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跟你说,我看不了孩子了,家里有事儿……”老太太停住了笑,一本正经地说。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四只得又抱着孩子上班了。校长又要她把孩子放在校长室,说是喂奶方便。
四说:“你不是说,让我把他放小岳的屋里吗?你那屋里有电话,电话一响,孩子睡不着该闹人了。”她脸上的笑容很真诚。
校长无话可说:“那也行。行。”
这边儿,四刚把孩子哄睡着了放到床上,那边儿,校长就喊上了:“章老师!章老师!”
四赶忙跑了出来。校长在办公室门口拿着一叠稿纸:“你得赶紧写板报,指挥部要来检查了,写不完得连夜加班儿写。”
四翻翻稿子:“这么多,啥时候能写完?”
校长不悦地说:“要你这个美术老师干哈吃的?”
四一个人忙着写板报,写得画得都很认真。胖校长不时过来催促:“得又快又好,今天肯定是写不完了。一会儿你给龙老师打个电话,让他下班儿直接来这儿给你抱孩子,你得加班儿写。”
四对校长说:“让小岳来帮帮忙儿吧,我一个人根本就写不完。”
“那哪儿行啊。她有她的工作……你慢慢儿写吧。明早得都写出来。”校长背着手又往别处转去了。
四见校长走开了,她忙往办公室里跑,好让小岳帮着照看一下儿孩子。没等她进屋,四就听见里间传出了一声巨响,随后是孩子的哭声儿。她知道,孩子肯定是掉地上了!
四跑进了宿舍间,她从地上抱起孩子,赶紧哄他。孩子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哭个没完。四赶紧检查孩子身上,发现他头上磕出了一个大包。
“噢,不哭,不哭。地坏,碰着孩子了。打,打!”四想使劲儿哄孩子,孩子还是打着挺儿哭。
“听话…….”四说不出别的话来了,后来,她的眼泪也下来了。
孩子仍在没完没了委屈地哭。
冬天来了,到处是冰天雪地,雪花飘飘。四和荣带儿子去诊所看病。荣在前面骑着车子,四抱着孩子坐在后面。雪实在太大了,荣在雪地里一会儿就骑不动了,只好下来推着车子走。荣推着车子才走了几步,车轮子就不动了。他蹲下来检查,原来是车轱辘冻住了。
那个时候,孩子总是有病,发高烧,却一直检查不出是什么病。四和荣两人隔三岔五儿就带着孩子奔波在冰天雪地之中……“
四怀里紧紧抱着孩子。孩子被包得密不透风,她对孩子一个劲儿地说着话。风雪肆虐,卷起了阵阵”大烟泡儿“,吹得人辨不出东西南北……
四把孩子抱进了屋里。两人的脸上挂了一层霜。四打开孩子的小被,荣靠在桌前直叹气。
四又抱起孩子,用舌头舔舔孩子的额头:“还发烧。这烧怎么就退不下去了呢!”
四赶紧给孩子喂水,又刮了个苹果给孩子吃。荣托着脑袋还在犯愁。突然,他站了起来。
“你要干啥?”四问他。
荣瓮声瓮气地说:“我要立个状儿。看谁在妨咱孩子。”
荣在一块儿玻璃上倒些清水,又拿出了一枚硬币。他闭着眼睛念叨道:“是谁?谁在想我孩子?你现现身儿。姥爷?是太姥姥?站住,你给我站住……”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用手捏着硬币,让它立在玻璃上,可是硬币却倒了。他又念叨了一遍,硬币还是没立住。
“是妈吗?是你就站住,站……住……”荣不得已念出了自己妈的名字。这回,硬币稳稳地站住了,荣有点儿不相信,他又问了一遍,硬币就那样儿站住了。
荣用一双筷子把硬币打倒,往玻璃撒上了一把米,他又把玻璃板放到了外面的窗台上。
“妈,你以后别再来了!”荣又念叨道。他侧脸儿看着天空,夜空深邃神秘,他相信,妈就在天空的某一个角落里。
四惊愕极了,直到荣进屋了,她还在张着嘴。
“摸摸孩子,看还烧不?”荣如释重负。
四用脸贴贴儿子的额头:“不烧了!”
“孩子不烧就阿弥陀佛了!”荣开始吃饭,他的情绪显然开始不错了。
“你来点儿酒吗?这几天都累坏了,亏得有个假期……”四说。
“行,喝点儿。孩子有病,真上火!”荣说道。
四给荣倒一杯酒,给自己也斟上了一杯,两人对饮起来。
这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了很大的脚步声儿。随后,燕子推门而入。“小燕子?!”哥嫂异口同声地说。
燕子可能饿坏了,她大口吃饭,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吃饱了,她这才抹抹嘴儿,开始说话:“咱哥不想让我上高中了,叫我在家喂猪,再给他们哥儿几个做饭,然后,找个男的嫁了......这不,我就跑出来了。”
晚上,小姑子躺在四的旁边睡觉。小小的炕上显得很拥挤。全家人都睡得很香,只有四睁着失眠的眼睛,无论如何睡不着......
