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本田和弟弟的霸道又回到学校。上了楼,大家坐会议室喝茶说话。四问弟妹:“晚上吃好了吗?我想,你们一路开车到琴岛,最想吃的肯定是粥和清淡的小菜,所以,我就想到粥屋了。”
弟妹说:“姐,你就别操心了,鹅(我)们吃得饱饱儿的啦!”
四提议道:“弟弟,让你姐夫看看你肚子上的痣吧?”
弟弟顺从地撩起了衣服,荣仔细看去,弟弟肚子上的痕迹已经不很明显,却仍能看出来,肚子上分布着淡淡的色素沉着。荣又一次看看弟弟的脚,长得跟妻子的形状一样儿。拿过弟弟的手,他心里更加服气了:这双手,除了长得大一点儿,其他地方,跟妻子一模一样儿,小拇指也爱翘成兰花指!
荣看弟弟眼皮也是一双一单。“你脸上的滴泪痣呢?”“让鹅给弄掉了。”弟弟说:“人家都说,脸上有那个东西命不好,鹅就把它给弄掉了。”
荣问:“你还想做亲子鉴定吗?”弟弟说:“鹅都跟别人做了好几次了,跟鹅现在的养母偷偷做了一次,还被做成了是亲的。是不是亲的,鹅还不知道?鹅不想再做了。就这一次,见到你们和上海老家的妈,还有两个哥哥,鹅心里彻底踏实下来。做不做都没有用了。”
荣又问了一句:“真的不想做了?”
“真不做了。”弟弟说:“事实胜于雄辩,不是出于同一对父母,哪里会有这样多的遗传?我今天一眼就从外面那么多人里认出了姐姐,鹅们还有什么说的?鹅不想再上当了。”
“喝茶--”四对司机、弟妹和弟弟的两个朋友说。她心里暖融融的。
然后,两人带弟弟到宾馆。“这是给你们订的房间--”四说:“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满意。”
弟弟说:“姐,看你说到哪儿去啦?住不是问题,问题是咱们见面了。明天天一亮,鹅们就得赶回去,家里还有不少事儿呢。明早你就不用过来了,到时咱们再电话联系。”
四固执地说:“明早,我和你姐夫过来送你们。”
说着,服务员把房门打开了。这时,荣手机响了。“什么?你大点儿声儿!”荣的嗓门儿总是不小。
“鹅是河南登平市的兴盛煤矿。”对方说:“鹅们矿上有五十多个学生没有高中上,想到你们那儿去上学……”
荣问:“您是登平市里还是矿区?”
“鹅是市里。”对方说:“最近矿里改制,为了让职工安心工作,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领导经过调查研究,决定把鹅们这批孩子送到你们那儿去上学……”
“这所学校是专门培养学生考大学的!”荣提高了嗓门儿。
“鹅们知道!”对方说:“要不,咋选你们学校呢?鹅们的孩子就是要考大学的!”
这边,四嘱咐弟弟和弟妹晚上好好儿睡一觉儿,就和荣下楼了。荣冲弟弟摆摆手,嘴里还与河南通话,直到坐进车里,仍在说话。“谁的电话?”四好奇地问。荣系上保险带说:“是河南登平的。有个煤矿,说是有五十多个孩子要来上学,我跟他说了学校的情况。咱们不是正缺学生吗?”
“这是好事儿啊。”四说:“听说,河南骗子多,登平可是少伟寺那里吧,能不能是骗子?”
荣说:“能骗啥?咱再好好儿查查。”
到学校,楼里都熄灯了,校长室还亮着灯,荣还在打电话:“您好,您是登平吗?我想查查,有没有一个兴盛煤矿?”
这几天,阿英又病了,厌食、发烧、烦躁。阿华很不放心,晚上下班又来看姆妈。“姆妈--”阿华问:“侬吃饭没有?”
“没有吃的。”弟妹在一边说。她心里也不好受:“婆婆自从那个河南人走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的。”
“姆妈--”阿华坐到姆妈床边说:“侬去医院,看看医生好吧?”
阿英不说话,只是摇头。阿华摸摸姆妈额头:“不烧了呀,姆妈,侬吃水哦?”
“要的……”阿华去厨房给姆妈兑了一碗蜂蜜水,喂姆妈喝下去,这才轻轻退了出去。
阿华来到自家楼前,望着家门没有进去,又拐到河边,在河边蹲下来,抓起土块儿往河里扔去,土块儿在河里溅响一下儿,就无声无息了。阿华捂住脸,轻轻抽泣起来……
阿英勉强倚墙坐起来,挪下地,找出儿子用过的肚兜,贴到脸上,两行泪默默流下来,呜咽道:“儿子,姆妈对勿起侬哦……”
第二天,刚把弟弟送走,荣就把各负责人找来开会。老郁第一个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会议记录,其他人陆续进来。
“就是这么个情况儿……”荣说:“现在我们查到,登平确实有这么个煤矿,刚改制,很多工人面临失业。煤矿为了笼络职工,要把孩子送到琴岛来上学……我想实地去看一下儿,去还是不去?”
