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正是早晨**点钟的样子，天色亮如宏大无边的白炽灯盏，四恍然如梦：天空这有如太阳一样的光，不正是人生的写照吗？可以说，天空原本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人们能够看到这样光芒四射的情景，是因为光线的作用，当初学色彩理论时，四知道：世界上所有的色彩，都因为有了光线，没有光线，一切物体都是黑暗的，看不清颜色的。只有有了光线，物体才被赋予了丰富的色彩。单一的颜色只叫颜色，只有众多颜色组合到一起，在专业人士的眼里，才能称其为色彩。也就是说：人生就像天空，那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只是人们的心里有了理想，有了对将来的想象，人们眼里才有了明亮的天空，美丽的太阳，以及万分美好的光线。是的，前途首先是由心而生，然后才有行动。这一点，倒很宗教，让人又爱又怕。

前面，磁浮驶入了浦东国际机场。走几步，就是机场餐饮区。来到各色餐饮柜台前，四饶有兴趣地看着柜台里的食品。她耐不住家乡美食的召唤，开始点了起来。

荣说：“这才上午十点多钟儿，这吃的算是哪门子饭哪？”

“就算是午饭吧。”四笑意盈盈地说：“谁反对现在吃饭？”

“不反对！”两个孩子一致赞同。“吃不了打包！”四说：“我特别喜欢这里的小吃，特别、特别的喜欢，真是要命。”她似乎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她是在卖关子，然后，就沉浸到了浓浓的乡情里。这种沉浸，差点儿使她掉下眼泪。

四边品尝小吃，边用心体会着家乡的味道。飞机在机场频频起起落落，在头顶轰然而过。她想到：不知道，它们是从国外飞来，又向国外飞去，还是向国内起飞？每一架飞机里，乘客都是什么人，他们都有什么样的人生背景？浦东国际机场很现代，处处散发着现代气息。四眼光掠向窗外，那里，是上海最近几年开发的浦东。原来，它曾经是一片农村，居住着世代务农的农民。他们可能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生活能够这样日新月异、福气多多。现在，浦东农民的日子，真是焕然一新了，他们已经成了城市居民。改变的力量是巨大的，只有改变，人们才会得到将来。四又看看身边人，他们也都在若有所思。只有二姐夫，大口吞着面前的食物。四感到，他根本体会不到食物的精美，体会不到品尝的愉快。只有具备了细微感情的人，才能体会到生活的美好。

从浦东回来，他们又坐磁悬浮。这回，四闭上了眼睛，体会着想象出来的画面：自己在时空中行走，四周是日月星辰。它们都是神奇的既古老又现代的样子，自己在边走边回望，宇宙中是温暖的色彩，象征着人生的奋斗和辉煌。她在天空中自由来往，心情快乐无比。她看到，远处，飞来了几个天女，身上生着漂亮的翅膀。有天籁之声传来，比“上帝颂”的歌曲好听多了，那深刻而美好的情感让她几乎落泪……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奇特的想象？四在内心问道。精神上的自我马上回答：因为你心里感到安详，你的亲生母亲就在身边。人生来，心脏就在左胸跳动，所以，人们说这是偏心。人确实是偏心的。也因此有这句话：羊肉贴不到狗身上。这样的事情，你不是见多了吗？只有你的亲生母亲，才能给你在胎盘中时一样的安全感，给你无私的爱。也因此，你才会有这样美丽而宏大的想象。因为，你的情感里充满了美好……

大家又分坐两辆车向周庄进发。一辆车是亲戚的桑塔纳3000，一辆车是雇的出租。荣自己的本田车没有开来，因为他对上海市内的交通状况心里没底儿，怕违反交通规则，再耽误出行，划不来。阿英坐在车里，两只手仍是紧紧抱着女儿的胳膊，须臾不舍得离开。她无心去看窗外的景致，一心盯着女儿的一举一动，像在欣赏着一幅精美无比的绘画，舍不得顾及其它，只顾得一心欣赏……

