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霍把情人推下出租车。二姐真的害怕了,她不明白,跟曾经自己海蜇山盟的男人,此时怎么会要吃了自己一样可怕?在她的阅历里,还没有这样的记忆。老刘对自己,顶多喝醉了耍耍酒疯儿,气急了骂几句妈,摔几样儿东西,好点儿色,过后还得乖乖儿地承认错误。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不是这样,他挥舞长剑,有几次,剑锋都要挨着自己的喉结处了,虽然剑没开刃,可也是拉啥都拉不动,一拉人就出血呀。她彻底老实了,从小儿的外号“老刁婆儿”也没处可用了。
出租车司机钱都没敢要,放下他俩就赶紧起步开走,见离两人远了,司机才拨了110……
这是远离城市的远郊,因为是半夜,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只能看到一团团的黑黑树影。远处有一两点灯光,传来狗的叫声,愈发显得空旷可怕。
小霍挟持着情人,来到一处废弃的房子。他把她往地上一搡:“今晚儿咱俩就结婚,你当着老天爷说,不管咋的,你当牛做马都跟我一辈子。说!”
二姐又吓又冷,牙齿在咯咯咯打架。“说不说?不说,我整死你,谁都不知道你在哪儿!”小霍吼道。二姐哭了出来。
小霍的态度又变了,他抱住情人:“求求你,跟我结婚吧,我现在啥都没有了!”
二姐面对这个让她爱不起恨不来的男人无话可说。她最关心的问题是:“我还能活着回去吗?”
“起来!”四狠狠踢大姐夫的床角。龚羊睡得象太阳底下的猪。“我让你睡……”四把大姐夫的臭袜子捂鼻子拈起来,放到他嘴旁边,以为他一闻到臭味儿就能醒来。可是,大姐夫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咱们分头儿去找找?”荣问道。这个时候,章家的大小人口全都在大眼瞪小眼儿,啥精神头儿都没有了。“上哪儿去找?”四说:“啥用没有,还是等警察来吧。自从小慧家有事儿,两人胡扯乱拉的,我就琢磨着,早晚得有事儿。现在老实了吧?你看你们一个个儿的,除了喝大酒就是胡扯蛋,还会干啥?有点正事能这样吗?”四把喝酒胡闹的人挨个儿数落了一遍。
“我去找吧,我开老龙的车,我就不信找不着他俩狗男女。”二姐夫说:“我可倒了***八辈子血楣了,来琴岛就碰着这么个耗子吃猫喳儿的事儿。”
“你老实点儿!”四眉毛一立:“都是你惹的!你以为自己是高仓健,三浦友和还是刘德华?到处不正经,得了便宜卖着乖,老章家缺姑爷儿?”
二姐夫不敢吱声儿了。荣说:“快想想办法儿吧!”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汽车声响,一辆警车停在店前,小慧从车上下来了!
章家人呼地围了上来:“怎么样儿?”“咋样儿啦?”“他咋的你没有?”这时天已大亮,足有早上五六点钟的样子。警察简单说明情况:姓霍的挟持情人,因为是男女关系问题,警察只是一般问讯与记录,对小霍进行了严厉的教育和规劝。后来,把他的资料与他户口所在地派出所通报,反馈回来的消息竟然是:他是杀害妻儿的在逃嫌疑犯!
这个消息,把章家人全都砸了个晕头转向,有一个多小时,全家人都像哑吧了一样,失去了说话的功能。一个小时以后,全家人才如梦初醒,开店的开店,干活的干活。二姐把自己关在后屋,整整哭了一上午。
妈在收银台前,就像四开玩笑说的:“慈禧的脸儿”紧紧板着,下吊眼儿里有很多秘密。大姐夫也醒了,睁着醉眼儿驼背在店里走来走去,二姐夫好不容易关住了破话匣子,大姐更显病态,三姑娘三姑爷早就回了学校。全家人像做了一场噩梦。
“这还是好事儿呢”,妈自己在叨咕:“要不,还不一定把谁祸害了呢!”
