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灯发出惊悚的尖叫,碎片儿哭泣着,哀叹着纷纷落地,到地上时,还不忘哀哭一声,发出一声儿凄零的叹息。荣的手背,立时布满了鲜血。手上的血,从三楼一直滴到一楼。发作完了,他心里才平静了一些。他拽起衣服,又拿了一床毛毯,出屋儿去了。
四瘫在床上,哭得几欲背过气儿去。如果自己不是有养母,有亲妈,有儿子,有养母家的哥哥和姐姐、弟弟,有家里这几只小狗,有这个学校,真的不想活着,太痛苦了!在北方的生活,太痛苦了!
四无声地哭。她的泪,已经浸湿了枕头。妈在客厅甩着胳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一切,都不能使妈心痛,甚至,她心里还有隐隐的快意。这么快,就犯病了?不是说,那种东西能让人发狂吗?看来,真是恶有恶报,时候到了!
四在暗中翻身坐了起来,妈怎么样了?妈被他吓到没有?这许多年来,因为姑爷的脾气,使她受到不少伤害,虽是养母,可她在自己心中,比亲妈的份量还重。妈已经七十多岁了,这辈子受了不少苦,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四挣扎着挪下楼来,看到的却是这样一番情景--
妈竟然在客厅里跳秧歌儿!她手里拿着扇子,扇子上系着一条飘逸的红绸,像飘着一团热情的火焰。妈的腰肢灵活地扭动着,带着浪浪的韵味儿,妈的一招一式说明,她根本就没被吓着!倒是白替她操心了!四的心里,不由哀伤万分!
四在楼梯站了足足有几分钟。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片刻之后,她才恢复了正常,走下楼来。
妈见四下楼,就停止了秧歌儿。她见四两眼已经肿成一条缝儿,就埋怨道:“你也是的,咋跟他耍驴呢?他说啥是啥呗,你的脾气就是不好。也就是人家小龙吧,要不,谁能受得了你?你还这个那个的呢,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你得好好儿看看自己了,别一辈子看不着后脑勺儿。”
四说:“妈,我二姐要是这样,你也这么说吗?”
“你二姐哪有你这么不像话哇?”妈说:“咱家这些孩子,我养了五个孩子,就你脾气不好,整天总得罪人。要知道你这样,小时候就把你送人好了。”
“妈!”四的心,裂成了无数碎片儿!她艰难地说:“这就是,你当妈的说的话?”
“那我还能咋说话?”妈没忘自己回家的目的,就是气死你,让你发病!就不告诉你!到死不告诉你!这就是章家人的共识!
“妈--”四眼里发出伤感的光,“我真是没福,”哀哀地说:“我没摊上好家庭……”
“你偷着乐去吧!你还想要啥?”妈又扭起了秧歌儿。“我就不告诉你……”她竟不自觉地说出了这句话!
四爆发了!“我明明儿是南方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的良心和人性,能让你心安吗!”
“哪儿来的事儿呢!”妈又是这句话:“哪儿来的事儿呢!”
“妈!”四发出了凄利的喊叫:“妈--爸--妈呀!爸爸呀!”
声音极端凄惨。声音从身体发出,凝聚了今生所有的悲愤:“妈妈!爸爸!你们在哪里呀,女儿苦哇!妈!”
“疯子!”妈轻蔑地说了一句:“你纯粹是个疯子!”
“爸爸!”四的嗓子马上就哑了,“爸爸!女儿想你!爸爸呀!”四冲回楼上,趴到床上捶胸顿足。但是,她的嗓音像被扼住一样痛苦。“爸爸,你在哪里呀!”
阿山隐隐地出现了。他站在一处阴暗的地方,默默看着女儿。“女儿,勿要悲伤的哦,女儿哦……”阿山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了。他的眼里充满了眼泪!
父亲的心在搅痛。他心疼痛哭不已的女儿。他想过去抚摸女儿,却是阴阳相隔,不得触摸!女儿痛苦的声音,和父亲悲苦的面容相对映。
妈还在楼下跳着秧歌儿舞。有几个舞步走错了,她在纠正:“一大大,二大大,三大大……”
客厅座机响了,是二姐打来的电话。“妈,是我。你咋样儿?四疯子又耍了没有?”
“又耍了--”妈压低声音说:“她刚跟小龙打完架。小龙手都打出血了,开车出去了!你高兴吧?”
“那谁能不高兴哇!”二姐说:“你给她录音了吗?把她又哭又嚎儿的声音录下来,将来告她就有证据了。她现在干哈呢?”
妈说:“跟我喊了一通儿,在楼上哭呢,嗓子都喊哑了,又喊爹又叫娘的,可惨得哄啦!”
“哈哈……”二姐在电话里笑了一阵儿,“我这就过去,省得她虐待你。我没去,你可别惹她呀,省得她再发疯儿啊!”
荣挂到四档,本田在海边疯狂疾驶,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此外,什么都不存在了。恍惚之间,他仿佛觉得自己是在开飞机,放眼看去,前方睛空万里,任自己翱翔。他根本不怕撞到人。好在,半夜的海边大道一片寂静,连个车影儿都没有。
荣把车开到海滩,车轮却陷到了沙滩里。啥啥不顺,他一拳砸到方向盘上,一阵疼痛袭来,右手已是血糊糊的了。一经注意,手上的伤口就钻心的疼。他找出卫生纸,草草包扎一下儿,然后,加大油门把车倒了出来,向市里开去。他要去医院,包扎伤口,再打一针破伤风。
本田又是疾风般冲上海滨大道,隐入黑暗之中。大海,像蒙着一床黛色的巨被,隐在被底香甜睡眠。大海的心脏,慢慢跳动着……
二姐打开四家防盗门,她不知为何有门钥匙。“在哪儿呢?”
