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不好受，我也不让你痛快儿！”苟鑫妈收起钱，还不忘说：“你们那是啥破学校啊？你们学生不行，老师也不行，把我儿子坑了！你儿子咋考得清华大学哇？根本就不是你东海培养出来的。你就接着骗人去吧！”

荣一直微笑，一言不发。他以为，这事儿就此了了，没想到，苟鑫妈接着提出：“我还得要我儿子的教科儿书呢！”

荣打回电话的时候，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女人在社会上混淆视听，鱼目混珠，捣了多少乱？做了多少坏事？她在政府官员的纵容和支持下，越做越勇，赖回去学费不说，竟然还敢提出要教科书！她的胆子太大了，已经大得没有界线了！

一会儿，出租车带着小老师把苟鑫的书送到了教委。“你这是盗版书吧？”苟鑫妈翻着崭新的教科书挑三拣四：“这钱数儿对吗？要是盗版书，你们也就四折进来，坑我不少钱儿呢！”

小老师说：“这都是新华书店进的书，上哪儿整盗版的去啊？你愿要不要，不要，我就再带回去。”

苟鑫妈又鸡蛋里挑骨头了：“这书钱还差八块多钱儿呢！”

小老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我给你钱。行了吧？”

苟鑫妈又改变了主意：“我们不要书了，你把二百块钱给我吧，书你拿回去。”

小老师生气了：“你玩儿我呢？不要，你把书扔地上！”

苟鑫妈见碰上了硬碴子，也就不再挑衅。她嘟嘟囔囔地下楼，见人就说：“你家要是有孩子，可别去东海美术高中上学啊，你家孩子可不能去啊，去了就上当！”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在装疯卖傻，昧着良心胡说八道。

荣一直没说话。走到一楼，他看到了苟鑫，正是烫着录像里的爆炸式头发，连衣服都和录像里一样！

晚上，荣和四正准备回家，更加让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二姐夫坐在收发室里，正跟大舅哥说话！

“你怎么回来啦？”四问他：“我们那么不好，你不怕我踢你骂你，不怕我让你离婚啊？不怕我做损，放着亲妈不认啊？”

“我错了，是我不对。”二姐夫一本正经地说：“你妈确实是养母。我这回坚决不回去了。我得跟小慧好好儿过日子了。我告诉你俩一个消息--老太太也回来了！”

四和荣都惊得不知身在何处：“我妈回来了？”四又问了一遍：“我妈回来了？她跟谁回来的？”

晚上九点以后，王天放学回家，跟同学分手后，向自己家骑来。因为上次受伤，他身体还很虚弱。进了小区，拐到自己家楼前，刚锁好车子，一阵突然而来的大棒，就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只听苟鑫的声音喊：“把他兜儿里的钱都掏出来！”

“老太太，真回来啦？”四又问道。

“真回来了。”二姐夫说：“咱家这儿有事儿，要不，我也不能跟着回来，老太太把你给告了！”

“把我告了？告我什么？”四如晴天霹雳：“在哪儿告的？”

今天，法庭如期开庭。四没有请律师，妈带来一个律师和全家人。四这边，除了荣，就没有别人了。

“现在，就牛大选女士告章晗对其未尽赡养责任一案开庭……”法官宣布道。律师读了原告诉讼文本。大意为：被告方本是自己所生的孩子，却一直固执地认为是上海人，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致使其常年精神压抑，导致口腔溃疡，久治不愈，近来，经医生检查，竟然有癌变可能。而且，被告身为学校法人，为了自己的私利，在社会上大肆散播和编造身世，造成了极坏影响，对原告的身体健康以及精神健康，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原告请求：被告停止对原告一方的侵害，登报道歉，脱离母女关系，并对原告今后的生活给予一次性一百五十万元赔偿……

四面含微笑，不置一言。她的心里，早已有如一片荒蛮。既然是荒蛮，寸草不生，还有什么可悲伤的？法官问道：“被告，你可以自己请律师帮助，或者，由本法庭指派律师为你辩护。”

四微笑着摇摇头，她还是一句话不说。说什么呢？面对人性的丑恶，已然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干脆什么话都别说了。在这个社会上，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公平和道德，还有做人的良心。人们在这三件事情上已经迷失得太久，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了。四一直在沉思之中，直到法官问道：“被告，你对原告所陈述的事例，是否认同？”

四还是面带微笑，既不反驳，也不陈述。法官又说：“被告，如果你没有异议，现在就进入庭审阶段。请问--牛大选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四还是不说话。她只用一双含笑而透彻的眼光看着妈。妈不敢与她的目光相对，赶紧把眼光移向了别处。

“不是，她不是章晗的亲妈。”荣忍不住插嘴。

“未经本法庭允许，请不要讲话。”法官制止道。法官又把目光投向被告：“章晗，原告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四把目光深深地投向妈，目光里有关爱、凝视、惋惜和责问，还有单纯透彻，没有一丝杂念。她一言不发，直看得妈低下头。

