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见儿子这样很心疼，她只好搂着儿子睡觉。龙龙睁眼看着房顶，迟迟不肯睡觉。他幼小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大姨呵护着自己的儿子，无暇照顾他。姥爷又经常喝叱他，吓得他不敢动弹。姥爷整天自己吃肉喝酒，不管他。姥姥儿下班回家，也不和他说话，他感到深深的恐惧。

那天，姥姥儿问道：“龙龙，你喝奶粉吗？”虽然话是甜的，姥姥儿的脸上却是冷冷的，语调儿非常尖利。龙龙很害怕，他不知所措，根本就不敢说一句话。

“这孩子，都几顿没吃没喝儿了，造得跟个埋汰小狗儿似的。”姥姥儿说着，投了一条毛巾要给外孙子擦脸，龙龙拒绝洗脸，往沙发后面躲去。姥姥儿硬要给龙龙擦，一把就拽住了外孙子，龙龙使劲儿挣扎反抗。

“别管他！”姥爷冷丁说了一句。

姥姥儿一愣，马上又明白过来。她不再管龙龙了。龙龙吮着自己的手指，像个可怜的困兽一样。

晚上，龙龙想钻进姥姥儿的被窝儿睡觉，姥姥儿拒绝了。谁都不肯搂他睡。龙龙就那样儿盖着一件不知是谁的衣服，身上的衣服也没脱，慢慢地孤独地睡着了。睡梦中，他还吓得时常激灵。吓醒了，他就大睁着两眼不敢再入睡。

龙龙的心思又回到了家里。他突然又是一个激灵。他想起妈妈在自己身边，就抓住了妈妈的手。四把孩子紧紧拥在怀里。她温柔地贴着儿子的脸，轻轻唱起了歌：“睡吧我的孩子，有妈妈陪着你，不用怕任何事情。睡吧孩子，妈妈的翅膀能遮住所有的阴云；睡吧孩子，妈妈给你一个美丽的梦：没有恐惧，没有孤独，只有妈妈像太阳像海洋像土地像森林像天空的爱。睡吧孩子，我的孩子……”

龙龙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天，四带龙龙到商店买东西。龙龙的可爱模样儿引得他人频频驻足。

“要。”龙龙指着柜台里的东西。四说：“妈妈没有钱，不能买，听话。”“要--”龙龙还是这样说。四不说话，自己一个人向前面走去，龙龙只好慢慢跟上来。

在电器柜台，四抱起龙龙说：“这是电视机。”她教儿子认识事物。“”电-视-机。要--“龙龙学着妈妈的话，仍在要东西。

“不能什么都要哇。”四笑着说儿子。

“电视机多少钱？”四问售货员。“四百五十块。可以交全款，也可以分期付款。先交一百五十块钱，以后一个月还三十块钱。”售货员说。

回到家，四跟荣商量：“咱买台新电视吧，旧的已经没法儿看了。可以分期付款……”“那咱也没钱哪！”荣说。

“找人借一百五十块，以后月月儿还商店三十块钱……”四出主意。

“要-新-电视机--”龙龙在旁边显得很兴奋。

“行！”荣下了决心。

荣骑车子出去借钱，他进了这家又进那家。终于，有个朋友的妈借给了他一百五十块钱。荣很高兴。

然后，两人到商店选电视机。

电视机抬回家，龙龙在沙发上乐得直跳。荣调好了电视，屏幕里面出现了画面。龙龙在电视机后“研究”它的秘密。

晚上，一家人看墨西哥电视剧《女奴》。每当音乐响起来，那略带恐怖的旋律就使得龙龙跑到妈妈的怀里，吓得埋下了脑袋。四劝他：“别怕，这都是演员演的，不是真的。有妈在，不怕。你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看。好，看，是不是没什么？”

龙龙从手指缝儿里看电视。“没事儿了吧？好，放开手吧。妈抱着你看。”四又说。

龙龙这回敢看了。音乐再恐怖时，他仅仅在妈妈的怀里扭扭脸儿。

龙龙终于自己敢看电视了。

这天，四正往楼梯上走，“李小鬼”突然出现在楼梯上方。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四。

四瞬间被击中了一样。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校-长？”四的声音很飘渺。

“咋的，不认识我啦？我调到中心校了。”“李小鬼”的声音在楼里回响。

四在长长的走廊走向办公室。她边走边四顾，很不自信，甚至看看哪个是自己办公室的门。同事们都很莫名其妙。四的心态很犹豫彷徨。

她的耳边，又回响着校长的声音：“咋的，不认识我啦？”“我调到中心校了！”错综重叠震撼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四跌坐到桌前，还在恐惧着……

后勤主任来找四：“章老师，你去买美术用品的收据该报销了。”

