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和吕总、郎公三人打烊出门。吕总打开了链锁。三人各自回家。

又是一天，四在店里忙着，吕总的媳妇儿来了。四给她让座儿。“今天休息？”四没话找话儿。“嗯。”“中午也不休息？”四硬着头皮又说。“我上街买东西走累了，进来坐坐。”女人手里提着几只鲜艳的包装袋。“他呢？”

“他还在学校收拾教室呢。我先回来看店儿。”四说：“你女儿挺机灵的，素描画的不错，要是能一直学下去，将来考大学就没问题了。”

“她爱咋地就咋地吧，我没闲心管她。孩子学画儿倒是不用花钱，我跟我们单位的人说，让他们的孩子也到三原色来学画儿，他们都说你们学校学费太贵。”吕总媳妇儿说。

四说：“美术学校都是这个价儿呀。”她还想说什么，忍了忍不说了，低头帮着郎公切名片。

吕总的身影从窗外闪过。他在门口锁上车子。“你咋刚回来呀？人家都等你半天了！”吕总媳妇儿说。

“赫拉克勒斯电脑”店顾客盈门。四对客人热情又礼貌，有的人显然是回头客儿。四抓紧收活，交活儿，收钱，开收据，忙得不亦乐乎。

“我过来看看，面包机卖得咋样儿了？”有个推销员摸样儿的人走进店来。

“卖了三四台，还行。就是贵点儿。你能不能再降降价？”四边装名片边说。

“只能降个十块八块的。”来人说。“还进吗？”

“那就再进十台吧？”四问吕总。“你决定吧！”吕总没回头。四说：“行，那就再来十台。上次的货先算帐？”

“明天又是星期六了。美术学校又要上课了。我两边儿跑，很累，但很快乐。看到用自己的心血开的店有了效果，心里真的很高兴，再累也不觉得了……”

“学校一周俩半天的课太多了吧？学生肯定吃不消。”吕总用电脑设计名片。他说：“要不就上一个半天的课吧，家长也高兴。”

四连想都没想就说：“行，那就一个半天。明天上课再通知学生吧。”

周六，吕总又把自己和四的车子锁到一起。四没吃早饭，她去门口看看，只有卖煎饼馃子的，两块钱一个。四排了几分钟队，心里舍不得花钱，就临时改变了主意，又回到教室。

吕总还在拖地。“孩子没来？”四问他。吕总说：“她不愿来。”“那就白学画了。”四说了一句，她开始教学生画素描。她和吕总两人谁都不再说话。

四讲完画素描应该注意的问题，在纸上做完示范，然后，到下面巡视。吕总坐在教室后面，有点儿心不在焉。四看他的时候，他的眼光儿是游移甚至是躲开的。四有点儿难过。

周一的早晨，四打开卷帘门窗，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吕总和郎公也到了，大家一起打扫卫生。

看看顾客还没上门，四对他们两人说：“店里的事儿，我也帮不上多少忙儿，干脆，咱们再加个业务吧？”

吕总立刻说：“啥项目？”郎公也停住了抹布往四这边看。

四说：“刻字，商品包装设计什么的，我都能干。哪方面都能挣钱呀。”

“那得买台刻字机。”吕总说。他的脸上含着笑：“你还挺能动脑筋的。”

四又说：“再进点儿工艺品，假花儿什么的，墙上挂着卖呗。彩雕玻璃咱也代卖，卖完了再给厂子钱，我认识干这个的学生家长……”四一口气儿说。

“真有你的！”郎公说。

四又是很晚了才下班。她通过一个黑暗的地道桥，这里行人稀少。四的后面骑过来一个男人。男人超过四还回头看了看。四有点儿奇怪，但又不知道怪在那里。突然，她的车子怎么都蹬不动了。四只好下车，看到车子的后轮里缠进了一团铁丝。就在四蹲下拽铁丝时，后面又骑过来一个年轻男子，他一把撸下了四车把儿上的马桶包。

四又骑上车子，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她伸手摸摸车筐，这才发现包被人抢走了。

四沉重地上楼回家。推开门，坐到客厅沙发床上，她就哭开了：“包儿让人抢走了！里边儿有几十块钱和饭盒。钱是我给孩子买肘子的！”她哭得很伤心。

“快别哭了。”妈在一边儿劝老姑娘。

荣站在客厅窗边，一直没说话。四还在呜呜痛哭。

早晨，妈打扮得漂漂亮亮，手里拿着红绸扇子去跳舞。这个时候，家家还没起来，周围一片寂静。妈下楼，不由自主的舞着手里的扇子。

四这时候在厨房做早饭。荣和儿子都在睡觉。

妈跟随在秧歌队伍后面起舞，有个男人一直在看着她。散场时，男人问：“你是不是从内蒙来的？”

妈说：“是啊。你咋认识我？”

男人问：“你知道伍珍吗？”

妈诧异地说：“知道，她是我小学同学呀。你是……”“我是她亲弟弟。”男人说：“我就在这个小区里住……我看过你和我姐前几年的照片儿，刚才一眼就认出你了。”妈在他乡遇到老乡，跟男人热情地攀谈了起来。

