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数数这个--”四把一沓子钱递给小毛:“看是不是一千二。这是给他哥的利息。”
“还得取出二万来。”四说:“把我大姐的本钱也还上。”她把存折递进窗口:“取二万。”
“密码。”窗口里人说。四一连按了几遍,密码都不对。她急得汗都冒了出来。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四把写过的密码纸团了团,扔到垃圾篓里。小毛偷偷又把纸拣出来。
“这回对了!”里面人说。四长吁口气。
这时,四的手机响了。“喂?哪位?”“我是市物价局的。”对方的语气很严厉:“有家长举报,东海美术高中违规收费。你们等着物价局调查吧!”
“什么?”四又问一句。
“啥也别说,你们就等着检查吧!”
“你们凭什么收加课费?”据物价局来人自己介绍,他是管理物价的科长,姓侯。姓啥像啥,这人长相儿真像猴子。从他进来,就没有一句好话。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一直没说话。“你们凭什么除了收学生的学费,还收加课费?谁给你们的权利?把你们的收费许可证儿拿来!”
“你这上面儿的收费项目,除了收学生常年的学费外,就是一个培训费。学费是针对在籍生儿的,培训费是针对业余生儿的。举报你们的家长拿来的收据上,写的是加课费,收费许可上没这一项,属于乱收费,都得给学生退了!”
四说:“我们学校加课在寒暑假,不是平时上课时间。不收费是不可能的。每课时都是物价局批的三块钱,您看,在这里。就是把项目给写混了--”
“我不看--”来人把四挡回去:“你们准备给学生退费吧,收据也不是财政局正式收据,按规定要罚款,严重的,要吊销你们的收费许可证儿!”
四说:“我们那是怕把收据写坏了年检时罚款,就用普通收据给学生开的,上面盖学校公章。盖章不就可以生效了吗?再说,我们也跟学生说了,想要正式收据的,可以再来换。”
“在普通收据上盖学校公章是不允许的。”来人说:“就是盖财务章儿也不行。必须用财政局买的正式收据。你们赶紧给学生退费,家长闹的很厉害,把这笔费用退回去,立即改用正式收据。”
物价局来人趾高气扬下楼走了。四和荣客气相送。上次,一个家长无理退费,教委吕科长打电话给荣:“你们用的是普通收据。用正式收据就可以按文件不退了。”又是一地鸡毛!
下午,小毛到另一所私立学校学习做帐。老会计耐心说:“学校财务账科目和你们铁路不一样儿。工业会计和事业会计涉及的内容也不同。你比如说这个--”小毛说:“我是企业会计,不懂学校帐。我脑子也笨,要不,咋上你这儿学习来了呢?”
老会计去卷柜拿帐薄。他回头说:“学校的帐是最简单的,基本是流水账。再就是,把那几个科目儿记住了,帐就做明白了。”
小毛还装疯卖傻:“我以前从来没做过这样的帐,一看科目儿脑子就乱,稀里糊涂的。”
“这样儿--”老会计又捧一摞儿账本过来:“也没啥难的,我一说就明白。你看……”
学生在操场做课间操。四端茶杯从落地玻璃往外看:“我那个时候还不明白,小毛心里其实什么都懂。她是出于某种心理,在把学校往火坑里推。她是会计,理应在有了第一次教训时,就坚决使用正式收据。可是,她不但没制止那样做,还加以鼓励。填写正式收据其实很简单,她却故意说有多么难,一旦填错,物价局就会罚款,而且也罚过学校的款。因此,我们在她的指引下,离那个巨大的深沟越来越近了。我对小毛,完全是善意的。而她对我,却是恶意的,人性,在同一个天空下,演绎着不同的剧目。人可以善良磊落,也可以狰狞危险,都在欲念之中……”
小毛撇向四的眼光充满嘲笑,四浑然不知。广播体操传过来。学校座落在郊外,与大海为邻。海边,海浪吻着沙滩,海鸥合唱起舞。极目之处海水蔚蓝,海浪推着一**浪花儿涌到岸边,像成群结队的孩子在嬉闹。一对恋人在追逐,笑声和着海鸥的叫声,组成了无伴奏合唱。
四把目光从海边收回来。校园很美,到处姹紫嫣红,楼舍掩映在树木怀抱之中。喜鹊在楼间飞翔欢叫。“我在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在琴岛,私立学校在某种态度的推动下,正在一点点被吞噬。而在南方,私立学校却得到了保护和奖励,因而得以迅速健康发展。私立学校教育,既弥补了公立教育的资源不足,又鸿扬了教育的长处,对学生的影响是积极健康和长远的。可是,一系列针对私立教育的暗流正在琴岛上空聚集,并且很快就要以雷霆之势扑面而来……”
“第四节,互助运动,开始--你拉我,我拉你,我们两个来互助。你拉他,他拉你,我们三个来互助。大家都拉手,任何困难可克服……”孩子们先是三三两两互动,很快,就形成了几个人,十几个人和几十个人手拉手互动。圈子变化、变大、流动,变幻着花样。
“这所私立学校,堪称是私立学校的楷模。可是,那次造访时我发现,学生人数在锐减。在它刚刚举办时,被求教若渴的家长挤得密不透风。现在,公立学校由于有国家投资,很快显露很多优势。而公众心理,还停留在对公学的信赖上,公立学校又以宣传和竞争甚至是舆论的优势,高高雄踞于私立学校之上。从1994年的辉煌,到2006年的衰落,只有短短十几年时光。从私立学校的兴衰史中,可以看出,人们的观念、政府的偏见和制约,以及所有旧的遗传观念在泛起。改革开放这么年了,中国在很多观念上转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当初出发的地方。只不过,时光已经不再了……”
“第五节,快乐身心运动。开始--”悦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董事长愁眉紧锁,木然看着学生做操,目光中透出无奈伤感,甚至决绝。天高地广,一派生气。可是,董事长却脸色苍白,郁郁寡欢……
“第六节,勇敢运动,开始……”
“怎么办?”送走物价局人,荣一筹莫展:“咱们这么多的把柄儿在人家手里,想整咱还不容易?”他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老得身心俱疲。
“为什么小毛不让改用正式收据?”四提出疑问。“以前就没发生过类似事情。我记得,咱俩都说过,一定要用财政局的收据,盖财务章,否则怕惹麻烦。她为什么不那样做?”
