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知道他要来呢?”小毛问。
“他刚打电话来了。来了几次我都不在,交给别人又不放心。不能让人家总来回跑。”
“你呀,”小毛突然笑了:“你不就是想回去见见他吗?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的啥?有几次,他来学校,看你的眼神儿都不一样儿。”
“别胡扯了!”四说,“哪有那事儿呀!”
“三姐,你跟我说实话……”小毛拦在四的前面:“你对他是不是有意思?你说实话,咱俩无话不谈,你不应该瞒我。”
四说:“我哪儿知道?我就知道他没媳妇儿。他好像说过,是没有了。我还好意思问人家--你是离婚了,媳妇儿跑了,还是没有啦?都不是小孩儿了,能那么幼稚吗?”
“三姐,你们当老师的就是笨。”小毛挽起四的胳膊:“我早看出来了,你跟我姐夫总叽叽歪歪的多没意思?你跟史局长真是太般配了,错过了就太可惜了。听我的话,这事儿不点不破,人家不好意思说,你得主动点儿……”她拥四到服装柜台,指着一件高档服装说:“服务员儿,拿这件儿来……”
试衣间里,四埋怨小毛:“你干啥呢?我不要。谁买这么贵的衣服哇?”
“名牌儿穿上就是抬人。”小毛端祥着姐妹儿:“显得你脸可白了,太没治了,服务员,开票儿!”
“我可没带钱啊”,四说:“你愿开你就开。”
“你跟我装呢?”小毛伸手就往四的衣兜里掏:“这不是钱是啥?就穿上回去见他!”
“你快去吧--”小毛把四往办公室推,“好好儿的呀,别白费我的心血……”说完,她转身去了荣的办公室。
“来啦?”四脸颊绯红,进屋问道。史局长是和助手一起来的。“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四的眼睛不敢看史局长,却和他的助手说话:“您和史局长一起来的?”
四的秘密都暴露在史局长的眼里,他的眼光变得温柔起来。“我来了好几次,你都不在。今天,我想你们可能不太忙,周五了嘛,就过来了。一直想见见您,了解了解孩子的情况……”
“你家孩子最近还行。”四说:“前阵儿有点反复。我对她讲了,如果文化课一般,就早点儿学专业最好。这样,如果高二时文化课在四百分左右,就有希望考上一本……”
“三姐夫……”小毛没敲门就进了办公室。“我从家给你带了点儿东西……”
“啥呀?”荣正在给学生的作业归类,扭过头来看她一眼:“你给我买啥东西?”
“我就不能给你买东西啦?”小毛说:“我跟我三姐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对我姐夫也不能太水了呀!”
荣笑了:“你给我买了一根儿金条?”
“比金条还贵重呢”,小毛说:“情义无价呀。你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我托人从俄罗斯给你捎来了一副军用望远镜!”
荣拿过望远镜:“这是个好东西啊,你送这个我愿意要。用给钱吗?”
“啥钱不钱的,真俗。”小毛说:“我就硌应女的跟男的打交道就有目的。想那么多干啥?姐夫,你把东西放好,以后你愿意要俄罗斯的东西就吱声儿。我给你打壶水泡茶去……”
“哎,”荣想阻止她,但小毛已经出去了。
“没事儿的时候,让你女儿晚上也可以来画画。”四说:“要说这时间过得也快,眼看她就要到高三了。我们在籍生天天练都没准儿呢,您女儿就更应该多练了,这样我心里也能有个准儿……”
“那您就多费心吧,我们不打扰了。”史局长站起来,看了四一眼。四的脸又红了。
“有事儿您就打电话……”史局长和四告别:“请留步吧!”
“再见……”四站在楼梯口,目送史局长下楼。
助手开车,载着史局长开出学校大门。坐在车里,史局长又恢复了威严的神态。“局长”,助手说:“这个女老师真不错儿啊,真像我嫂子,连说话儿的表情都像……”,“唉!”史局长长叹了口气:“燕芳要是还活着,跟她的年纪也差不多儿了……”
四仍站在楼梯口,在想:“我需要的是他的什么呢?他帅气的外表?我并不看重这个的;他的一身警服?我有时对警察的印象并不好;他的和气的性格吗?我知道,在没深入了解一个男人之前,这个结论为时过早……是什么呢?我的梦境……在危急时刻,我要去的地方总是公安局……我在心底,似乎信赖警察?我对他们,总是有一种对父亲似的感情。我和公安局,和警察,难道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三姐,还恋恋不舍呢?”小毛不知何时站在四的身后。“别让我姐夫看着了……”
四没理小毛的话。她还在苦苦地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阿山正在上海某区公安局,一个年轻警察在向他讲述调查来的情况:“一九六零年至一九六三年,上海市的所有孤儿院都向北方几省输送了几批儿童,据统计,总计有几万人之多。这些儿童离开上海的时候,为了让北方领养他们的人家放心,他们都没有名字,用的是代号,为的就是不让他们将来回上海找到自己的家人……”
“介多哦,介里有阿拉格女子哦?”阿山急急地问道。
年轻民警说:“我查了很多已经不很清楚和连贯的档案,只有一个小囡和您的女儿很相似……”
“阿拉女儿一九五八年阿拉进监狱的时候,当时五十多天了,脸圆圆的哦,眼睛圆圆的哦,穿件小花裙,伊姆妈给伊身上有张纸条,写着:一九五八年二月二十日生,家细小川沙人……”阿山的话让警察插不上嘴。
民警插空继续说:“孩子们去北方的时候都没有名字,用的是代号。有一个一九六零年四月初往内蒙古送的孩子,代号叫。。。。。。想不起来了,那个小囡,与您的女儿很像的……”
阿山问:“介些孩子,现在在哪里?阿拉要找到伊,找到女儿。伊姆妈已经想伊想得......”
