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辛苦工作,两人晚上还要搞创作,很快,作品就积累了两百多件。这次,他们要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展期一周。费用当然很可观,一天就要二三万。辛辛苦苦几十年,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一天,他们的兴奋可想而知。
这是来年的春天,五一之前。上海早已是春花烂漫,北京的春色才刚刚显露,街边的树木刚刚绽开娇羞的嫩芽儿,向人们透露春的消息。春天来了,虽然姗姗来迟,毕竟还是来了,经历了冬天的寒风冷雪,人们的心都快冷透了。早晨刚开馆,四就一个人站在美术馆窗里,向外看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看着人们行色匆匆,能感觉到人们心里的笑意,他们早上从温暖的家里出发,是为了自己的生活与理想,人活一生,活着与生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活着,是为了活命而奔波,没有质量可言;生活,是有内容的活着,能够找到活着的理由与美好。但愿,未来的中国,人们都能够生活,而不是活着……
随着进馆的人们发出的声音,四从沉思中清醒过来,络绎不绝的人群走进了她跟丈夫的展厅。从这里往展厅里看去,能看到里面的一角,有的人在指指点点,有的人带着凝重的表情看着眼前的作品,有的人在若有所思,还有的人给孩子讲对作品的理解……四轻轻舒了口气,从来没有过的平静。突然,爸爸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向自己过来了。紧接着,姆妈也跟了过来。在姆妈后面,二姐小慧胆怯地跟了出来。再向展厅里面看去,养母和养父都在后面跟了出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分外紧张,好像很怕被人认出来,边走边躲躲藏藏,但却不怕被她认出来。她刚想喊阿爸和姆妈,却看见刚子也跟了出来,在养父身后喊着:“三姐,三姐……”刚子身后,竟然跟着一群狗和猫。那些猫狗脏兮兮的,样子异常丑陋,争着向自己跑来。它们在拥挤之中,有的被踩死了,流出了鲜血,可是还向这里跑。跑在前面的一条狗为了能抢先跑过来,一口向身边的小狗咬了下去,小狗脖子立马被咬出大口子,肉都翻了出来。那些猫狗吃了小狗的尸体,继续向这里跑。短短几步路,它们却跑了几分钟。而且,她自己也在那里面!
她听得清清楚楚,三姐两字,弟弟喊出来时,还带着东北口音,平卷舌分不清。弟弟,我的弟弟,你去哪儿了?四想问他,突然想起来,弟弟与自己已是阴阳相隔,所有的亲人,所有的恩人、仇人,都与自己阴阳相隔,再也不能相见了。想到这里,她的泪就掉了下来。这时,荣带一位艺术家派头的人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非常天真。看到丈夫的笑容,四的心又重新温暖起来。她向他迎了过去……
在荣的大哥家里,老爷子处在临终之前。老人想走得体面些,就示意想穿四买的衣服。大儿子知道衣服早就被媳妇儿“走私”了,只好装模作样在柜子里找了一阵,自然什么都没找到。老爷子其实也明白,只不过有这么个念想。老人又想吃点啥,二儿媳妇经常给自己买好吃的,平时都被大儿媳收拾起来了,等她儿子回家吃。老人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对于吃穿格外重视。他想:就是死了,也得穿好点儿,吃好点儿,千万别饿肚子,老太婆看着了,该心疼了。平时,儿媳妇总不让自己吃好穿好,人都要走了,还不给吃穿,他已经看着老太婆接自己来了,他们还是那么小抠儿,真让人伤心。原配媳妇走到他身边了,说:“走吧,要不天再亮就不好走了。”
老太婆拉他时,他还不想走,还想吃好穿好。可是,太阳的身影已经从窗外探了进来,来不及了。荣妈一急,拉起老头子就走,门都没开,就从窗户飘了出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