从早晨开始,店里就很忙,批货的买东西的人就没断过。二姐变得比以前低沉多了。二姐夫帮着卖货。有顾客买东西,尤其是年轻儿女顾客,他就格外热情。趁着岳母去厕所,他偷偷儿从钱箱拿出一把纸票儿,没事儿似地揣到兜里。
后屋,大姐开着极细的水溜接水,这样水表就不走字儿。大姐夫刚起来吃饭,大姐拿出给他留的鸡蛋:“好好儿吃,公羊王子”。大姐夫问:“月亮呢?”“早上学去了,谁象你,一天就知道喝猫尿儿。”
“我一会儿得去买票了”,大姐夫说:“要不又得续假。小四儿给你买的阿胶都吃了吗?”
“我可不舍得吃,挺贵的。”大姐说:“孩子有乙肝,给他吃吧!”
“你妹妹不是又给你买人参和啥仁儿了吗?”“薏仁儿!做粥里吃就行,人参天天儿吃呢!”大姐说。
“我想去乌市联系牛奶”,二姐夫和媳妇儿说:“那儿的牛奶比这边儿的好,真应该整个代理啥的。”
二姐茫然看着窗外说:“小四儿不说让你去学做大咧吧吗?店儿里拿一万块钱,她那边儿都联系好了,十天半月就学好了,到时咱做的咧吧,又批发又零售,也能干起来。老龚羊明天可能要走,你跟他一起走得了。”
二姐夫说:“我可不看好大咧吧,有几个人儿认哪?这些老呔儿,土得都掉渣儿,除了认识馒头,还能认大咧吧?”
“人家小四儿都琢磨大咧吧挺长时间了。你赶紧去学吧,管咋的也是个技术。另外,赶紧把那个老公羊领走,省着他在这儿干吃饭不干活儿。”
大姐正好儿从后面过来,随口儿问道:“你们说啥呢?又说龚羊坏话儿呢吧?”
“我可不稀得说他”,二姐夫满脸不屑:“连喝个酒都不像个爷们儿样儿,干点活儿就叫屈。那天他在被窝儿里睡觉,我看他瘦得都缩成了一小堆儿,可怜死了。”
大姐听到这话很不高兴:“你又是金龙的革命家?咋刚走个革命家,又来了个斯大林呢?”
“你啥意思?”二姐夫不愿意了,“你磕碜我呢?”
“磕碜你干啥呀?”大姐说:“我说啥你管得着吗?哪儿轮到你个破鞋篓子说话啦?”
“谁破鞋篓子?”二姐夫眼睛瞪得溜圆。“你破鞋篓子呗”,大姐说:“差点儿把小慧坑得丢命。那天要不是警察找着我妹妹,你媳妇儿还不让人整死?你太作损了!”
“你再说?我打你!”二姐夫听大姨姐儿如此说,先就犯起浑来。
“你敢?你打呀,给你打!”大姐挺起身子,把自己的头往妹夫面前伸:“你打呀!我正愁没人儿给报销医药费呢!”
