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神秘地说:“别着急,咱家,以后是大款!你以为,她学校总出事儿,不是你爸报复她呀?”
这回没了工作,哥也老实了。没有了收入,心里咋也不是个滋味儿。工作没了,日子还得继续,要不然,红虾也不干,她还想让爷们儿养着呢!找了个小媳妇儿,男的就得啥都能干,不那样儿的话,小媳妇儿还不得跑了?没办法儿,哥整整找了半个月工作,除了给人家写写信封,抄抄文件,再不对方就是骗人的,一分钱都没挣回来。最后,哥只好替人发广告。这样儿,一个月还能挣它三四百块钱,加上妹妹明面儿给的四五百块钱,和她偷着给的钱,还贷款就差不多了。这样总比挣不来钱强,就是辛苦了点儿。
这天,哥又到街里发广告:“减肥的呀!”哥殷勤地对一个时髦小姐说:“不减肥不要钱儿……给你,好好儿看看,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惜的是,腰有点儿粗,要是减了肥,肯定能家庭幸福,找的男人没外遇……”说着,硬往小姐手里塞广告。
“神经病儿!”小姐瞪他一眼,走了过去。
“减肥了啊,减肥了啊!不减肥肉儿不要钱!”哥旁若无人地白白乎乎:“谁家男的爱肥老婆?老婆太肥了,男的还不去找小姘?减肥了,减成美女人人爱,我也爱美女,不爱肥婆儿。你不减肥,谁爱你呀……”
上午发完广告,哥下午就没事儿了,听从二妹妹的话,在店里帮忙儿。本来想在家玩游戏的,可是,现在没有了工作,还玩游戏,怕二妹妹骂自己,就没敢吱声儿。这时候,有顾客进来买酒,他表现得热情过度:“这酒可是好酒,我经常喝。要是有点儿愁事儿,喝那么几碗酒,就能忘掉所有忧愁哇烦恼哇老婆不好啊等等……”
顾客瞪了哥一眼,又看其它酒。哥又跟了过来,唠叨道:“这酒就是好。我爷爷的爷爷都爱喝……”
顾客心烦得要命,哥还跟屁虫儿似的跟在身后,唠唠叨叨没完。顾客什么酒都没买,扭身就出去了。
“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行不行?”二姐教训哥:“人家本来想买酒,让你一掺和,就是想买也不买了!”
“我这不是给你攻关呢吗?”哥说:“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活的能说死了,死的能说活了。有我在这儿,等于有明星坐镇做广告,你就等着收钱儿吧!”哥不但不检点自己,还眉飞色舞、振振有词。二妹妹被气得哏喽哏喽儿,干生气说不出话。
这时又有顾客进店。哥脸上拿出了日本鬼子似的表情,就差没端刺刀了,二妹妹不是不让说话吗?那就不说话。他一步步地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迈着小鬼子似的步伐。顾客见状,马上失去了购买的兴趣,转身离开了。
二姐和妈私下说:“老大这也不行啊!他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儿。这可咋整哩?他要是总这样儿,还不成了咱们的负担啦?得想办法儿让小四儿管他,是不是?”
妈说:“他干啥也不行啊,啥钱儿挣不来,啥都是干了两天就没下文儿了。要我看,跟你奶奶一个样儿,死脑瓜骨。这可咋整?”娘俩儿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唉,要是那件事儿快点儿,不是省着咱这么操心了?你说,她怎么还不见动静呢?”妈对二姑娘说。
二姑娘一瞪眼儿:“说啥呢?到那时候了吗?”妈马上没话了。
一会儿,哥又在外面帮着妹夫往车上装东西。二妹夫嫌他干得不好,举拳要打大舅哥儿。二姐看着了,赶紧出来,老刘这才住手。哥的脸上没有一丝委屈和气恨,相反,还咧着嘴儿笑呵呵的,令人匪夷所思……
因为老姑娘把大儿子从学校撵出去,妈也把自己的东西从她家搬了出来,意思是跟老姑娘彻底决裂,也是给她一个姿态:看你往下咋办?你亲妈也不跟你过了,人家要是知道你把亲哥撵回家了,不给他饭吃了,无情无义,看你今后咋做人!妈很清楚老姑娘的为人---温柔、善良、心太软、宽容,容不得别人受苦。妈这样儿做,也是在胁迫她:你养不养你哥?不养,我就让你千夫所指,让你抬不起头儿来,让你不打自败!别看我老儿子没收拾你,我照样儿收拾你!再说了,你对你哥咋样儿是次要的,关键是以后还有一大家子的人等着沾你的光儿呢!