法官员说：“被告，如果你没有异议，又不愿意指证原告的起诉，现在就进入法庭辩论阶段。原告，你是被告的亲生母亲吗？”

“能不是吗？”在法**，妈说话仍带着锋芒，尖嗓门儿还是那样响亮：“她是我六0年生的。当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天天没吃没喝儿的……”

“原告，陈述不允许带有感**彩……”法官说。

“法官，我请求发言！”二姐夫这时突然站起来。

“允许--”法官说。

老刘说：“我是章晗--被告儿的二、二姐夫。嗯，她……一直对老太太挺好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法官问道。

“大概是，从二00二年开始吧……”二姐夫回忆道：“她，其实一直对老太太挺好的……”

“请举例说明……”法官严肃地说。

“我说！”嫂子红虾举起手。“法官，我也有话儿说！”二姐也要说话。“法官，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二姐夫争着喊。

“安静！”法官喊道：“安静！”

二姐和嫂子还是不能安静，都抢着要替四说话。四心里很受感动，荣心里也很温暖。他想：毕竟是从一个锅里搅马勺出来的，这么多年的相处，感情毕竟不一般。这时，她倒心疼起妈来：老太太这么多儿女，竟然没有一个跟她站在一起的，真是可怜！

“法官，我发言！”又是二姐夫的大嗓门儿：“被告心眼儿好，心肠特别软……”

“未经本法庭允许，不能讲话！”法官问妈：“原告，你有什么话说吗？”

“我就要钱……拿了钱，就回东北老家养老去……”妈老泪纵横：“我身体不好，高血压、口腔溃疡、风湿病、心脏病。别的儿女家条件不好，就老姑娘家有钱儿。我还要追加五万块钱，然后，我就和她断绝母女关系……”古稀老人的眼泪，让人闻之动怜。

“被告，你有异议吗？”法官问道。四一直不启一字，始终面带微笑。她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法官又问：“被告，你有异议吗？”

“我有意见！”二姐夫喊道。“我也有意见！”红虾的嗓门儿仍然尖利。“法官，这老太太钱迷心窍儿！”二姐喊道。

“休庭！”法官见被告一方胡乱说话，气急败坏地宣布。妈坐在原处泪如雨下。

“这老太太，你告啥呀？！”嫂子过来训斥老婆婆。二姐也说：“不让你告，不让你告，你偏告。你老姑娘干点事儿，那么容易？”

荣说：“妈，你真缺钱花吗？如果你说，小四儿是从上海来的孤儿，我情愿给你三十万。妈，你就说真话吧，你知道吗？小四儿一直在等你老人家说实话呢！”

“她就是我亲生的！她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谁再胡说八道，我就跟他拼了！”妈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喊叫：“她有俩钱儿就不认亲妈啦！她简直不是人！我都气死啦！今天，我就撞死在这儿得了！”喊着喊着，妈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直直地向后倒去……

一阵刺耳的救护车声，划破了法庭的寂静。一群人七手八脚把妈送去医院。庭审变成了一场闹剧。

四和荣从法庭出来。短短的两个小时，四就像经历了五十年漫长的人生历程。她的精神极度疲倦，几乎丧失了走路的能力。如果不是荣扶着，她也会像妈一样，直直地向后倒去！

二姐他们都去医院陪妈了。他们精心导演的这出闹剧彻底击跨了四。她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没天没地，没黑没白地哭上一阵，就自己一个人，把这几年的眼泪全都哭出来！

“请问，您是章女士吗？”不知记者怎样知道这个消息的，见四走出法庭，就围了过来：“请问，身为私立学校法人代表，您真的在精神和物质上虐待过自己的亲妈吗？”“这是否与人民教师的言传身教不相符？”

荣真想把眼前的记者都一拳打倒。可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爱人确实是上海人。她对老人非常好。可是，老人始终不告诉她真话，这些，她一直都忍着，对养母还是那么好，就是养母不在琴岛的日子里，她都是寄钱，又是寄物儿，自己都舍不得花钱……”荣说不下去了。

四在车里听到丈夫的一番话，不禁又是一番苦泪双流！

四想到，妈这次比过去瘦多啦，回内蒙弟弟家一年，就瘦得不成样子了！四在心里说道：妈，你的牙都要掉光了，以前不是那样的，是女儿不好。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要不，咱就把三十万直接给老太太，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荣问道。“要不，这样儿下去，我怕你经受不住打击。”

“不……”四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给了钱，妈所说的一切就都变成了事实，那东海怎么办？“要不，咱把老章家人都撵走？”四冷笑了一声：“更不能了。现在，没撵走还总是这事儿那事儿呢，万一撵走，我连人都不能是了……”如果自己真的那样做了，岂不是无情无义，无法在社会上活人了？唾沫星子都能把淹死人！

第二天，琴岛市的两份报纸，都在显眼位置登出了一条报道：“母亲状告大款女儿，要求其尽赡养责任……”四看过报纸，把报纸狠狠揉成一团，嫌不解气，又把报纸撕碎，在地上狠狠碾了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