“谁敢打?”大姐夫从后屋冲出来,手里握着拖布把。他见自己媳妇儿的脑袋在往二连襟儿怀里伸,以为连襟儿打自己媳妇儿呢,气得举拖布把就冲了过来。
“我让你打!”大姐夫上去照连襟儿的后脑勺儿就敲了一拖把。“好哇你个老公羊,你敢打我?”二姐夫回身抢过拖把,冲着龚羊的屁股就打。龚羊见连襟儿来势凶猛,知道不是他的对手,吓得撒丫子就往店外跑。
“操你个瞎妈的!”二姐夫追到门口,龚羊已经跑过横道,正在大道对面儿对他又蹦又叫,显然在骂他。“有种儿的你过来!我非打残你不可!”二姐夫也跳着脚儿骂。
“老灯,快跑!”大姐追出店来,冲龚羊喊道。
正在二姐夫得意龚羊不是自己对手,在店里抖擞脚的时候,没成想,大姐夫又“杀”回来了。“老刘,**你瞎妈的!”这回,大连襟儿手里拎根棒子,直冲二连襟儿而来:“我让你欺负我媳妇儿!”嘴里骂着,举棒就打。二姐夫当然不相让,也举起拖把回击。骂声、棍棒声噼噼啪啪响起来,门口很快就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你们干什么呢!”不知何时,四赶来了,喊道:“赶紧住手!”两人这才停下武打。四气得恨不得把他俩都打趴在地。她忍住气,对围观的人说:“大家都散了吧,他俩都是店里的工人,平时,他俩虎操操儿地爱舞枪弄棒儿。大家爱看,欢迎来切磋棍艺。不过,现在店里要开会了,抱歉!”
“你们还要不要个脸了!”四狠狠训斥俩姐夫:“投了二十多万,小心翼翼做都可能亏本儿呢,你们还敢丢人现眼!明天都给我滚回乌市去!还不如不来了呢!”
“你们要是再这样耍,这店早晚儿得干黄了。干吗儿一天嘴吧朗叽的?少说两句话不行吗?谁再扯用不着的,我就让他回家去!”
“这不是说我呢吗?”大姐说:“我走,省着你说我!”
四说:“我说你呢吗?我是说老章家的姑爷儿不争气,儿子也挺不起来!”
“那还不一回事儿吗?”大姐说:“我反正有病,不定哪天儿过去呢,我回去,你们就在这儿做发财梦吧!”
大姐到后屋收拾了东西,夹着包儿又到前屋,对妈说:“妈,你可都看着了,是我不好还是咋的?不就是有俩臭钱儿吗,有啥了不起的!”她说着,又扭头叫大姐夫和儿子:“走,咱们上美林小区去住!”
“大姐--”四追出店外。“大姐!”四眼里蓄满了眼泪:“你们这都疯了吗?”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家人这是怎么啦?”
大姐走了,四茫然若失。她把妈和二姐叫到一边,拿出钱来:“这是这个月我给你们的工资。妈,我大姐的你先拿着。这是给你买的点心、水果,里边还有给你新买的衣服……”四把兜子递给了妈。
“你都给不少了,成天给买吃的,还买衣服,成养家的了。”妈说:“不用你给开支了,店儿里挺快就能挣钱了。”
一星期后,二姐夫押着十吨奶在往琴岛赶。汽车经过小兴安岭,到养路班加水,二姐夫掏出计算器,算这次能卖多少钱。“嘿嘿,少说也得挣几千。章小慧,让你说我二,二,我是三,混儿!”二姐夫高兴地说。
“唉,哥们儿”,二姐夫问刚从厕所回来的司机说:“还得走多长时间?”
“少说也得两天。”司机说。“加好水了,不能再开锅了,走吧!”
大姐离开商店的第二天,四带着妈到商场买布料。她看中了一种镂花的布料,想给妈做件旗袍。妈开始不让买,经不住老姑娘的动员,终于同意了。店主给妈量尺寸,就在店里加工旗袍。“我就怕你花钱,”妈说:“你手松,大哩糊哧的,不定得漏出多少钱儿呢?万一老荣家知道了,还不得多花老鼻子去啦?”
四心想:我手松,是松给我妈了,又不是松给外人儿呀?
量完尺寸,放下布料,娘俩儿往店外走,不想,四和大姐走了个对头儿碰。“大姐!”四叫了一声。
大姐愣了一下儿,马上又恢复了正常。她像和陌生人擦肩而过似的,没事一样儿地走了过去,而且,她的脸上挂满了被伤害的表情。
“小球儿!”妈也在叫大姑娘。大姐头都没回就往前走了。“大姐!”四痛心地叫道。
大姐在母女俩的视线里向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