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她回头看到,荣的嘴唇紧紧抿着,中间没有一丝缝隙。他也在极力控制着自己.....
等大家走出很远了,四和荣才回过神儿来。
这时候,张老师和大家已经不见影儿了。四与荣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般。
这天,矿区宣传部正在开会。“从今天开始,矿区美协就正式成立了。龙荣,任美协主席。会员有......”宣传部副部长念着美协会员的名字。“希望你们为矿区的宣传和创作做出贡献......”
人们在大声鼓掌。
四在往楼上拎煤,拎得很吃力。荣开完会回家遇到了,他赶紧伸手接过土篮儿。
“开完会啦?”四问他。
“完了。”荣回答。
“美协会员都有谁?”四又问。
“就那几个人。我是美协主席。”荣已上了二楼。“在这个地方,有几个能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作品的?”
“美协会员都哪几个人?”四在荣的后面一问到底。
“就是符延程、王明强、于边......总上咱家的那几个人儿。”荣说。
“还有吗?”四追着问。
“没了。”荣到了家门口。
四站住了,她不再问。荣抹着头上的汗。
球球儿和丈夫晚上从妹妹家里出来,四送两人出门。四悄声儿说:“你别跟他妈一般见识,啥话都别说。就当自己是傻子行不行?”
大姐满腹委屈,一声儿不吭。
大姐和丈夫走在马路上,大姐夫怀里抱着孩子。“你跟你妹妹、妹夫告啥状?你穷逼,逼个,啥?我妈哪、哪儿不好啦?你、你有啥了,了不起?!”大姐夫又发起了脾气。
“谁跟她告状啦?切切切!”大姐鄙视地对丈夫示威道。
“唉,我,啥你,你妈的,我把孩子摔,摔了!”大姐夫举起了手里的孩子。
“熊样儿吧,借你俩胆儿!”球球儿不相信他能摔儿子,那可是他的心头肉啊。
“你看我敢、不敢摔?啥-玩意儿?”大姐夫举起了孩子,往雪堆里狠狠一摔!孩子立刻哭了起来。
四家三口儿人围着新买的嘉陵摩托车看。龙龙是最高兴的一个人。“七百多块呀!”四心疼地说。
“我就喜欢骑摩托。这又得紧几个月了。等会儿,我驮你俩出去兜兜风儿。”荣兴高采烈地说。
“我可不敢坐,怕你给我娘俩儿摔了。”四说:“先吃饭吧!”
荣和四在屋里吃饭,龙龙蹲到摩托车前,瞪着两眼继续“研究”。
吃完饭,荣踩着脚蹬打火儿,但原来好好的摩托,却无论怎么踩,都打不着火儿了。
荣很奇怪,他鼓捣这儿鼓捣那儿,都没查出毛病来。“真是怪了,咋打不着火儿了呢?”荣一个劲儿地奇怪。
四也在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她看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孩子的眼睛在一眨一眨的。她知道了,这又是儿子的杰作。“你看看油箱吧。”四对荣说,她心里已经有数儿了。
荣打开油箱盖看看:“没事儿啊。”
“你再闻闻,汽油味道浓不浓?”四又说。
荣闻闻:“没啥汽油味儿。”
“这就对了。肯定是你儿子给你往油箱里灌了水。”说到这里,四咧开嘴笑了。
龙龙也露着豁牙子笑了。
早晨,四喊荣爷俩儿起来吃饭。
“你快点儿吃饭,要不就不赶趟儿了!”四在卧室炕上叠被,冲着在厨房吃饭的荣喊道。
荣还是不紧不慢地吃着饭。
“坏了,要赶不上车了!”荣看看手上的表。“我送不了龙龙了!”他拎起装饭的兜子就往门外跑去。
“龙龙,你也别吃了,去托儿所吃吧!”四给龙龙穿上了大衣。
荣在风雪里等通勤车。车来了,人们一拥而上。最近,荣又被“李小鬼”背后挑坏,调到了山上新建的小学,四和荣又找到匡指挥,指挥部又把他调到了二中。这样,每天接送孩子的任务,就落到了四的身上。
四抱着龙龙去托儿所。她在没脚的雪地里走,要走出很远才能到托儿所。东北的雪飘飘洒洒,无休无止,整个一个冰雪王国,把所有的人都罩到了她的风雪披风之中。。
“章老师,你的信!”收发室送来了四的信。四撕开信封,刚看了个开头儿,就愣住了!
“你们不管我了,也不管你的亲兄弟了?你们的生活好了,吃好的喝好的,还买了摩托……你真没长心,没有良心……”原来,是荣父亲的信!
