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小毛和几个小老师收拾厨房。“我告诉你们啊,食堂菜就剩下这些了,”她把地上和冰箱里的菜让几个小姑娘看了看:“你们得给我证明啊,今天厨房的菜就这些,明天要是菜少了,就是有钥匙的人儿偷的。”说完,她趁小老师不注意,悄悄儿把窗户划棍儿打开了。
入夜,哥打着应急灯从楼上检查着下来。小毛潜在画室里,哥走到一楼,关上值班室的门,打开灯,开始在屋里喝酒。小毛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儿了,就来到走廊,爬上食堂窗户,潜进食堂,把地上的菜划拉一袋。然后,悄无声息地下楼,绕过值班室,轻手轻脚儿掏出兜里偷偷配好的钥匙,打开教学楼防盗门。出了门,把塑料袋递出院子--那个男人在外面接着。然后,她一使劲,翻出了铁栅栏……
“你这个大侄子--”老刘忍不住对小姨子说:“那脸盘儿长的,跟从你脸上扒下来似的……”这次,他是大大的冒傻气儿了,这样儿说,等于是不打自招,明白无误地把结论向小姨子和盘托出了。
四没搭理他,只是笑笑,笑里,就什么都包含了。
大哥正与妹夫说话。妹夫心里暗叹:这个上海大舅哥,竟然长得更像是儿子的爹!造物主真是太神奇了!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吓一跳!人家说,外甥打灯笼儿:照舅,真是一点不假。看来,妻子真是有眼光儿,楞是在茫茫人海之中,把根儿找到了!这回,荣是不得不信服了!这家人,确确实实像极了妻子,同样儿,儿子龙龙也像极了这家人!荣真是哑口无言了!“我们上海那个时候,真是困难得吃不上饭的--”大哥跟妹夫说着,眼睛又红了,眼泪就眼眶儿里滚动,差一点就要掉下来。大哥说:“那个时候,不把我妹妹送出去,可能早就饿死了。”
荣点头表示理解。二哥也对妹夫说:“那个时候,在我们家这个地方,真是困难得不得了的,有的人家吃不上饭,把自己的孩子都掐死了……”
“为啥?”二哥说:“那个时候,在我们家这个地方,没有粮食,一粒米都没有的了。没有办法,地里颗粒无收,我们饿得不得了的。有的人家,怕把孩子送给别人家受苦,就孩子活活掐死了……”说到这里,二哥的眼泪流了下来。
荣又点头表示理解。二哥又说:“那个时候,我们家这里,困难得不得了的,每个人家都吃不上饭了,把自己的孩子杀死了的人,邻居也没有人去派出所报告的。大家都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
“那为啥?”荣又瞪眼睛问:“那不是杀人吗?不是犯法吗?”
“那是因为,家里大人不放心,怕孩子送出去别人对孩子不好,孩子过得惨兮兮的。尤其是女孩子,大人就更不放心了呀。我们家没有那样去做,我妈妈心疼妹妹,想让她长大了好好活着,我们不忍心那样做的。”二哥又说:“妹夫你看,来我家里的这些邻居,有两个老人就是那个孩子的父母。他们看到妹妹回家来,都掉下眼泪,心里后悔得不得了哦。”