民警同情地说:“那样大的内蒙古,侬去那里找?再说,上面......那些孩子,可能永远找不到家的......”
一九六零年,江南的春天。很多孩子在细雨朦胧中从汽车上下来,年龄小的被保育员抱下来。他们要离开世代生息的江南,前往陌生的北方。连绵细雨中,天地混沌一片,看不清周围的景色,只能听见孩子们的哭声和看到无数孩子可怜的身影。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最大的幼年的孩子们往北方的大迁徙。孩子们的过早悲伤,连老天都会怜惜。悲伤的哭声连成一片,和着蒙蒙细雨混在一起,悲凉凄惨。媛萍在保育员的怀里紧紧依靠,她从露出缝隙的雨衣中惊恐地向外看着,茫然无措的眼睛显得楚楚可怜。
年轻的共和国,经历了成家立业之后的一连串事件。政治上的,经济上的,天灾**上的,人事上等等的动荡和改变。而这批江南的孩子们,就这样离开了祖辈世世代代生存的江南小桥流水人家,奔向遥远而神秘的内蒙古大草原……与此同时,江苏省、浙江省和安徽等省份,也向河北和河南等省输送了大批儿童。他们的到来,改变了北方人口的基因结构,他们与北方各省的原住民融合,在长江以北的汉族和边疆少数民族的土地上,这些江南的孩子们为中国的建设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谁能知道,除了要挽救孩子们危在旦夕的生命,还有没有其他的考虑呢……
火车缓缓启动了,在昏黄色调的雨幕中徐徐向前滑动。“姆妈!姆妈……”媛萍向车窗外叫喊,双手拼命拍打玻璃:“姆妈,阿拉勿要去哦!姆妈……”
“媛萍,阿拉永远记得侬!侬多保重……祝侬……”保育员泣不成声,跟着火车向前跑起来。
“媛萍,侬下来,姆妈带侬回家!”保育员要寻找车门,上去把媛萍抢下来。
“危险!”站长一个箭步冲过来,紧紧抱住了保育员。火车突然加速,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姆妈!阿拉要姆妈哦!”媛萍嗓音嘶哑。“阿拉回……家……哦!”孩子渐渐喊不出声来了。
保育员瘫在站台上,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列车。她两手抚面,泣不成声......
火车消失在远方,前方隐隐传来孩子们的哭声......
内蒙古的保育员走过来,念着媛萍衣服上的号码,问道:“这是你的号码吗?”
没有人回答。媛萍旁边的小男孩说:“阿姨,伊衣服上写着号哦?是什么交关?”
“孩子,听话,吃饼干,好吗?”长得高高大大的内蒙古保育员尽量使自己显得温柔些。媛萍哭闹道:“阿拉回上海,阿拉勿走哦。姆妈,姆妈,救救阿拉哦!”听到媛萍哭喊,孩子们都大声哭了起来。车厢里回响着惊天动地的哭声......
阿山听到民警的介绍,已是老泪纵横。他不由捂住了脸……
这天,堂嫂家院场里挤满了人,人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嫂子哭得悲天恸地:“女儿哦,侬死得介冤哦!”
堂哥在默默流泪。“侬死格勿明勿白哦!老天睁睁眼哦,看看阿拉女子细怎样格死哦,老天爷,要为伊伸冤哦!”堂嫂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阿英和阿山陪着堂嫂哭。触景生情,此时,他们与堂嫂的心情一样。女儿,我们的女儿,侬还在人世吗?守在姆妈身边的未嫁女尚可疑亡,侬可好哦?阿山和阿英两人哭得说不清是在现实里还是在虚幻中。
堂嫂的女儿出殡了,黑压压的送葬队伍蜿蜒很远。堂嫂要跟上女儿的灵柩,族里年长人拦住她:“侬勿去。伊细暴亡,父母勿能相送的哦……”
“痛杀阿拉哦!女儿哦……”堂嫂的哭声在天地之间回荡……
阿英跟在送葬队伍最后面,她的两眼迷离,机械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她在心里念叨道:“女儿,女儿,侬给姆姆托格梦哦,侬在哪里?姆妈想侬噢,想得心都在流血哦!”
“下葬!”主丧人的一句话,引得人们又是一阵低泣。
“女子,侬年纪轻轻格丢勒性命,在世在天没有分别,今后勿起非分之心,保佑父母亲人平安。念侬细格孝顺之人,送侬去西边,侬去哦!”主丧人向坟头扬了一把沙土。“勿要回家,勿要想父母,侬再找格好人家,托生去哦!”
堂嫂女儿下葬之后,人们低着头往村里走去,只有堂嫂女儿的小坟孤零零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