窗外，是宽阔的大道。干女儿唱起歌儿，心里充满了快乐和伤感。与干妈不同的是，她的成长，快乐多于痛苦。说伤感，只是在人生日历里占据了一个角落，平时只要不去注意，它只是在日历上看着你，当你打开它时，它才露出了白森森的尖牙，似乎要一点点地把你嗑掉……干女儿瞥了一眼伤感，就把它冷落到一边去了。毕竟，年代不同了，养父母是开通之人，他们的感情博大精深，所以，自己并没有经历过干妈那样多的痛苦。那就让自己快乐吧，至少，自己身边的一切事情，都是快乐的原因！她忘情地唱，歌声感染了车里所有的人，他们的心灵也为之美好轻松起来……

汽车在周庄停车场停下，大家向大门走来。离江南古老气息越来越近了，离自己祖先的气息越来越近了，四的心脏骤然欢快地跳起来。如果爸爸还活着，多好。那样，自己就能带爸爸妈妈一起来品味我们世世代代人的过去与现在了。她心里又袭上了一丝深深的忧郁：爸爸，您跟随我们到这里来吧，这里的一切，一定是您小时候就熟悉和热爱的。跟我们来吧，这里有姆妈，有我，有您的亲人……四在内心呼唤着爸爸，然后，她像真的那样，一边搀扶着姆妈，一边在内心对阿爸说：“爸爸，您跟上来。”“爸爸，别挤着了……”“爸爸，您累不累？”

而阿山，真的就跟在女儿身后。他还是过去警察的打扮，人显得沉稳老实而机敏。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儿，看着女儿的背影，满足地微笑着。这样的如影随形，就是人们所说的心心相印和刻骨铭心吧？

母女俩在人群熙攘中在周庄流连。古老的石桥，古老的民居，环绕而过的河流，层层重叠的江南屋顶，沉静而含蓄，美好而文雅，使人心生敬意。这里散发出来的温文尔雅和笃悠悠，与四所经历过的粗犷与霸气是如此不同。可能是基于基因中的燥动吧，还是喜欢这里的安静与多思，平稳与温柔。我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让我去模仿北方人的大气，我做不来，我的胸怀和所做出来的细水长流的事情，可能更大气吧，更长久吧？

一个小小的周庄，竟有这样多的商贾文人之家。他们成功后，也像现在的人一样，在风景秀丽的江南买宅置地，添书香置诗意，家中养厨师与师爷。别的不说，单说那么多精美的江南点心，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厨子为主人精心制作，又流传到民间的。可见，生活安逸出诗文，生活动荡出豪士，生活惨烈出英雄，相比于塞外，这里很少战争，人们更多的是安于生活，品味自我，不像征战之地，人们的心经常驰骋于天际，很少有心情品味安宁与情感，看看小桥流水，听听渔翁晚唱，想想古今轶事，怀念前古幽思。这样的性格，经常被北方人所不齿，认为南方人太过小家子气。所以，鲁迅曾说过：“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内中的人文气质英雄情怀更见其深厚。

眼前，石桥层叠，翠树掩面，船女吟唱，游人沉醉……四和大家坐在乌篷船里，心思又飞到了鲁镇，鲁迅笔下的人物，都在眼前闪现。阿爸又无声地跟随女儿摇摇摆摆迈上木船，坐在离女儿不远的地方。他的眼睛，无心看周庄的一切，只看女儿在做什么，像妻子阿英一样，他是爸爸，和姆妈对女儿的心情又能有几多不同？

然后，他们在河边的石街上游玩。古旧的招牌、古旧的茶牌，现场加工的小吃，河上飘来的欢笑……四的心，沉浸在里面不能自拔。

中午，四和姆妈都有些累了，她们坐在街边木凳等着大家。“吃饭去吗？”四问。“刚吃完多长时间哪？”荣说：“你还能吃得下去吗？”

四说：“我是想要这个气氛，和我妈体会一下江南的味儿道，说说话儿。今天正好有翻译在这儿，让姆妈多说说以前的事，她肯定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呢！”

