眼色,“我说的是今天宿舍发生的事儿,怎么又和你爷爷你妈的联系在一起啦?”四心里说道:你的神经有没有问题?
洪莹莹还在自说自话:“那个时候我爸刚死,我爷就把我妈跟我弟弟还有我撵了出来。那还是冬天呢,我爷啥都不给我们,就分给我家一个小盆儿,我就捧着盆儿往前走。我们娘仨儿上哪儿住去哇?”
原来是这样儿。四松了口气,又是一段血泪史。四心里说道:你小小的孩子,就已经有了心理障碍。每当有人对你不好的时候,你都要把他当做是你的爷爷,你的假想敌。你恨他,怕他,诅咒他,却又推却不掉跟他千丝万缕的联系。
“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的死结--”四说:“可是,我们还得向前走,我们要学习、生活、工作,要进步,每件事情,既和你的心结有关,又没有关系。如果我们只能自怨自怜,那你的现状只能是原来的样子。”停了停,又说道:“你已经大学毕业了,你的学识和能力已今非昔比。可是,你的处事能力也应该是大学毕业的水平,不能停留在过去了。过去,只能使人痛苦,现在,才能使人进步。”
洪莹莹的嘴里还在嘀嘀地说着自己的家史。四知道,她这样儿的心态,是一时难以扭转的,会给她今后的生活造成很大的障碍。因为,她患了心灵的近视症,无法看到远处的风景。这是很危险的。
这时,小区保安进来了。四很不高兴,说:“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们怎么才来?如果发生了不测,你们才来也对吗?”
“这不是没发生什么大事儿吗?”保安大大咧咧地说:“你们学校女生也是的,总招惹那个老太太干哈?她儿子老有钱了,脖子上的金链儿就有人家的钥匙链儿粗。你们能惹得起她吗?”
四彻底生气了:“这是什么话?这些孩子在自己房间里招惹谁啦?一个不讲理的老太太,就因为她儿子有钱,就得到物业的支持?这个物业是为谁服务的?半夜三更,老太太又喊又叫的,把我们学生吓成这样儿,你们来了就是这几句话?我要是不讲理,也来**上那一套儿,你以为我不会吗?”
“说那个就没意思了,”保安说:“你要是不满意物业的处理,可以打110报警吗!”
“你们不配当小区的保安!”四喊道,“怪不得现在社会风气这么不好,你们每个人都有责任!这里面如果有你们的妹妹,你们也这样儿说吗?你们还知道什么是公理吗?”
“行了行了--”一个头头模样儿的保安说:“你要是实在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儿,就去法院告她吧,我们就能管到这儿了!”
保安走后,四又到寝室安慰了女生们一番,这才跟荣返回家里。
第二天早上,四把宿舍女生都找了过来,要她们派几个代表到老太太家去道歉,拿出钱买了一大抱儿康乃馨让学生送过去。花里的纸片上写着:“奶奶,对不起,我们年龄小,不懂事,您就原谅我们吧!”她又把女生们狠狠教训了一顿:“你们不在宿舍里折腾,老太太有病啊,半夜三更跟你们过不去?她咋不砸别的邻居窗户呢!咋偏偏砸你们的窗户呢!”
“她欺负人呗--”姚姚说,“就看学校好欺负。”
“你们先别那么心眼儿偏--”四说,“先管好你们自己。中午,先把这件事儿办了。听着没有?”
“三姐夫--”四给女住宿生开会的时候,小毛手捧几支鲜花进了荣的办公室。她说:“三姐夫,给你,这是给我三姐亲妈买的花儿。”
“亲妈?谁的亲妈?你买花儿干什么?”荣一时没明白小毛的意思。
“我三姐的亲妈今天下午不是要来吗--”小毛说:“我给老太太买了几支花儿。我得祝贺呀,这回,你真有俩丈母娘了,你比别人儿都趁哪。别人儿有俩丈母娘都是大奶、二奶、三奶的妈,你这俩丈母娘可是啥便宜没占着,干噜儿地就是个丈母娘,就是个花钱儿。”
“对了,她亲妈今天下午是来。”荣突然想起了这码子事儿。他说:“老太太头一次到北方来,还不得不习惯哪?”