老郁说:“不去也不行。咱们学校生源是最大的问题。就是,跟河南人打交道得多准备两手儿……”
四与荣说走就走。一路上,因为到河南有弟弟一起走,四心里很高兴。当天晚上,荣把车开到淇县高速路口,等弟弟霸道车开过来。他们打算,在淇县住一晚,明天早晨再到登平。四在车里闲着没事儿,想起小亮说要给自己寄画册的事,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画册还没有影儿呢。他是不是还像上学时,对说过的话不信守承诺呢?想到这里,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小亮,你还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吗?”
小亮正在画油画,女模特摆出了很美的姿势。这时,手机响了,他看过短信,很快就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请问,是哪位朋友?”四发一条过去:“一个很特别的人。”
“请问,你是哪位朋友?”这次,短信是群发过来的:“请说出你的名字好吗?”
“你说过,要寄一本画册给我。我等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到画册的影子。这可是你说过的话啊,我还想好好儿向你学习呢。”
短信发过来:“我从来没答应过给哪位朋友寄画册,请问你到底是谁?”
这时候,弟弟的车过来了,四下车跟弟弟说话。弟弟很高兴姐姐姐夫能来淇县。弟弟热情招待了姐姐一行。四这次看到了弟弟的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跟四特别亲热,一口一个姑姑的叫。
第二天早晨,两辆车开过少伟寺。现在,正是早上九点多,少伟寺还没从夜宿中醒来。四给小亮发了一条短信,键出了“章晗”两个字。
小亮的短信再没发过来。
“眼神儿……”小亮提醒模特:“你的眼神儿要有特殊的感觉,这样才能和你的身体的美感和谐起来。”
两辆车停到派出所隔壁院子里。一辆黑色捷达正要出去接,看到荣的本田进了院子,也就拐了回来。
四没有马上下车,“咱们按第二套方案做吗?你们下去,我留在车里,万一有什么事情,我好打110报警?”
荣抬头往大楼上望望,那里挂着“兴盛煤矿”的牌子。“不用了。旁边儿就是派出所,他们能把咱咋的?再说,还有你弟弟呢,他毕竟是河南长大的,留两辆车的司机和你弟妹在车上就行了。”
说着话,捷达上下来几个男人,热情地迎过来。大家一起上楼,来到三楼矿长办公室。
“欢迎欢迎!”矿长有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又白又胖,很有当官的风度。“欢迎你们到登平来。”他在气派的老板桌前坐下,“你们也看到了,登平城市不大,别的学校没有,武术学校可是一抓一大把。要不,我们要把孩子送到你们琴岛去上学呢,琴岛的文化气氛肯定要比这儿好得多。我们的职工辛辛苦苦地工作,总不能把孩子也培养成打打杀杀的人吧?那样儿将来能干啥?”
荣拿出一张光盘:“这是琴岛的风光片儿,是直升机在天上拍的,很美。您先看一下儿。”又拿出一张光盘:“这是琴岛电视台给东海美术高中做的专题片儿和我们学校的介绍,请您看看。”
“然后再看,”矿长把光盘放到一边说:“来的都是你们学校负责人吧?”
荣说:“是一部分,其他人都在学校忙着呢,现在正好儿快期末了,正是学校最忙的时候。”
“是啊--”矿长深有感触:“培养学生,确实是很辛苦。我希望,这批学生过去,你们要严格管理,把孩子培养得都能考上大学,争取双赢。你们要注意的是,食堂的伙食怎么样儿是次要的,关键是别把学生吃坏了……”
荣提出:“能不能先去看看学生,跟学生和家长们见个面儿,开个会,了解一下儿情况?另外,我们带来了登记表,需要他们填一下儿。这边儿的事情敲定了,家里那边儿好准备呀。”
矿长说:“他们都放假了,恐怕一时召集不起来。矿上离这儿五六十里路呢,路况儿也不好,你们想过去的话,今天晚上就得住到那儿了。”
荣和四心里的预感被证实了:果然中招儿了,这是一群高明的骗子。昨天矿长还说,今天就召集学生跟老师见面,转眼就变卦了!还有,一个煤矿的办公室包括矿长室,怎么可能设在市区?而且,没看到有来办事的其他人,就是有限的几个男人在眼前晃荡,窗户白天还挡着窗帘……矿长从面相儿上,一点儿看不出像骗子,可是,那个科长的两只眼睛却游移不定。四说:“矿长,那我们就走了。咱们电话再联系吧。”
荣正有此意。矿长说:“李科长,你安排一下儿,中午,你们去饭店吃饭,边吃边唠吧?”
荣赶紧说:“不用了,我们还要赶路呢。”为了麻痹这伙人,他说:“我们要去上海办事儿,回来再跟您具体商量一下儿。”
“好,好。”矿长一直把荣送到了楼梯口。“留步--”荣说:“再见--”
李科长拦住荣说:“你们要想把事儿办成,得跟矿长意思意思呀。他同意,学生才能上你们那儿去。有好几家儿学校想要这批学生呢。我们这儿的习俗是,送两条儿烟就行……”
“完了再说吧。”荣心里生气,甩胳膊就要下楼。四用眼光儿制止了他。她看到,旁边几间屋的门帘都撩了起来,露出了几张壮汉的脸。四说:“您不说,我还忘了,我们特意给您带了两箱干红。中央领导都点名儿要它呢。”
荣问所谓的李科长:“干红行吧?”
李科长沉吟道:“最好再有两条儿烟,矿长喜欢抽烟……”
荣为了尽早摆脱这几个骗子,就冲楼下喊道:“把车里那两条儿烟拿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