阿英听不懂女儿的话，但是，却明白女儿的意思，她向女婿点点头，嘴里嗯嗯地表示同意。荣也不再说什么，找了一处门脸好点儿的饭店，大家走了进去。

又是一处古香古色之所在。大家落座，小姐拿来菜单。姆妈点了醉螺狮，司机点了梅菜扣肉和火腿，四又点了几个菜。荣给姆妈倒了半杯白酒，姆妈也未拒绝。“来吧--”四说：“咱们难得到周庄一游，各位感受一定挺多。现在，大家也累了，就当在这儿休息了，顺便品江南小菜。来吧，大家都别客气。”

四知道，爸爸也在自己身边坐下了。“爸爸，您在这里听听女儿和姆妈说话吧，”四在心里与爸爸对话，她脸上还是含着笑容。“爸爸，我爱您，真的。”她又对爸爸说道：“坐在姆妈旁边的，是您的一个远房亲戚，他应该叫您叔叔的。您还认得他吗？他也姓喻。”四又在心里说。爸爸对着女儿微笑。

“妈，喜欢吃这个吗？”四指着醉螺狮说。“你妈妈蛮喜欢吃的--”司机替阿英回答：“你姆妈能一个人吃这样的一大碗螺狮。你看，她吃得多干净--”四看姆妈，吃得很地道，不知怎样就把一个个小小的螺狮在嘴里用舌头-吮-吸，就吃进去了肉，吐出了壳儿，而自己却无论如何做不到。姆妈专注于对螺狮的喜爱，吃了小半盘儿，这才开始和女儿说话。

“妈--”四说：“我爸是什么时候从监狱里出来的？”

姆妈听到远房亲戚的翻译，显得很激动，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会儿话。她的话，让四摸不着头脑。

“你妈妈说--”亲戚说：“一九六二年，你爸爸提前出狱了。他在监狱中表现很好，所以被提前释放。那时候，他已经不是警察了，工资也没有了，党员也不是了，只好回家务农。那时候，他在生产队里是坏分子，让人家监视。每次出工，都有人跟着他，不满意就骂，也打过他。你爸爸那时候过的生活，很不好、很不好的。”

四的眼泪又涌上了眼眶儿，爸爸在一边也默默流下了眼泪。姆妈又激动地跟亲戚说了起来。她说得很多，情绪很激动，眼泪就在眼里闪动。伴随着她强烈的手势，姆妈好像非常愤慨。

“你妈妈说，当时，你们一家在上海生活得蛮好的哦！你爸爸当时是南京西路的派出所所长，破过很多案子，公安局很重视他的。你妈妈和几个姐妹每人凑了一百五十块钱，开了个小工厂，结果，一九五八年整党整风，那个时候，公安局是有指标的，最后，就把你爸爸作为坏典型整了，关进了监狱。”

四的心，被气愤塞得鼓鼓的，愤怒的情绪快要爆发了。爸爸微笑着对女儿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女儿好好听姆妈的话。

“你妈妈说，当时你刚出生。胖胖的，蛮聪明的，人家都说，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你爸爸那时已经被关进监狱，妈妈自己在医院生下了你。你爸爸在监狱里非常非常的惦记你，可是没有办法的呀。直到你一两个月的时候吧，你妈妈才抱着你去见了爸爸一面……”

“我爸当时怎么样？”四含泪问道。

姆妈又对亲戚说了好多沪语，四耐心地听着。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苦涩的白酒。

“你妈妈说，当时，爸爸看到你，就流泪了。他喊着女儿，伸出手要抱抱你。可是，狱警没有让，你妈妈差点被狱警弄倒，也差点摔倒你。你被吓得大哭。爸爸哭，妈妈哭，你的两个哥哥也哭。当时那个样子，你妈妈真的是不想活了呀。”

四的眼泪滚了下来。“爸爸，是这样的吗？”四在内心问道。爸爸深深地点了点头，他的眼泪一直挂在脸上。

“你妈妈带着三个孩子回到老家--”亲戚继续翻译道：“没有吃的，就靠亲戚接济一点点。她还没有奶水，你饿得总是哭的。你妈妈说，那时候，实在是苦透了，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把你送出去的。送出去就后悔了，再去找，哪里还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