“哪儿能不习惯呢,”小毛说:“我三姐那么会照顾人儿,多花点钱儿啥都有了。晚上,你们订哪个饭店哪?最好是上咱们琴岛最好的饭店,好好儿掩掩老章家那个老太太。”
“那哪儿行啊。”荣说:“虽然上海老太太是你三姐的亲妈,毕竟是老章家把你三姐养大的,咋的也不能对这个妈过分好,对那个妈不好的。那样儿做,从我这儿就不能同意。”
“这回,我三姐可真是上海人儿了,”小毛看了看荣的脸色,说:“我总觉得,我三姐这一成真的上海人儿了,看咱们的眼光儿都变了。她说过,要是早知道自己是上海人儿,根本就不可能跟你,早就回南方找个上海人结婚了。跟你,她过得一点儿都不好。”小毛说到这里,假做失言地说:“三姐夫,你可别把这话儿跟我三姐说哇,我这人儿就是心直,有啥说啥。我是看你这么好个人儿,我三姐太不拿你当回事儿才告诉你的,我是怕你上别人儿的当,以后哭都找不着北……”
小毛再一看荣的脸色,荣的那张脸,早已经是冷冰冰的了。
中午放学,几个女生捧着一束康乃馨来到老太太家门口。她们说:“奶奶--”屋里没有人吱声儿。她们又敲门细声细气儿地说:“我们是您的邻居。对不起,昨晚儿,我们又惹您生气了,校长已经狠狠地教训我们了。奶奶,您开开门,让我们进去,当面儿给您道歉吧。”
老太太的家门仍然是紧闭无声。女生们又诚恳地说了很多遍,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儿。她们只好把花放在门口走了。
女生们走了以后,老太太家的房门轻轻打开了。一双干枯的手从门里伸了出来,悄悄拿走了门口的康乃馨……老太太家的门,紧接着又轻轻地关上了。
李泽等几个学生今天没来上学,班主任给家长打电话问,家长说:孩子不舒服,在家休息呢。
洪莹莹没事也在班级呆着,但班级却比以前混乱,她也只是说几句:“别说话了,啊?”这句话,说了比没说差不多儿,甚至还不如没说。她一说话,学生们就像得到了某种许可似的,故意在底下说话,显得惟恐班级不乱。
今天早晨,四就发现了这一点。在周一例行班会时,她对班主任的不作为已经是忍无可忍,决心接这个班了。她在班级说:“你们这一代,是享福长大的。比起你们父辈经过的生活,你们几乎不知道什么叫苦。从小儿,你们就是几辈人捧着长大的,所以,现在的状态就是责任感差,集体责任感也是如此……如果想让你们有所转变,真正对你们负责任,做老师的,就要严厉地要求你们,改变你们身上的毛病。而如果老师对你们的不足视而不见,有时甚至是纵容,那么,做老师的就是失职了……”
没办法,只能这样做了。再不这样做,这个班就要毁了。四没想到,她在教室门外的走廊。说了几句话以后,才发现她正在教室门外扭着身子,嘴儿撅着,表情很生硬。四转而一想:我说这些话,就是让你听的。又接着说:“做老师的,如果真的爱护你们,就应该时时给你们讲道理,如果你们很多事情做不到的话,老师就要采取措施,强迫你们懂事。相反,如果老师实在拗不过学生,还要顺应学生的话,后果将是非常可怕的,也是非常不好的。所以,你们要明白一件事--应该做好的,一再不想去做好,就该挨骂该挨罚了。你们说,我说的那种老师是好还是不好?”
“不好--”学生们回答道。
“我再说一个问题--”四接着说:“咱们班不是有几个同学要转学吗?我允许他们转学,给他们开转学证,把学籍交给他们带走。从今天开始,这个班,我要亲自带,谁想转学就举起手来,我好心里有个数儿。”
四往下看看,没有一个学生举手。“咱们可说好了--”四又说,“我再给你们几分钟考虑一下,想转走,也没什么,这很正常。就这一次机会,过了这一会儿,我就不能同意你转学了,除非有正当的理由……”
这时,李泽的父母和其他几个家长,正带着孩子再次来敬艺考察,田敬礼高高兴兴地把家长们迎到了学校会客室。“最近这几天儿,已经有不少东海的学生家长到我这儿来了。他们说,东海管得太严,孩子们都受不了啦,有不少学生想转学呢,是吗?”田敬礼嘴里说着,殷勤地请家长们坐下。
“我们家的孩子--”几个家长在沙发坐下,李泽妈抢先说:“俺家孩子讨厌老师总管他,他们学校有个女校长,瞅学生黑眼疯儿似的,今天头发长了不行,烫了不行,染了不行;明天衣服穿得不行,连孩子穿条绿条儿大裆裤的裤子都不行。动不动儿就说孩子,动不动儿就训。我们花钱儿上学是让孩子快乐成长的,又不是养着给她训的。要是那样儿,我让他上学干啥?”
“咱们学校--”田敬礼叉开两条大腿坐到沙发上,不注意露出了脚腕子上发灰的白袜子,皮鞋也不知道穿多少年,翻蹄亮掌。“我们学校,年年儿都有考上清华和中央美院的学生,我这儿都是各大学的教授给学生上课。每年,我这儿都有五六个考上好大学的,就是名单都让东海美术高中给公布了,说成是他们培养的了。我们学校,每年考得比一中儿都好。公立学校的教学水平,都比不上我们学校。”
“他们东海学校咋那么缺德呢?”李泽妈响应田敬礼的话说:“你这儿一年学费是多少?吃住得多少钱?我可不想让孩子磕打着了。你们学校,周围有没有网吧?我儿子就愿意上个网儿啥的。”
开完班会,洪莹莹尾随四跟进办公室,“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呢?”她撅着厚嘴唇儿,斜眼儿看着四,身子在地上站得七扭八歪。
“是。”四答道:“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