晚上,四心情复杂地收拾妈的房间,在床垫底下发现了妈写的遗书:
“我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死,说快就快,说慢就慢。我死后,有几件事交代给你:一、你确实是我亲生的,我以人格起誓担保。我死了以后,你要全心全意关照你的哥姐、弟弟、侄子、外甥、外甥女,特别是你哥。他日子过得困难,没钱,从小为了你们几个没少挨累挨骂。为了你不挨人家欺负,跟坏小子打了好几架,有一次,还把鼻子打出血了。所以,你对你哥一定要全力以赴,不能有半点懈怠。二、我的存款交给你二姐管理,你给我买的金银和白金首饰都给你哥继承,你给我买的18K白金手链给你。你和你哥确实是一奶同胞,你要尽一切努力关照他的生活,在他没有钱和没饭吃的时候,你要挺身而出,不得有任何怨言。三、章聪帅将来不可能考上大学,他的文化课太差了。你要把他的生活安排好,可考虑把教学楼的一部分给他,让他将来能够正常生活。四、我的衣物给你大姐。关于我的财产,另有遗嘱给你二姐。妈。2003年1月21日。”
看过妈的遗嘱,四心情非常沉重。想到妈的一生,用这几个字就总结了,不禁悲从中来。想到遗嘱中的内容,心里又有所动摇:一个七十岁出头儿的老人,敢用自己的人格做担保,保证自己的女儿为已出,是否自己很不人道?自己是否应该反思?她被深深震撼了,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万分难过。
但是,但是,但是......我所想所做的一切,不是简单的,是四十多年人生总结出来的。会不会有错?可能。会不会违反人道?可能。会不会制造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还是可能。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就是万劫不复,死有余辜了。
为了平复心中的疑虑,四深夜又失眠了,悄悄走出卧室,把自己所有的照片都找了出来,摊在茶几上一张张地看,一张张地鉴别。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特别是自己六七岁时和家人的照片,俩姐姐都那么幸福地依在父母身边,无拘无束,神态安详,老姑娘却若即离,神情不安,离开家人恨不得再远一点。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个小小的孩子有那种心态呢?我是这个家庭的老姑娘啊,在东北,最讲究家里的老姑娘老儿子,那是一家人最娇贵的宝贝了。她百思不解,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为了验证自己小时候这个神态背后的奥秘,四找出放大镜仔细看,不细看则已,一旦细看,她的心,被一道哀伤的锁深深地锁住了,再也开朗不起来了!只见在放大镜放大的照片上,自己已经有六七虚岁的样子了,身边竟然还没有小自己四岁的弟弟。那时候,弟弟应该有四岁五岁了,可是,照片上却没有他!他可是爸和妈的宝贝疙瘩,啥好事儿没有他三姐行,还能没有他?那么,弟弟当时在哪里?是不是还没有他?难道,我的年龄也有虚假?当时,有没有这个弟弟呢?再看自己的内心世界:自己离开两个姐姐很远,似乎要逃离出画面。我在害怕什么呢?哪里有害怕自己家人的?那是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我为什么要逃离他们?为什么?而最让四发自内心吃惊的是--自己的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空虚、茫然、无助、恐惧和不安,深深的无法排解的衷伤。一个那样小的孩子,我的性格又是那样开朗、活泼,何以有一双忧郁的眼睛?这时,有一句话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那是一部电视剧里的台词:“孤儿院的孩子,才有这样的眼神儿……”是了,一点都不假。她彻底服气了:“我就是孤儿!”