“咱妈到这儿来，脸色儿好多了。”四大声跟荣说。她把早饭端到了桌上。“快趁热儿吃吧，要不该凉了。”她接着喊龙龙：“儿子，吃饭了！”

荣正在卫生间洗脸，没接话碴儿。在镜子里，他的脸显得很不高兴。

“咱妈……”四不明就里，又与荣唠。这时，厅里的电话哇哇地响了。

“荣吗？你好。我遇着点事儿，想和你唠唠……”董事长在自己家宽敞的客厅里。她穿着红色的缎子睡衣，慵懒地斜靠在贵妃床上。“对方想把法人换成他们，我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儿……”

“嗯……知道了。是……”荣生怕漏听一个字。四和儿子不敢打扰他，悄悄儿在一边吃早饭。

“你看这事儿咋办？我没主意了，就得问你了……”董事长很柔弱无助。

“我看这样儿……”荣捋了捋长起来的头发。因为有点儿累，他索性坐到地上和对方说话。龙龙吃完饭，拿起书包踮着脚儿离开家去上学。

龙龙下楼去仓房取出山地车，骑上了车子。

“对，就得这么办。得让他们知道这事儿有难度。如果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往下，学校的法人地位就危险了，以后，啥事儿都不好办了，可能不只是钱的问题了……”荣给董事长出主意。

四收拾完厨房，妈也回来了。妈刚想和老姑娘说话，见女婿正在打电话，就闭上了嘴。四到卫生间收拾自己。荣听见身后门响，瞟了丈母娘一眼，又接着和董事长说话。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亮堂多了。”董事长站起身来。客厅的落地窗里，能看到大海。此刻，海面上有几艘正在等待进港的外轮。海鸥在海面欢叫着。

荣换了个姿势。他接着说：“您别急，还有一天时间呢。”四在卫生间往脸上擦柔肤水。

“我先上班儿去了，你慢慢打。”四开玩笑道，她语气里不乏有别的意思。

“好，那就这样儿。挂吧。”放下电话，荣冲四喊道：“章晗，你啥意思！”

“我就是开了个玩笑，这有啥？”四走出卫生间，抻了抻衣裙。“连个玩笑都不能开？”

“谁跟你开玩笑了！人家都听着你说的话了！你想砸我饭碗呢！”荣的火气非常大。

“行，以后我再不跟你开一句玩笑。”四含着泪出了门。

“啥东西呢！真***败类！”荣还是气得火冒三丈。

四边往楼下走边流泪。她推出车子，往街里骑去。她的脑海里还是荣咆哮的样子。她的眼泪又不由地淌了下来。因为从家里走得匆忙，她不知道连衣裙的扣子还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内衣。她只顾心情懊丧地赶路，根本没注意到这事。有人经过她身边，想提醒她，见她悲伤的样子就没说。四就这样狼狈地在街里骑着车子。

家里，荣不想跟岳母说话，拉着脸儿穿上外衣。然后，他也下楼，急匆匆的去车站等车。

四正满腹愁肠的骑车，前面忽然停下了一辆“半截儿”，当地人称呼客货两用的车型。靠机动车道一边的车门突然打开，里面有人想下车。

这时，四正好儿刚刚骑到了车门处。只见车门猛然向外一推，四的车子和车门发生了突然间的碰撞。四惊叫一声，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四趴在地上，身上疼痛得起不来。有个女人停下车子对司机说：“你怎么能在自行车道上停车呢？还从道边儿下车？你这是违章。你把她撞坏了咋办？”她弯下腰去扶四。

上班的人们纷纷停下。有人建议报警。“不用了……”四活动活动腿部，不像有骨折。“你把我带到单位再说……”司机把四的车子放到车厢里。“可别让他跑了……”有人好心提醒四。

四说：“没事儿。我单位几分钟就到。”司机扶她坐到了车里。

今天，四早上没来上班，郎公往下放卷帘门。卷帘门哗哗的声音里，“半截儿”车停到了店前。四艰难地挪下车来。吕总闻声从店里迎了出来。

吕总扶着四到医院里检查身体，司机惶恐跟在后面。到了人多的地方，吕总就松开了手，四差点儿摔倒，幸亏她能扶住墙。“你的扣儿……”吕总告诉四。四低头看到自己的内衣露了出来，她的脸红了。

“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在外头儿等我。”四一瘸一拐挪进了X光室。

医生在操作机器。屋里一片黑暗。医生看着屏幕，观察四受伤的部位。医生问：“是膝盖半月板处吗？”“是……就是这儿……”四每动一下受伤的腿，就疼得直咧嘴儿。

“没啥大事儿，你的腿没大问题……你是中国人吗？”医生突然问道。“是啊，”四很茫然：“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说：“没啥问题……你的腿骨跟中国人不一样儿，起码是跟北方人不一样儿……”

四眨着眼睛琢磨着医生的话。她边穿衣服边想：“北方人的腿骨是什么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