“唉!”荣大声叹了口气,说:“听说,那时候的江南又涝又旱的,很多人家背井离乡,还有不少人饿死了。这都是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说得不假的。”大哥说:“我们家这个地方,人当时都是饿得没有活路的,我和我弟弟亲眼看到的……那个惨哦,我现在是说不出来的……送走我妹妹的那一天,天上下着雨,我眼看着别人把妹妹抱走了,心里像被人杀掉了……当时,我妈妈和我弟弟哭得……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样子的……”大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今天,如果知道我们能一家人在一起的话,我妈妈当初是不会舍得把这个妹妹送给人的。妹妹小的时候长得蛮好看的,人也蛮聪明的,人家都蛮喜欢她的。特别是我的爸爸,他在监狱里想女儿想得哭了几次。我爸爸……”大哥硬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四离开家那天,天上下着雨,天地之间茫然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来人抱着她匆匆离开阿英家,四在襁褓之中大声啼哭。那天,是江南少见的大雨。现在想来,那是老天爷在哭泣吧,看到人间这样多的苦难,他心里也不忍再看,可是,又没有办法帮助人们,老天只好哭了,哭得眼泪哗哗的,天上就下起了倾盆大雨,下得天地混沌一片,像地狱一样。在雨中,阿英和阿华、阿平都追了出来,阿英嘶哑嗓子喊:“女子--痛煞姆妈勒耶!阿拉格女子哦!”阿华和阿平喊:“妹妹,阿拉妹妹,不要走,不要走哦--”阿平追赶上来,“还阿拉妹妹!”上去欲夺来人怀里的孩子。
“去!”抱孩子的人骂道:“侬的家里拿啥来喂伊哦!”他把阿平推倒在地,抱着四向大雨深处走去。
“妹妹!”阿华阿平哥俩儿扯着喉咙喊叫。“女儿--”阿英有气无力地呼唤:“女儿--”声音一声比一声弱下去。
“女儿,请原谅姆妈,对勿起,对勿起。哪一个做姆妈的,愿意送走亲生女儿?伊是姆妈心头肉哦。女儿,对勿起,对勿起哦。女儿,姆妈有罪的哦……”
阿英在泥水中叩头:“老天,惩罚阿拉哦,阿拉有罪哦,亲生女儿送走勒。老天啊,阿拉勿想生活勒哦!勿想生活勒哦,老天爷耶!”大雨滂沱,天地混沌,仿佛回到了创世纪。那个时候,天地还没有分开,各种动物都在互相杀戮,上帝正在建立新的秩序,世间一片肃杀之气,到处都是尸体、大火与灾难。。。。。。
大雨纷飞的南京港码头,孩子们在昏黄的雨幕之中被送上渡轮,低吼的渡轮向北方而去。长江之水浩浩荡荡、无尽无休,诉说着有史以来最大的孩子们大迁徙,孩子们的哭声响彻江面。“在那个难忘的年代里,江南有多少心如刀割的父母,亲手送出亲生儿女。他们不知道,这样的举动,除了使孩子不至于饿死,这一生能用什么样的心药,才能治愈他们自己,以及孩子们心中的创伤?孩子们今后也不会知道,自己究竟从哪里来,是南人还是北人。有的孩子能够幸运地知道自己来自江南,可是具体情况却一无所知。像每次灾难都会给人们留下深深的创痛一样,这个历史上鲜为人知的事件,给几万名江南孩子,江南父母,个别记忆深刻的江南百姓,以及北方几万名养父母,都不同程度地留下了深深的心理烙印。人性和人道的冲突,人种的差别,地域的不同,心理的病态将困扰这些孩子一生。孩子们,你们今天还好吗?天亦有情天亦老。你们知道吗?你们的亲生父母,在内心深处时时在想念着他们的孩子?只是,此去关山路迢迢,一切的一切,像横亘在他们与孩子之间的王屋山太行山,愚公也会束手无策。何况,愚公在哪里呢?古代还有愚公为人类造福,可是现在,有谁能为这些孩子们说一句话?就说一句话:“孩子们,你们辛苦了。”可是,可是,这样的人,他在哪里?孩子们,请珍惜你们的人生吧,当你知道,你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员时,请你抬起头来,比别人负起更多的责任来,做出更好的成绩来吧!