四拿出了收据。主任看了看说：“得有校长签字儿，不然报不了。”

四只好去校长办公室签字。她不得已才磨磨蹭蹭走到了楼上。犹豫了一会儿，她才轻轻敲门。

屋里，校长在打电话。一个女老师倒在他的床上休息。四轻轻推开了门--

校长似乎吓了一跳。他很不满意地看看四。不知为什么，他随后又笑了，又和四寒暄起来。

女老师见状，只得起身离开了。她经过四的身边时，狠狠瞪了四一眼。

四等“李小鬼”签完字，赶紧离开了。

这天下午，四在办公室画画。她提前接回了龙龙，让他在一边玩儿。

龙龙问：“妈妈，办公室里的叔叔阿姨都到哪里去了呀？”

四边画边说：“今天学校看电影，他们都看电影去了。”

“那你为啥不去看电影呀？”

“因为妈妈得看着你呀。”

“李小鬼”在检查办公室。有的门上锁了，有的屋里没有人。整座学校静悄悄儿的。

现在，四在教儿子画画。龙龙坐在她的怀里，他在画外星人。校长走到门口，进了办公室。

母子俩正在全神贯注地画画……

“你没去看电影儿？”突然有人问道。四大吃了一惊……

“你没去看电影儿哇？”四吓一跳。她回头一看是校长，心里更是惊慌了。“我得看着孩子，”四敷衍道。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四逗儿子：“你看，外星人谁都没见过，可以怎么想怎么画呀。看，这样儿……”

“李小鬼”也在四旁边坐了下来。他若无其事地捏住了龙龙露在外面的小**问道：“这是啥呀？”

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不好！她心里说道。她放下孩子，说：“外星人来了！”说完，就往办公室门外跑去。“妈妈找外星人去了。快来，外星人在这儿！”

四躲在走廊的暗处。龙龙跑出来找妈妈。李小鬼讨了个无趣，只有讪讪地离开了。

四往保姆家送孩子。这是学校教导主任的家，她的母亲给四看孩子。主任在家里对四说：“你小心点儿，领导对你的印象儿不好。你别总搞创作了！”

四关上了保姆家的门。她在门外黯然神伤。

下课铃儿响了，四走出了课堂。主任正和校长在楼道说话。四走过去打招呼说：“王主任……”她的话还没说完，主任就扳着脸扭身走了。四看着主任的背影发呆。校长看着四的样子，暗暗在心里发笑。

今天，荣下班回来很高兴：“我调到中心校了！”他告诉四。“这回，我就不用通勤了！”四有点儿担忧：“李小鬼儿能放过咱们吗？”

荣满不在乎地说：“怕他干啥。他能把咱俩咋的？”

四说：“咱们在别人眼里，就是地富反坏右，因为，咱俩总干正事儿。”

四经朋友介绍，来到了盟文联老师的家里。老师翻看着四的连环画说：“画得不错。到了这个境界上，画得就是感觉了。”

四要告辞回家了。老师又说：“我再把脚本儿给你改动一下儿，等你画完了，我让日报给你发表。”

几天后，日报果然发表了四的连环画，有二三十幅。四很高兴：“我用的是咱俩的名儿。”

四小心地收好了报纸。

这天晚上，四拎很多东西进门，第一句话就告诉荣：“胖校长没了……”

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看来，家长在家里太重要了。他家四个孩子，俩儿子一个判了无期徒刑，一个死刑；俩姑娘都离婚了。两口子都是癌症……”

四不语。她在心里想着什么……

四从学校楼上下来，她掏掏兜儿，里面没有钱了。想起该买的东西，她面露难色。走到收发室窗口，工人叫住了她，递出一张汇款单：“你的稿费。”

四低头看看：七十多块。她偷偷儿地笑了

这天上午，荣正在画室画画，突然有两个陌生人来找。来人自我介绍：“是盟群艺馆张老师介绍我来的。我是中央美院第一画室研究生，我叫牛金宝，也是内蒙人。”他又指着身边的人说：“他是南京艺术学院油画系研究生，是我的学生。我们想请你带我们去草地搜集一下儿素材。”

荣接待了两个同行。晚上回家，四在家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席间，她把自己的速写拿出来给客人看。牛金宝看完速写对四说：“你怎么没接着上美院呢？你能画这样儿的速写，却没继续上美院，真是白瞎了。”

四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窗外，天空已是混沌一片，早已看不清哪里是太阳曾经经过的方向，哪里是月亮有过的光芒。荣家窗口亮着一盏彩灯，显得分外明亮。

屋里，四对牛金宝说：“我一直忙着照顾家和孩子，让他能分出身来搞创作。不过，我一直在坚持画速写和创作连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