四被自己的新发现惊住了。以前,一切都是按着理性的思考去办的那些事情,一旦发现事情的本来面目一点都没脱离最初的想法儿,而且象挖矿一样越往深处挖,越挖得有内容时,连自己都无法自已了!是什么样的生活,才使一个小小的孩子,有如此之深的伤感和恐惧啊!
四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当年背井离乡,孤苦无依,举目无亲,食难果腹,吃惊受吓,夜夜难寝,哭泣无援,身边冰冷,无所适从,泪淹日日夜夜。这就是自己当年的生活!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是孤儿!我是上海孤儿!
章晗啊章晗,难怪你善良,难怪你单纯,难怪你无怨无悔地付出,难怪你情愿付出,希望人们都幸福。因为,你--没--有--这--一切,越是没有的东西,你就越想得到!
四就在黑夜里一个人默默而坐。她的眼泪,淹没了所有的不幸,淹没了漫漫长夜……
在这个夜里,龙鸣和同学们在寝室拍电影《鬼子来了》。他的上铺演游击队员,操着浓重的老呔儿话说:“这是俺村儿的王柱子,他爹让鬼子砍头了。他要给他爹报仇,把鬼子都杀光了……”
龙鸣扮演翻译官。他披着被单从门口进来,拿格尺当战刀。“太君,太君……”他对演日本鬼子的下铺同学说:“王家村儿发现有共军。我的用望远镜的看不清,有他娘的几个八路军向皇军的碉堡的来了……”
“看不清楚!没有?你的近视眼的有!”太君说道。太君的战刀是个拖布把。“你的,再去侦察的干活,哟西!”
“咪西,咪西的有?”龙鸣嘴里胡乱说着,下面就穿着一条三角裤衩。“走!”龙鸣把手一挥:“王家村儿的干活!”
几个“鬼子”在龙鸣的带领下在走廊寻找共军。“报告,翻译官先生,前面有几个花姑娘的干活,太君的喜欢喜欢的有!”有个小个儿“伪军”报告道。
“抓来的干活!”龙鸣一呲牙,脸上用橡皮泥捏的仁丹胡掉下来了,他又弯腰捡起来按到鼻子下面,“太君的大大的喜欢喜欢!”
太君出来了,上唇粘着一块黑胶布当仁丹胡。太君问道:“花姑娘哪里的有?嗯?”
“一挖一麻袋!”龙鸣忽然冒出了这句话。全体演员立时笑破了肚皮。
“重来!”摄影师叫道:“快,正好儿楼下有花姑娘过来了。一二三!开始!”
鬼子进村的音乐奏响了。鬼子们“全副武装”向楼下走来,脚下踏踏有声。鬼子们拐拉腿儿、O型腿儿,X腿儿和瘸腿儿什么样的都有,他们像幽灵一样往走廊深处摸来。有人还在脸底下打开手电,以增强恐怖氛围。
楼下几个下自习晚归的女生,向自己的寝室走来。“鬼!来鬼啦!”女生们忽然看到了“鬼子”们,吓得四下逃跑……
半夜,阿山毫无睡意,还在继续写着那封信:“我家人是有特征的--脸上有一颗黑痣,不大的,在眼睛下面。肚子上有印迹,都在肚子右边。鼻子头一按就下去,像没有骨头一样软。还有……”他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写。多少年的陈年往事都不请自来了。突然,他的心脏一阵隐痛……
女儿的哭声,柔弱的哭声回响在阿山心里。
“女儿,阿爸终于要见到侬了哦!”阿山在心里说:“女儿,人间最亲莫过骨肉亲,阿爸姆妈想了侬已经介许多许多年哦。生下的女儿,不知飘到了何方,如今,找到了……侬介些年里,过得可好?爸爸妈妈不在身边那些日子,是哪个保护了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