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就知道睡!睡!都睡傻了!”小姑子说。四的脸上有股怒气,但她忍住没有发作。
“咱俩睡一个被窝儿吧?”晚上,四对荣嘟着嘴儿说道。“我自己睡怪害怕的。”
“我不习惯。你快点儿睡吧,啊?”荣说完,他又背对着四睡了。一会儿,就响起了呼噜声儿。
四不由感到伤心。她的眼睛又湿了……
四做了个梦:梦里,荣对她关怀备至,她在床上躺着,荣怕她着凉,又给她盖上了衣服。荣轻轻儿地贴着自己的脸,体贴入微……四在梦中被感动了……
四在黑暗中醒了。她身边是荣的呓语。
今晚,阿英又失眠了。实在睡不着,她只好睁眼望着草屋棚顶,心里又想起了今生令自己魂牵梦绕,永远在心里不离不弃的女儿。她在心里说道:“女儿哦,姆妈愿侬找到一格好人家……侬该二十三四岁勒哦……姆妈好想好想侬哦……”
就这样,阿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女儿的样子,女儿刚刚出生时的情景,自己带着女儿与儿子去监狱看望丈夫的情景,还有,女儿被人抱走,离开家时的情景,都像演电影一样在她眼前闪现。越想,阿英的心越疼,越想,阿英越无法入眠。她仿佛看见,女儿在人世受苦,受尽了折磨,眼泪都无法擦干净,就那样没完没了地流。她的心,像被割掉了一半似的,疼得死死不得,活也活不得,撕心裂肺似的煎熬。后来,她干脆坐了起来,在黑暗里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女儿能够一生平安幸福,不要受到非人的折磨与打击……
四今夜也失眠了。她睁着眼睛挺到半夜,好不容易又睡着了。她又梦到了那次在草地的遭遇,又梦到了那只虎视眈眈的狼。那只狼张开了血盆大口,里面一颗颗尖利的牙齿历历可数,上面还带着缕缕血丝,马上就要咬到自己的喉咙了……四情急之中喊出了梦话:“妈……妈!姆妈快来救救我!救救阿拉!”在那样危急时刻,那样塌天的一瞬间,她不由哭出了声儿。
荣被四哭醒了,他推醒了四:“你咋的啦?”四睁开眼睛,反应到自己原来是在做梦,梦里的情景非常可怕,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可是眼泪还留在脸上。
“你咋的啦?”荣替四擦去了眼角儿的眼泪。“又吓着啦?”
四躺在枕头上,两只眼睛看着房顶发呆。荣轻轻拍了拍她表示安慰,然后,又一头睡去了。
“求求上天,让阿拉格女儿有格好日子过,勿像伊姆妈介样苦透苦透勒哦……女儿哦,侬大哥哥娶了苏北女子,小哥哥找格女子也要进门勒哦。阿爸和姆妈蛮想蛮想侬哦,想到阿里格心要流血勒哦……”阿英想到伤心处,不由两眼又是泪流如注。
阿山不知何时也醒了,他坐在床头闷头吸烟。良久,他沙哑着嗓子问妻子:“侬又想伊勒哦?”
阿英此时正在伤心处,她听丈夫如此一说,不由哭出了声音。
“勿哭勒,介格细命噢!命该如此哦!”阿山的脸上是苦涩的平静。“女子若勿是送给人家养,怕早就没有勒哦!命哦!”
“阿拉只介一格女子……阿拉总在想,女子一定还活着,阿拉老有感觉格哦。哪格好人家养勒阿拉女子,好人哦……”阿英沧桑的脸皱纹密布。一次次把女儿的事情想起来,对阿英每次都是致命的打击。
“乖好,乖女子,侬给姆妈托格梦来哦,阿好?”阿英嘀嘀地说。
早晨上班,四就在办公室给同事们分喜糖。同事有的和她开着玩笑。有个老师低声儿对人说:“也没穿件儿像样儿新衣服……真寒酸。找对象不找条件好的,又不是嫁不出去。”同事们看看四,都是彼此心照不宣地从心底里小看她。
“李小鬼”进办公室通知教务主任:“告诉各班班任,下午就上两节课,然后放学。今天是正月十五。”
四从包里掏出糖块儿:“李校长,吃糖!”
“李小鬼”接过糖:“这是喜糖?”他的语气离显得很不高兴:“你这说办就办啦?不是说搞对象儿不能着急吗,嗯?你究竟是咋回事儿?万一以后遇着好的呢?”
四笑着点点头儿。她自己都不知道,点头是什么含义。“李小鬼”剥开一块儿糖送进嘴里,心里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的仇恨。可是,这个哑巴亏吃得谁都怨不得,要怨,也只能怨自己的儿子没福气。眼前的章晗虽然还不错儿,但是,这件事儿不是说是谁的就是谁的,像买东西一样儿,有钱就能买着。其实,儿子看上了章晗,老子并没有完全看上。一个小巧玲珑的女人,能干什么?这样儿的人,将来能生儿育女,能顶门立户吗?可是,这儿子想的东西,现在没有到手儿,还在自己眼前人五人六儿地张狂,让李小鬼儿从心里记仇。此时,他还在转着眼珠儿想着找话儿说,想好好的磕碜磕碜这个小老师。
四还在给同事发糖。“哎,”“李小鬼”叫住了四:“你穿的这身儿衣服,叫啥来着?叫乞丐服儿吧?就是要饭的叫花子穿的?”