大雨还在无声地下,阿英舍不得放开女儿的小手,紧紧追赶来抱孩子的人。孩子的小名儿叫“四”,那是她到内蒙古以后,养父给起的名字,意思是:她的代号有“四”这个数字,也是拾来的意思。阿英的泪与雨水混到一起,和女儿的眼泪分不清你我。阿英无声地喊着,襁褓之中的女儿也在喊着,直到喊得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样小的孩子,本应该是无忧无虑的笑着,笑也笑不够的。可是,小孩子小小的脸上,竟然在她只有几个月的时候,有了深深的生离死别的表情!真是太可怕了!孩子的眼里含着悲伤和询问,还有,深深的怨恨……
又是滔滔长江,渡轮在破浪前行。长江之中,小小的渡轮,有如大海中的蚂蚁一样,那样渺茫,那样无助,仿佛一个波浪,就能把渡轮掀到波涛里去,然后,像长江里的小鱼小虾一样无声无息……
晚上,阿英一家款待女儿一行人。二姐夫看上了二哥,“来,咱哥俩儿喝几口。”他给二哥倒了一杯黄酒。
“不喝了。”二哥说:“再喝的话,我就要喝醉了的。”
“你怕啥?”二姐夫说:“醉就醉了呗,都是各个家人儿。你还说喝过二锅头呢,在俺们那儿,二锅头叫闷倒驴,喝上几口,管保叫你心里像着火一样,冬天恨不得裸奔,夏天恨不得去找小姐。来,上海老酒没啥度数儿--”他把杯子端到二哥跟前,瞪着眼睛出洋相儿,又是一副嘴歪眼邪的脸面了:“来,吃酒,吃酒--不吃不行的哦……”
二哥推脱不过,只好端杯喝了起来。二姐夫心里暗笑:老南蛮子,还能跑出我的手心儿啦?你哪有东北人奸?我早就看住你了,等会儿把你灌醉,让大伙儿看你是啥熊样儿,你家能认我小姨子,我就不能整整你,出出心头之恨?哼哼……“
四和姆妈、婶婶说话,三人都是泪水涟涟,四听那边,二哥说话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二姐夫正在一杯接一杯地灌他。大哥劝弟弟别喝了,阿平可能对哥哥有意见,几杯酒下肚,就把心里的意见渐渐表露了出来,哥俩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嘴。一会,大嫂也加入了进来。
四没感觉到桌子那边是在吵架,她以为,那是二姐夫在对哥哥说,他小姨子怎样找家不容易,小姨子在北方的养母养父家,怎样的难受呢!她无论如何想不到,二姐夫这一次是有备而来,到上海捣乱来了。原来以为,二姐夫说过了那句话:你的大侄子,那张脸长得就像从你的脸上扒下来一样。她以为,二姐夫就算承认自己的身世了呢!万万没有想到,二姐夫胆大妄为,竟然捣乱到上海来了。江南人可以心平气和地”吵架,“不像北方人,吵架就要大动干戈,势不两立,不吵出个你是我非来不甘心,不吵个天翻地覆来不罢休,非得吵得势不两立,翻脸不认人,坚决不回头儿!否则,那就不叫吵架。所以,四一心想和姆妈婶婶叙旧,没有以为他们哥俩儿是在吵架。她们都有说不完的话,一直保留了四十多年的话,现在,都恨不得一下子说完。
龙龙和梓梓两人摄像,院子是水泥的,很干净,邻居之间不像北方那样用院墙隔开。上海郊区人家,都是从这家房角,就能走到那一家的门口,家家院里有自来水和水池,女人们每天天刚亮就要洗全家人的衣服。院子里种着橘树、柿子树,还有好多花草。江南人家,讲究家里景致,很有生活气息。”这儿--“梓梓说,”这的房盖儿真漂亮,我就在电视里看着过。鸣哥,你拍下来,咱们回家好好儿看看,还能画成装饰画儿呢……“
她仰头看着江南飞檐黛瓦的楼房群,她的样子和周围建筑浑然一体,活脱一个江南纯情而略有忧郁气质的少女。
晚上,小毛和一个男人走进一处大楼。楼里空荡荡的,到处是灰尘。
“就是这几间……”后面跟着的女人拎着一串儿钥匙,指着眼前房间说:“就这几间出租。剩下的几间,将来可能我们单位自己还有用处。”
女人把房门打开。屋里到处是垃圾,好像很久没有用过了。小毛到处用眼睛溜溜看着,问:“我们真要用这屋儿,你们得好好儿打扫出来吧?这哪儿像屋子?跟垃圾回收站似的。”她心里想的是:如果租下房子,自己打扫房间,得费多少劲儿?如果花钱请人打扫,得花几百块钱。就让租房一方打扫,是最合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