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学费，老师能不催吗？”荣说：“这个学校，全指望学费给老师开支呢！”

“我们就不交，你能咋的？你还敢不给我姑娘毕业证儿啦？你不给发个试试？我一个司机，我怕啥？这三年工夫儿，我姑娘在你们学校学着啥东西啦？她在你们食堂吃着啥东西啦？你们学校，纯属骗人呢！”

“不是……”荣说：“你们农村能住啥房子，能吃啥东西？你姑娘在东海这三年，我们可没少对她用心，你问问她，老师对她咋样儿？还有上学不交学费的理儿吗？”

“你是要小钱儿，还是要大钱儿吧？”果颖家长说：“我手儿里有你们学校给我家孩子开的白条儿。实话告诉你，侯科长是我大舅哥儿！”

“那你的意思，你姑娘欠学校的钱，就不想交了呗？”荣无可奈何地问。

“你连井晶的学费都不能要--”家长继续说：“我就明着告诉你吧，我欠她家的钱，你不能管她要那四千块钱啊！要不，我就拿白条儿去物价局、财政局告你！去琴岛报社告你们！你是想让你学校黄了，还是想要那几个小钱儿？告诉你，要不我就找人，把你学校给砸了得了！”

荣已经被电视台、物价局、财政局和教育局以及不讲理的家长打得落花流水，再无斗志了。他几乎哀求地说：“你可不能跟别人说，你家孩子没交钱哪！”果颖家长还威胁：“你要是敢说个不字儿，我现在就打进你学校去！”

二00六年春节姗姗来迟，这才是真正狗年的开始。三十晚上，龙龙在电脑上看春晚，他对很多节目不喜欢，干脆关掉电脑，听起音乐来。

荣什么心情都没有，他上楼到儿子房间，锁上门，趴到儿子床上，眼泪一滴一滴流了下来。他不敢哭出声儿，用床单堵住嘴，呜咽得十分痛苦……

四一个人呆在楼下厅里，一分钟节目都没看。她知道，荣肯定在儿子房间流泪呢。二十多年来，儿子头一次没在家里过年。何况，他的父母又被电视台整得屁滚尿流！

半夜十二点，响起了震耳的礼炮声。从落地窗望出去，整个琴岛被礼花装饰得繁花似锦，歌舞升平。所有的楼房，都隐在沉沉的暗夜中，所有的人们，都在默默期盼人间安康。此时，就连混沌都伏在丽丽脚边睡着了。

四感觉腿部沉重肿胀，撩开裤腿儿一看，两条小腿的血泡不知什么时候破了，流出了殷红的血水。这才几天的功夫，小腿就肿得有小孩腰粗了！

中国人的农历春节，总是比公历日子来得晚，来得寒冷异常……

四腿上的血泡破了之后，很快就结痂了。这之后，并没有太难受的感觉。因为太忙，也暂时没把这事儿放到心上。她万万不知道，这是养母一家在小毛给自己身体输进药物之后，又给养女下了砒霜。四小时候，每当走远路，就会有小腿肿胀。她以为，是太紧张累的，也就没当回事儿，又以为血管狭窄，时间长了控的。现在，小腿没有进一步难受，暂时就没去医院看病，事儿就这样搁下了。

这天中午，梓梓爸爸从西承回来，与四和荣在饭店吃饭，梓梓爸特意交代，让妈也过来吃饭。吃过饭，四小心地扶妈走下饭店台阶。妈因为上法庭告四的事情，有点儿不好意思。四像没事一样儿跟妈说东扯西，妈这才不觉得有愧，才开始说话，但是，绝口不提上次告她的事儿。“妈--”四说：“慢点儿走啊，别摔着了。”小心地把妈从酒店台阶慢慢扶下来。今晚，一是梓梓爸总也不回琴岛，两家人有机会聚聚很高兴；二是庆贺女儿的干姥姥从内蒙回来，为老太太接风儿；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想使妈跟四的关系能够有所好转。

“妈，你这阵儿怎么整得这么瘦呢？”四不无心疼地说：“原来你在我那儿，啥时候瘦成这样儿啦？”

妈被四扶着，扎扎巴巴地下台阶儿，却绝口不提上法庭打官司的事，很自然地享受着四的关照。“我吃好喝好，造成啥样儿啦？”妈还嘴硬：“你大姐和刚子媳妇儿对我可好了，啥活儿都不让我干。”

“妈，你可得好好儿补补了。”四说：“我不是给你买了那么多补品吗？你得好好儿吃啊。”

龙龙回到家，歇了几分钟，打开电脑，查看留言，一条是导师安狄斯的留言--“龙，你在哪里？你们小组设计的飞机发动机，有几个小问题。请及时与我联系……”

另一条留言是妈妈的：“龙龙，你现在怎么样？伦敦有春节的味道吗？你可以去华人街，感受一下中国春节的气氛。另外，也可以去中国领事馆过春节……爸爸妈妈很惦记你……”

龙龙先给妈妈回话：“妈，我挺好的。这个周日，我要跟韩国、台湾同学去瑞士滑雪，滑雪服都买了。妈，佛**在英国也有，到处打着条幅，说中国如何如何不好。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干点正经事，非要在国外往自己国家脸上抹黑呢？每当我看到他们那样干的时候，就恨死他们了。这个邪教，害了多少人哪。为什么那么多的中国人就不知道有国家、有主权、有强大的国家做后盾，心里多有底气呢？为什么把中国的名声儿都坏到国外来了呢？像某些国家那样没吃没喝，战乱不断，就好了吗？”

