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再见，三姨夫再见！”小毛女儿挥手。“再见！”四说：“小乖，可别让你妈被人给拐跑了哇！”

荣向家的方向开去。“老太太不回来住啦？”

“她说跟二姐拢拢帐。”四说：“可能有啥秘密话儿要说吧？”

“长得那么像，不是亲的是什么？”四又提起这个话题：“不然，我能做那样的梦吗？”

“我看悬。”荣说：“世界上长得像的多了去了。”

小毛见本田开走了，和女儿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两人捧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腰。“妈呀，太逗了！他们可真二儿，真二儿呀！”女儿好不容易收住了笑：“那一大家子，让咱俩说耍就耍了。等着看他们打圈儿仗吧！”

“打了一圈儿，得便宜的还不是咱娘俩儿？”小毛说：“你就等着吧，我有得是招儿让他家打乱套。到时候，就有便宜占了！”

“认啥干姑娘？”妈还在跟二姑娘说：“有这么多的侄子外甥外甥女儿的，还认别人儿？能让别人儿借光儿吗？我就气不过。小四儿太五迷了！”

“姥姥--”刘芳说：“你说，我老姨能不能把好处给颜梓梓，不给我？”

一个男人从暗处闪了出来。“你死哪儿去了！”小毛骂道：“等你半天了！你还想不想混了？”

“毛儿姐，咋样儿啊？”男人在黑暗中看不清眉目：“他能上你的套儿吗？”

“我不得慢慢儿的吗？”小毛说：“你以为是你呀，见着女的就走不动道儿？你在外边儿好好配合，等学校成了我的就好了！”

荣把音响打开了，歌声飘了出来。四的精神为之一爽。她嫌冷，把自己这边窗户关上，对荣说：“明天得去抽血，我都联系好了。”

转天，护士给四抽血，四扭头不敢看。护士把血抽完，荣问：“这样儿就行吗？用特快寄，能不能坏？”

护士说：“应该不能，现在天凉，往哪儿寄？”

“上海。”四说。

“那也就一两天的事儿。不会有事儿，告诉接收的人，把试管放到冰箱保鲜里，用时再拿出来。”

“啊--”四到医院正门台阶上。这个医院很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有点儿眉目了！”她显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荣在一边说：“麻烦事儿多着呢！”

四很不满，但她没说话，在心里说：“什么好事儿，只要你一开口，别人就不高兴！”

几天后，阿英的信寄到了，是叔叔代笔的：“女儿--请允许我叫你一声女儿。

你的信和照片寄到了。我看了以后很激动，几次哭得要晕过去。你的信写得很好。养母把你养大，功劳比我大。我只是生了你，她把你培养得这样好，让我感激不尽。如果你还留在我身边，不一定能这样。四十多年了，我一直在祈祷你能碰到个好人家，有个好前途。看来，老天真是允诺了我。

女儿，在当年那种情况下，如果不把你送出去，我们今天就不可能有联系，你可能早就饿死了。那个时候，真是苦啊！你的爸爸，是个警察，一辈子老老实实。你有两个哥哥，如今都有家庭儿女，请勿念。

我仔细看了你寄来的照片，你最早最小的那张，和我的女儿--也就是你长得一模一样。以后你渐渐长大的照片，有的像我，有的像爸爸。人的基因变化是不稳定的，有的时候随妈妈多些，有的时候随爸爸多些，还有的时候，能随着养母家的相貌……

毫无疑问，你就是我的女儿。喻家有世代遗传的特征，走到哪里都无法改变。离开妈妈四十多年，我的女儿，你受苦了。我真后悔小时没多抱抱你。我发现，你的神态跟爸爸是那么相像，连嘴角的方向都完全一致……

女儿，不要记恨妈妈。有时，放手让孩子去寻找生路，是一种更伟大的母爱。

当然，如果没有过去那么惨痛的历史，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阿英端详丈夫的照片，眼里含着泪。“阿山--”她对着照片说：“女儿找到了。伊真格是女儿呀！晓得勿晓得哦？”

阿山在照片里看着妻子，眼光温和而坚韧。他的神态和四像极了。“阿拉晓得哦！”阿英仿佛听见他说：“我们的女儿是宝贝，阿拉蛮喜欢，蛮喜欢的。女儿一定受辛苦了哦！没有亲爹娘的日子，阿勿受苦？阿英，求侬了哦，好好照顾阿拉女儿……”

“阿山，阿拉晓得了”。阿英说：“来看哦，这是女儿的照片哦，老好老好的，侬仔细看看了哦。。。。。。”阿英背对着丈夫的照片，手里把四的照片一张张给丈夫“看”：“侬看一看的哦，阿女儿蛮好，蛮好的哦？介阿拉……”阿英又拿出一张四和丈夫以及儿子的全家照：“看一看哦，介阿拉女婿哦，介是小孙子哦……伊们过得蛮好，蛮好的哦！孙子在清华大学读书的哦！”

“阿山……”阿英给丈夫看完照片，又点上香：“阿山，阿拉与侬格多年生活，阿老感谢的！那边有啥勿适意，就给阿拉梦里厢告诉，阿的啦？”

阿英的眼泪，又一股股流了下来……

阿英痛苦异常。她捂着胸口跌坐在地，照片掉到了地上。“阿山……”她哭泣：“阿拉苦透苦透了哦！”