四的眼前突然一黑。她强挺住了,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我白养你了。反正你妈也没了,就剩下我这个老棺材瓢子了,活到哪天算哪天吧,你们要是有良心,就管管你老爹吧……”
四晚上到家,把信交给荣:“你爸来信了。”
荣接过信。看完信,荣气得脸都变色了,坐在炕上一言不发。
“唉!”四的悠长的叹气,穿透了寒冷的夜晚。
夜里,四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悄悄儿下地,来到了客厅,只穿着内衣在床上紧缩着,她的眼睛里湿漉漉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画面:自己用白面做“鸡蛋”过端午节,她对荣说:“看咱做的鸡蛋,还行吧?”
她交给儿子两毛钱:“去买个面包吧。”隐情是---儿子的吃食钱,全拿去供孩子老姑了。
龙龙说:“妈,我要饼干……”
四说:“饼干太贵,妈妈没钱……”
送殡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孩子奶奶没有见孙子一面,就永远离开了人世。为了给一生操劳的妈送葬,儿子用了一家人几个月的工资。而且,还要继续供妹妹上学。儿子自己的儿子刚刚出生,正在嗷嗷待哺……
过去了,所有的一切到过去了。四抬头擦擦眼泪。我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我是为了真情。有了真情,我问心无愧。
四在阳台上目送儿子扎扎巴巴儿去楼边的小卖店买面包。孩子踩着小卖店窗前搭起的砖头,翘着脚儿,从玻璃圆洞伸进手,奶声奶气儿地说:“买一个面包。”
这一切,四怎能忘记?许许多多的过去,无法记得清楚,但每一次的心痛,无不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我不求回报,但,也不能伤害我吧!
“龙老师?听说他不养家……”这是张老师的声音。
四给小姑子拿出钱:“这是你下个月的生活费……”
四的眉头紧皱。她深深埋下了头……窗外,冬夜的月亮在冷冷高悬。
屋里,月亮渐渐暗淡了下去。四猛然感到了牙痛,痛得她捂着腮帮子。疼痛像一条管道,直向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入,直达内心深处,让人无法躲避。她疼得晕头转向,不能自已,没着没落儿,不知该怎么办好。“哎呀……”她终于疼得喊出声儿来。
这天,荣不在家,四要刷墙。她对小姑子说:“你看着孩子,我刷墙。”小姑子答应了。四头上蒙着毛巾,穿着肥大的工作服。“你哥给指挥部画壁画呢,他今天下山买东西去了。我就得自己刷了。”四说着,就动手干了起来。
小姑子和侄子在屋里玩儿“拔尿罐儿。”他们用积木代替沙子。“一下儿,两下儿……”“你尿炕了!”小姑子喊道。
“不嘛,你才尿炕了呢!”龙龙不服气:“咱俩重来吗!”
四踩在桌子上,用扁刷一下一下地刷墙。一会儿,她就累得腰酸背痛了。
四的牙还在难受。她边干活儿,边做出痛苦非常的表情。
小姑子和龙龙还在玩儿。“你又尿炕了!”“你才尿炕了呢!”龙龙不是服气。
四从屋里刷到了走廊。墙上的钟,已经走到了下午一点。四看看还有小屋和厨房没刷,今天怎么也干不完了,她就开始洗手准备烙馅饼。她不时用手敲敲酸痛的腰。可是,小姑子却一点儿都不帮忙。
“吃饭了!”四端出了喷香的馅饼。
晚上,四牙疼得在炕上直打滚儿。她的脑海里幻化出一条无边的隧道,妖魔样儿的怪物在隧道里群魔乱舞。它们把牙磨得咯吱咯吱地响,听来让人毛骨悚然。然后,妖魔鬼怪就开始在她的身体里这里咬咬,那里啃啃,四的牙就痛得天翻地覆,不知道怎样才好……
“妈--呀!”四用两脚抵住火墙,疼得叫了起来。
四直痛得死去活来。
一宿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四接着刷墙。
今天,龙龙和老姑在客厅里玩儿游戏“打坦克”,两人打得热火朝天。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小姑子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柄去开门。“章婶儿?!”燕子发现,嫂子的母亲站在门口。
妈从包里往外拿东西。“连豆角你都往这儿拿?”四觉得很有意思。
“这是你爸种的兔子翻白眼儿,面乎儿的,可好吃了。”妈说。
等老姑娘刷完墙,母女俩终于能坐到一起唠嗑儿了。“妈--”四把小屋门关上,脸上露出了孩子似的表情。她的一只手还捂着嘴巴。“她--”四用手指指客厅的方向:“她总是心眼儿那么小,这可咋整?”
“心眼儿小,你能给她变大啦?就那玩意儿。你爸说得好,啥葫芦啥籽儿。”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