“不是啊。怎么啦?怎么成了乞丐服啦?这衣服是我画画时候穿的啊!”四一脸狐疑,她不知道李小鬼儿话里的意思。“画画儿的都得这样儿穿衣服?这左一块儿右一块儿的都是色儿吧?咋看咋不象正经衣服,好像是要饭的穿的。”“李小鬼”又故意说道。“你这个新娘,咋不像个新娘呢?嘁,倒像个二婚的,又,那叫啥来着?叫梅开二度吧?大家伙儿说,像不像?”
四笑着不说话,她心里终于明白了李小鬼儿的话里话外,但就是不搭碴儿。她想道:我就这样,不像你,也不像你的大儿子小儿子那样无法无天,无所作为,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一定要争一口气,我本善良,我本坚强,我本坚韧!“李小鬼”见四不回应自己的挑衅,反而使自己显得没有水平,让自己上了她的钩儿,心里很不是心思。
匡指挥在指挥部打电话:“老李吗?我是老匡。你好哇?是有事儿。现在有这么个事儿,你们学校有个章晗老师,就是上次在雪地迷路的那个女老师……”
“李小鬼”在校长室接电话:“咋的,还得给她解决住房儿?不用了吧?听说,她在学校就时就受过处分,跟男的在一起睡觉,根本就不是个正经人儿。谁知道她还有啥事儿哇?还不好好儿工作,就知道搞对象儿。给谁房子,也不能给她呀……”
“她爱人在中心小学上班。指挥部这边儿解决不了。你看能不能在你们学校找间没用的房子给他们对付住就行了……对,对。好,那就这样儿!”匡指挥对李小鬼儿的表现很满意。
这天,后勤主任带四到锅炉房,推开那扇里间放杂物的破门:“这是李校长给你们的房子,收拾收拾就住吧。这是匡指挥特意关照的。”
四探头往屋里瞅瞅,只见里边又黑又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这就了不得了,李校长给咱们哪个老师找房子啦?也就是你吧。”后勤主任见四面有难色,故意把李小鬼儿抬了出来。
四没有课的时候就过来收拾房子。有个又矮又丑的老师来给四帮忙。“郝老师,真麻烦你了。”四有点儿难为情。“没事儿。你和龙老师在这儿没亲没故的,我能帮就帮点儿。”郝老师朴实地说。
两人费力地搬东西、打扫灰尘,蜘蛛网挂了四和郝老师一身。
几天后,屋子总算有点模样儿了。星期天休息,四和荣开始刷墙,收拾完以后,屋子就能住人了。想到自己从此有了家,一个不大不小的家,能够放下两个人的感情和快乐,在家里画画写字,度过人生的每一天,四就很高兴,边干边哼着歌儿。
什么都基本弄好了,四就开始装饰屋子了。她写了陆游的诗挂在墙上。正当四往墙上挂条幅的时候,她发现“李小鬼”伸头儿往里面看看,但他却一言都没有发。
“终于像个屋子了!我有家啦!”一个人的时候,四端详着屋里屋外欢呼道。
又是一个周日,四在外面晒被,荣在屋里画画。“李小鬼”的大儿子又走了过来,他在离四不远的地方站住了,眼光儿邪邪地看着四。四受不住他目光的骚扰,吓得躲回了屋里。
看到四的样子,他得意地咧开嘴儿笑了。
“你不好好儿在外头儿晒晒太阳,干啥又回来了?”荣顺口儿问四道。
“没事儿,我又看着那个人了……”四喘息着说,还一边捂着胸口。
“谁?”荣问道:“谁在外边儿呢?”“没事儿。”四若无其事地说。荣不放心,趴门口往外看看。外面却已经空无一人了。
“你是那次吓着了。”荣回过头说。“时间长就该忘了。”
学校烧锅炉的女人正像每天一样在往炉子里添煤。她瞅瞅四紧闭的房门,故意和来打水的女老师说:“我要是有那样儿的姑娘……跟人私奔,我打折她的腿儿!白养她啦?丢人丢大发了!”她故意让四听到她的话,以表现自己的正人君子。
四此时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房间里冷飕飕的,四面漏风。女工的话,四都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耳朵里。女人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四挣扎着爬了起来,从缺少一块玻璃的门窗上伸出手,从外面把房门上了锁头。
见四早晨没过去上班,“李小鬼”来锅炉房找四。“她在屋儿不?”他问女工道。女工斜眼儿冲屋门努努嘴儿,意思是在呢。
“开门儿!”“李小鬼”用脚使劲儿踹门。
“我正发烧呢。我头疼,浑身都疼……”四虚弱地说。“发烧也得开门儿……我要进去跟你说话!”“李小鬼”继续踢门。
“李小鬼”把门踹得马上就要散架儿了。女工在一边儿幸灾乐祸捂着嘴笑。
“开门儿!”“李小鬼”的声音震人耳鼓。“你再不开门儿,我就砸门进去了!”
“他上班去了……我起不来……”四边喘边说:“有事儿,你就在外面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