正月十五，四和家人在饭店吃饭。从落地窗里，能看到城市广场人山人海，人们都在等待观看焰火。

因为客人太多，每上一盘菜，很快就风卷残云。吃过的盘子摞了一大摞，很长时间，才能上一个菜。四对服务员说：“别着急，慢慢上。菜上不来，我们可以吃盘子。”服务员很不好意思。

外面传来动地的巨响，放焰火了。一支又一支的焰火腾空而起，在天空展开美丽的图画。四被深深地震撼了。焰火在空中恣情绽放，分明是在展示人们的内心渴求。“爸爸，您安息吧”，她在心里双手合十：“我知道，您在天空俯瞰着女儿。爸爸，女儿已经与您在梦里见过面了。爸爸，女儿想您……妈妈，女儿马上就要回家了。美丽的焰火，请保佑我的家人健康快乐，保佑我的亲人一生平安吧！”

焰火在燃放，天空中回响着焰火的鸣叫，它们舒展着，绮丽着、漫卷着、奔舞着……

在等待亲子鉴定的日子里，四仍然紧张工作。刚搬进新楼时，院里的栅栏只有五六十公分高，那是开发商简单弄的。四就打算安再高些的栅栏，既安全又好看。荣反对，理由是钱紧，有个院子就行了。四的理由是：那样的院子，让人一看就产生了不信任的感觉。再说，抬腿儿一跨人就能进来，很容易出点儿事。如果是高院子，上次就不会有人为的着火的事件了。

没辩论过妻子，荣只好由着她。四联系了外地的厂家，比在当地省了一万多块。几天后，铸铁的栅栏运到了，二姐夫担当了主力，两个星期后，新的铁栅栏就围了起来，足有两米多高，既美观又安全。四这才又放下一颗心。

对方承诺，十五个工作日出结果。四的心情和第一次一样急切。这期间，上海喻家的电话和信件经常过来，四的心情既激动又期盼，她盼望，能有个真正的理由，证明自己是喻家孩子，有一天，能够大大方方地踏上回乡之路。

这个期间，从广东开始漫延一种传染病，叫**型肺炎，各地已经有死亡病例。刚开始的时候，还没引起足够的重视，很难使人预料到，后来，它会成为一场席卷全国的灾难……

哥虽然人又回来工作了，性格并没有改变。说话很臭，没有几个人能忍受他的变态。这天，他和妹夫又发生了冲突。原因是：他有一串儿钥匙，是楼里教室和院子的钥匙，足有二十多把。今天，在开院门的时候，让外面的人等了二十多分钟，他找不到钥匙了。外面的人，是来上文化课的老师。耽误了上课不说，外面又冷，当然有话传到校长那里。荣找哥来说了他几句，哥又有话儿了：“你那些钥匙又没长鼻子眼睛的，我上哪儿去认？它们要长成个人样儿，还有个名儿，我早就一个个儿认出来了，还用费那事儿？”

荣忍着气说：“你纯粹是胡说。你是干这个的，找一把钥匙用了二十分钟，这要是有紧急的事儿，还不都让你耽误啦？”

哥又扭脖子瞪眼儿：“那没办法儿，谁让你学校是这种情况了？要是有一推就进的门儿，还省了我这个人儿了，也省了一千多块的工资了。”

“你纯粹是混蛋！”荣气得火冒三丈，“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我咋的？”哥不买妹夫的帐：“这是我家的学校，是姓章的！”

荣气得和妻子撒火儿。四除了找到哥，训他一顿，当着荣的面儿骂哥，没别的办法，她没法儿护短，但是，也改变不了现状。

这样的事，四免不了跟妈告状，可是，妈却不会做人，她既不会当着姑爷儿说儿子不懂事儿，更不背后批评自己儿子。相反，她不认为儿子不对，把姑爷气哏喽哏喽儿的，而是认为老姑娘两口子故意整儿子。她挑唆儿子跟妹夫干，也解了心里堵着的一口气。

后来，又发生了两件事，让哥又回了一次家。是这样的：学生应该把自行车停在车栅以内。但偏偏有学生偷懒儿，把车子停到楼前面。有了几次，挨了妹妹的几次说以后，他心里就有气儿。这次，他正好儿抓着有个女生乱停车，急皮酸脸训了女生一顿，嫌不解气儿，还踹了人家自行车几脚。

学生就不干了，和他对骂起来，哥没能力平息事态，却扯着脖子和学生对骂。女生最后转学了。这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哥不听人批评。这事儿本不该发生，用更好的办法就能把事情摆平，没想到越是经他的手，事儿就越是岔劈。

“他是不是故意的？”荣先提出了疑问：“我觉着，他可能是故意让学生对学校不满。”

“不能吧？”四说：“他能有那么坏吗？”

“那可没准儿！”荣说，“我看他那小子也挺咕动！”

紧接着，发生了另一件事：因为新安了栅栏，学生不能像过去那样出入去网吧了，有的学生就动了歪脑筋，偷偷儿把栅栏敲断几根，夜里出入就方便了。

最早发现这个问题的仍然是四。早晨，车刚进院，四就说：“糟糕，栅栏怎么少了三根？”

荣把车停下，看看说：“小孩儿碰的呗！铸铁的，一碰就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