“你问四疯子呀?”“是。”二姐说。“在楼上呢!”妈甩甩胳膊说:“你自己上去看吧,我才不稀搭理她呢!”
二姐推开卧室门,随手打开灯,四从床上抬起头来。二姐看到四,吃了一惊:就这一会儿,她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可是,不能怜悯眼前这个人。要是在以前,她没找亲生母亲还行,她这一找家,一切都变了,变得自己跟她成仇人了!
“你咋知道不是这家儿人呢?”二姐坐到四床边,斜眼儿看着四,话里话外带着耻笑:“就是算卦算出来的?”二姐兜儿里揣着MP3,四一旦那样说话,她的精神病儿就成真的了!
“我早就知道!”四扯着嗓子喊道。多少年了,她是第一次这样伤害自己,第一次这样恣意:“那还用算吗?从小到大,我哪里跟你们一样!咱爸咱妈对你们跟对我一样吗!我从小就经常想自杀,你知道吗!”
“你疯了吧?”二姐不用正眼儿瞅四,让四费尽精力和感情,直至筋疲力尽,油尽灯枯。老章家能把你养大,也能把你整死!
“爸呀!”四又哭出了声儿:“我没见过你的面儿呀,哪怕是你死了,我见一面也行啊!爸呀!爸爸,你知道女儿受的苦吗!”听到这样的哭声儿,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能落泪!可是,妈和二姐心里只有高兴!
阿山仍在暗处注视着女儿,泪眼模糊。四在半疯狂状态中,发泄得精疲力竭,最后,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她梦到:自己在养母家里,因为什么原因,想半夜逃出去。可是,自己的举动被大姐发现了!在自己穿鞋的时候,大姐下地追了过来,挥手拿鞋打了过来!自己跌跌撞撞跑出家门,吓得心脏啵啵直跳,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候,爸和妈又过来了!自己夺路而逃,像没命一样!自己漫无目的地逃到草原,看到一家蒙古人的房子很好看,就进去要住在那里。蒙古人的妈妈要自己当她的儿媳妇儿,因为自己长得好看,而蒙古妈妈的儿子却是个瞎子!这显然是个交换,用自己的年轻美貌,来换取今后的生活,换一口炒米吃,而对方无论是什么人!自己根本没有权利选择!又看到,这家蒙古人的房子外面,有几个小孩子在跳橡皮筋儿,跳得很尽兴。自己想上前跟他们一起玩儿,可是,同样年龄的孩子,自己的脑海里却告诉说:你不能玩儿,你和他们不一样儿,你是要饭吃的,你没这个权利,你只有付出、付出、付出才有饭吃。在这里,你没有别人所有的一切,一切!自己就这样被吓醒了。。。。。。
昨晚儿,二姐收到预期效果就走了。临走,二姐又说了几句话,把四的情绪弄得分外伤痛:“你就是算卦算来的不是这家人儿?你这是牲口八道,六亲不认,将来没好报应。咱妈就是你亲妈,除了咱妈,你没有第二个妈,你就是从咱妈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要是不认这个理儿,就得众叛亲离、臭狗屎一堆,将来还得上法庭去丢人;你过的日子比我强多了,谁不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家境,你现在要啥有啥,你还作啥?你要是继续这么闹下去,可能啥都留不住。你好好儿看着办吧!”
昨晚儿一宿,荣是在车上度过的。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气壮如牛,觉得理儿都在自己一边儿。他甚至想到,身边哪个女的都比妻子强。可是,一阵疾风暴雨之后,真要找谁说说心里话儿,到谁那里去避避难,他才突然发觉,哪里都不是避风港,去哪里都名不正,言不顺,自己也不想跟其他人说家长里短。他蜷缩在车里过了一夜。这一夜,自然难眠,想起最近发生过的、还没忘记的几件事,他忽然觉得,这次,可能自己又做错了!
辗转难眠之中,荣想起最近发生的事:因为章回小说不服从管理,自己回家冲妻子发了劳骚。四比自己强,跟着自己说章回小说的不是,而不是一说家人就翻盘子,就激眼。四不像自己。在自己心里,家人根本就说不得,自己家人啥都好,妻子一说就不行。只有她伤心哭过,被自己伤害过了,说了很多对自己不满的话,自己这才能认识到,真是家人有毛病。那天,说着说着,四无意中说出:小叔子也像章回小说一样不争气,净惹麻烦。荣就不干了,大声骂人,把岳母都引了过来。
岳母说话的嗓子尖尖的,听着让人不舒服。她说:“别吵吵了,都让人家听着了。放着好日子不过,成天吵吵啥?!”
四说:“妈你别管,我跟他说说理,他一点儿理都不讲!”
“那不讲理还行?”妈说:“是得讲理。小四儿你动不动儿就说你哥这不好那不好,你哥还咋的呀,他少给你干活儿啦?”
荣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见岳母妈也参与进来了,一时火儿起,想给她看看脸色,操起床上的枕头就冲妻子砸了过去。岳母喊道:“你这是干啥呢?这是干啥呢?”
自己喊一句:“滚!”是冲岳母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