下午，四进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进食堂见周姐。“周姐，您问了吗？”

“问了。”周姐正忙着准备晚饭。“我家那死老头子说，他能把房价儿给你讲到两千多点儿一平米。房子就是小了点儿，四十多平米大小。那房子离咱学校这儿挺近的，就隔着一条大道。”

“真的？！”四说：“那儿的楼，现在卖两千七八一平米呢，又是市中心。四十多平就四十多平吧，我得快点儿办呀？”

周姐说：“就两套了，剩下都是大平米和反迁户儿的房子。你要想买，就得赶紧。”

章聪帅正在画室跟一个小老师胡扯。“聪帅--”四在他旁边坐下，说道：“你家卖房子的钱，还在你这儿吧？”

“嗯。”章聪帅警惕地问：“咋的啦？”

“我想给你家买房子……”四慢慢说：“你周姨的丈夫给我找人定了一套四十多平米的房子，才二千多一平米，市中心。这个价儿，别人想都不敢想。你存折里还有几万块钱？”

“就两万多块钱儿了--”章聪帅说：“另外那两万多块钱儿，我妈不是回乌市买了一套儿房子吗？”

“你家这么多年，一分钱都没攒下？”四怀疑地说：“就算一年攒五千块钱，你现在都二十四岁了，也能攒下十多万了。你家是咋过的日子？”

“那我哪儿知道哇？”章聪帅说：“你问我妈去呗。”

“帅帅--”四说：“我跟你妈说好了，你把钱取出来，我再垫点儿，首付才三万多点儿。现在不买，以后在市中心，这样儿的房子，想都别想了。”

“我还没想好买房儿这件事儿呢，”章聪帅说：“等以后条件成熟的时候儿再说吧。”

“等你的条件成熟了，房价儿早就涨到天上去了。”四说：“现在是个机会，定金我都交了。你周姨丈夫帮忙儿，里外里能省一两万块呢。”

“那也不行--”章聪帅说：“章老师，您就别说了，我说不买就是不买。”

“你眼看着要结婚了，”四说：“到时候，你家连这样儿的小房子都没有，谁跟你？再说，房子买了就等于在银行存款了，以后肯定越来越值钱。几年以后，房子就能涨十万，而你手里的两万多块钱，就缩水到一万块钱了。到你想买房子的时候，连个房顶儿都买不起了。”

章聪帅坚持说：“章老师，您就别劝我了，我说不买就不买。您的好意我领了。房子，我现在肯定是不买。”

四找到假期辅助上课的刘芳：“走，跟我上街，给你大舅买房子去。”

“买房子？”刘芳说：“他家连那么好的房子都住不，还给他买啥房子？你搭理他们干啥？”

四说：“我总琢磨，我住这么好的房子，你大舅家还和你家挤在一起，心里就不得劲儿。你大舅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连个房子都没有，我总觉得不是心思。”

刘芳说：“这不怨你。要我，理都不理他们。”

四说：“行了，那样儿计较还有个完？咱俩现在就去工商银行，以我的名义贷款买房，我把首付交了，这房儿就成你大舅的啦，这是好事儿。”

四和刘芳走上银行弯弯曲曲的楼梯，找到信贷科--四笑着说：“请问，房科长在吗？”

“我就是--”房科长迎过来：“你有什么事？”

“我要贷款买房--”四说：“定金都已经交了。这是收据，这是房地产出具的手续--”她从包里拿出几张材料给房科长看。然后，就老老实实坐到桌边。

“您的身份证、收入证明带来了吗？”房科长边低头审视材料边问。

“带来了。”四把身份证轻轻放到桌上。

“结婚证呢？”科长没抬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都结婚这么多年了，结婚证早就搬家搬没了。”四小心地看着科长的脸色。

“你爱人的身份证呢？”房科长用嘴从烟盒里叼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着了烟。

“带来了--”四拿出荣的身份证。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周到，惹得科长不高兴。

“他本人呢？本人怎么没来？”房科长斜眼看着四，直看得她心里发虚。“贷款得夫妻双方同时到场，两人都得签字。离婚的得有离婚证明。如果有一方不到场，贷款就不能办。”

“他去上海学习了。”四说：“昨天刚走的。这不，身份证都给我留下了，要不，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跟您说？”早在来银行之前，四就把这番话跟哥说好了，让他到时候冒充荣，跟银行的人说话。

“不用了。”房科长一口回绝：“你丈夫本人不到场，银行不可能给你贷款。”

“他真的是回不来……”四好声好气儿地说：“您就帮帮忙儿吧，您看，我女儿都这么大了，好不容易攒俩钱儿，要买套小户型。您就帮帮忙儿吧！求求您了！”

“不是我不帮忙儿--”房科长吐出一串烟圈儿：“你的条件不符合。如果你丈夫能来，我马上就给你放贷。”

“那么--”四抱着一线希望说：“我是学校法人，以学校法人的身份贷款，给我手下的员工买房儿行吗？”

“你家不是连四十平米的小房都买不起吗？”房科长狡黠地说：“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那么回事儿。咋样儿贷款，都得是夫妻双方同时到场。”说完，他打开电脑，不再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