“你把她给我找来。”荣冷着脸说:“小毛是怎么搞的!”
“没有这个必要了。”
“不行,我得当面儿问问,她这个会计是怎么当的!”荣脸上的筋又暴了出来。
“她做得怎样,你应该很清楚。”四缓缓说:“当初,她一个劲儿的要现金权,我就一直没有敢给她,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另外,还有一个事我得告诉你,她贪学校的钱……”
“什么?贪钱?”荣两眼瞪得要冒出来:“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四说:“我只同意她收业余部的学费。每个月,我要统计出一张名单,也给她一份;谁交费,我和她都在各自名单上打钩儿,然后,她给学生开收据。每到周六周日,就得紧盯她,看有哪些家长交费,就在名单上打钩儿,再管她要钱。她为了蒙蔽我,一再说我心细,谁交费都能看着。可是,你能想到吗?有的学生,长期没有交学费,我必然让老师去催缴。人家把收据拿来,确实是交了,上面是小毛的笔迹。这样的事,已经有十多起了!”
“啊?”荣听了目瞪口呆:“别的有没有被她贪的?”
“有。”四肯定地说:“长期生的学费,我因为忙,你让她收了几次。过后儿,我管她要_--她不是主动交给我。我就记不清她两次收的学费有没有都交给我。我又不好问。还有,我怀疑她所谓的被抢,也是精心策划的,为了不还借我的五千块钱。学校很多坏事儿,都有她的影子……”
“你为啥不早告诉我?!”荣一拳砸到桌上:“这个吃里扒外的败类!”
“你对她的印象那么好,”四说:“她说啥话你都信,你又总跟我打架。在那种混乱局势下,她正好能浑水摸鱼……”
荣气恨交加:“咱俩的善心都喂狗了,不,她都不如狗!”
“是人性。”四说:“是人性问题。一会儿,我先去班级处理一下收据。听物价局那人口气,告状的家长,主要是原来洪莹莹班级的,和新招高一的家长。我怀疑,这里也有小毛的手脚……”
一会儿,小毛出现在学校走廊。她脸色平静,嘴角儿带着笑意,挺胸凸肚儿过来,高跟儿鞋踏得地面嗒嗒直响。如果小毛是自觉的人,在学校范围之内,早就应该换成平底儿鞋了。可是,她永远不能那样做。
“小毛---”四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怎么样,你的事儿,有消息了吗?”
“啥事儿哇?”听到四问的话,小毛显然一楞,“有啥消息?”
“抢钱的事啊,”四说:“那个混蛋找到没有?电视台有没有消息?”
“有啥呀有。”小毛说:“可能就得认倒霉了。半年别吃饭了呗。我恨不得死了得了,活着真没劲儿。”
“这么漂亮的人儿,死了还行?还没活够呢呀!”四推着小毛肩膀说:“我去班级。”
老刘拐着小短腿儿,鬼鬼祟祟地进了荣的办公室。“小四儿呢?”
“去班级了吧。啥事儿哇?”荣手里掐着烟。
“我告你说啊,我跟老四和小毛去银行给你哥和我大姨姐儿还钱。你媳妇儿……”
“真的?”荣又瞪圆了眼睛。
“我要是编瞎话儿,天打五雷轰!”老刘赌咒发誓。
“大家都有谁想换正式收据,下午,请把收据带来,好不好?”四在班级说。“上课吧---”讲完这件事,四走出班级。
“你给小毛了一沓子钱?”四刚刚走进荣办公室,他劈头盖脸就问。
“谁给小毛钱了?”四还莫名其妙:“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荣气得直喘:“就是那天---那天是哪天来着?你跟老刘和小毛到银行去还钱。你给我哥汇钱的时候,给了小毛一沓子钱,她还把你存钱记密码儿的纸揣自己兜里了。你说,有这事儿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