妈在老姑娘家呆了七八天,怕丈夫生气,就回家去了。妈这次来老姑娘家,做梦都没想到,此番来伊苏“避难”,还真是来对了,脚骨头没白骨折,倒把大姑娘的婚事定了下来,解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心病。真是老天有眼啊。她得赶紧回家去跟老头子报功。
四早晨在站点等车。车来了,四和小姑子好不容易挤上了车。两人从车上下来后,又步行到了四的学校。小姑子一直住在学校,跟小岳做伴儿。她要好好复习功课,夏天的时候报考矿区技工学校。这些天,小姑子一直住在小岳这里,既能复习文化课,又能躲开侄子的捣乱,虽然不能帮嫂子干家务活,却躲了个清静,心里真是一百个乐意。
四在办公室检查学生作业。她随口问了一句:“哎,校长怎么几天都没来了?出门儿去了?”
这时候,小岳打手势让四闭嘴,她示意四跟自己到寝室。她关上门问道:“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胖子住院了!”
“住院啦?他怎么啦?”四很吃惊。
“得大病了!他俩姑娘都离婚了。大儿子还在监狱关着呢,小儿子前几天儿去三牧场一个老太太家,不但强奸了老太太,更可恨的是,还强奸了老太太的小孙女。小女孩儿才八岁!这回,胖子的小儿子又被抓起来了。他媳妇儿又得了乳腺癌......他上了一股火儿,就病了!”
“啊?他大儿子因为什么进的监狱?”四张大了嘴巴问。
“因为耍流氓儿吧。总之,他家没一个好人!”小岳恨恨地说。
得到这个消息,四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哀,这样一个家庭就算完蛋了,父亲母亲还有儿女们,等于是白白组成了家庭,又亲手破坏了它。这样的家庭,究竟是这样走到这一步的呢?四想不明白。但是,有一点是明白的:家庭的父母亲绝对不合格,他们把孩子们弄到这一步,绝对是犯罪的!
爸大清早就骑着自行车从城里往矿区而来。他的车子两边儿各驮着一只方铁桶,是装蘑菇用的。他骑骑停停,看远处有颜色稍深些的绿色蘑菇圈,就骑过去找白菇,他已经采了有多半桶蘑菇了。远处,有放羊的牧人和偶尔开过去的汽车,一派天高地广的草原风光。
爸又骑上了车子,他不急不慌地往前骑,心里算计着太阳落山就能到老姑娘家。太阳的脸儿刚刚退出西边天际,爸骑过了矿区指挥部,路过了四的学校。这里,到处是草青人稀的草原景色。
四下班到荣的本家大姐家接孩子,发现爸坐在大姐家,她很高兴,就让爸跟她回自己家去。
大姐说:“你爸头一回来家,咋也得在我这儿吃呀,你姐夫去打酒了!”四只得作罢。她说:“爸,那我先回去啦?你别喝多了。”
荣下班到家,四让荣也到大姐家,荣和岳父坐到一起喝酒。荣开始有点儿拘束,酒过二巡,爸的态度放开了,他劝姑爷喝酒:“来,咱爷俩儿干一杯。”
爸对姑爷说:“龙龙长得挺好。我这人,就稀罕小孩儿。我得在这儿住一个多礼拜,现在正是长白蘑的时候,采来晾干了卖,一斤能挣三四十块钱呢!”
说着,大姐夫的弟弟进来了。大姐给他递过来一副碗筷。
“来,大叔敬你一杯!”爸对大姐夫的弟弟说。爸一会儿就喝多了,说话舌头也硬了,荣想拦岳父,但没好意思说出来。
“我从老家出来,一根儿筷子都没要家里的,一路逃荒到这儿,在这儿一住就是四十年。那遭的罪......”说起过去,大姐夫满腹心酸。
大姐夫的弟弟似乎很警惕,别人怎么劝,他都不肯多喝酒。大姐趴在她男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大姐夫又端起酒碗,对爸说:“老哥儿,呃......章老师管我叫姐夫,咱哥俩儿单论,咋样儿?我这弟弟,成好着呢,到现在还没成家,你家大姑娘......球球儿到我家来着,他见着了一回,挺上心的。我在这儿说一句,老哥儿,你看,咋样儿?”
爸也端起了酒碗说:“一家女,百家求嘛......”爸想:万一这家的条件更好呢?那就让大姑娘把龚羊踹了得了!
荣在桌下用脚踢岳父。他找机会悄悄儿对岳父耳语:“他弟弟刚从监狱出来,是流氓罪......”
“啊?”这回,轮到爸醒酒了。
四在家给爸沏茶:“爸,你不知道,那个小子不地道。荣子他妈去世时,荣子回家去了,半夜有人上想上我的窗台,想撬开窗户进屋。我怀疑,那是他干的。”她又顺手洗着龙龙的衣服。“再说了,老龚家对我大姐挺愿意的,他家正等着跟咱家会亲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