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老郁把斟满干红的高脚杯在桌上轻轻顿了顿：“今天请各位来，有个重要的事……”他把桌边的人环顾了一遍，“我的女儿颜梓梓今天过十八岁生日。她成年了……”老郁的眼睛湿了。他摘下眼镜，擦擦眼睛：“我的心里有点难过……孩子从小就听话，我和她妈真是舍不得吃，都得给闺女吃……”|

高老师打断他：“你做报告呢？大家举这么长时间的杯了！来，咱先喝一口酒，祝我的宝贝女儿生日快乐！”

“来，小姐，妈给你倒上一杯--”高老师为梓梓倒上一杯饮料。

“妈，你怎么啦？”

“没事儿。”高老师说：“闺女，多吃点儿，这都是你干妈点的菜。”她往女儿的盘里夹了很多菜。“来，芳儿，你也吃--”

“梓梓啊，大爷提一杯--”大爷举起杯：“你杯里是饮料吗？”

“是啊！”“来，站起来。”大爷很严肃：“喝了这口饮料，你就成我的女儿了。我已经想了十八年了，咱爷俩儿有缘。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认你做女儿了。今天，这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来，咱爷俩儿喝一口！”

梓梓喝口饮料坐下：“大爷，您今天怎么啦？”她好奇地问，“您和大娘要认我当女儿，我妈我爸怎么办？”

“好了--”老郁说：“咱们先吃菜。等吃得差不多了，我再把这件事儿说开。来，孩子，你不喜欢吃粘的吗？”他给女儿盘里夹了几块排骨年糕。“今天高兴，大家都多吃点儿！”

梓梓终于挺不住了，又问：“爸，你说吧，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是”。老郁说：“大家边吃边听，我这儿有盘录音带。你们听听就明白了。”

“谁还听录音带呀？”梓梓说：“老土！”

老郁把录音带放进一个小录音机里。见他如此神秘，在座的人都放下了筷子，挺直腰板，伸直了耳朵。梓梓紧张得握住了干妈的手……

录音带发出了沙沙的声音。然后，声音又平稳了，传出一阵婴儿的哭声：“啊……啊……嗯……啊……”

大家觉得神秘与恐怖，好像身处案发现场。刘芳的手揪住了衣服。

“宝贝儿，不哭……”有个女人的声音出现了：“小可怜，饿了吧？吃点奶粉吧？”

“啊……啊……”孩子还是哭。能听出孩子的哭声很娇弱。

“你别总是哭啊……”女人显得很焦急：“你过来……”她在喊什么人：“孩子是不是拉啦？我抱着不方便，你快来看看……”

“没有……”一阵细小琐碎的声音传来：“尿了！我给她换尿布吧？”

“你那笨手笨脚的，”女人说：“我把她放床上换褯子。来，宝贝儿……好了！”

“你打算把这孩子怎么办？”男人说：“咱俩没养过孩子，能把她养好吗？”

“这是你吧？”四悄声问干女儿：“是你小时候的事儿？”

“嘘--”干女儿把手指竖在嘴边：“听--”

“咱用不用再去火车站看看，这孩子不是父母粗心给丢了呀？要不，这么好的小闺女，刚满月，谁舍得扔了啊？”女人的声音。

梓梓愣了一下，眼里立刻蓄满了眼泪。

“我抱孩子在火车站等了有一个多小时--”男人的嗓音有点沙哑：“人家说，那个安徽女的说是上厕所，让旁边的旅客给抱着，说是一会儿就回来。结果左等不回来，右等不回来……”

梓梓眼里的泪刷地落了下来。“干妈……”她扑进四的怀里哭开了。

“听着……”四含泪轻轻拍着干女儿的后背。录音机还在转：“吃点奶吧……”又是细碎的声音。“吃了！吃了！”女人兴奋的声音：“吃奶就好办了？要不就得送福利院了！”

里边又是一阵模糊的声音。大家的眼里都很潮湿。大娘来到侄女身边，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得给孩子起个名儿啊，”女人说：“这孩子，一看就聪明。这么好的孩子，父母怎么能狠下心抛弃？”

“这也没法儿说……”男人说：“最近这阵儿，南方又有人扔孩子了。那几年，不是有一批江苏哪儿的孩子落户到咱们省了吗？他们现在正好到了结婚生孩子的时候了。最近，南方外出打工的越来越多，有的生了孩子拿啥养？一月挣那点儿钱就够填自己嘴的。还没个稳当，今天这儿干明天那儿干的，肯定是父母没法儿养活了。有可能是农村的，看琴岛不错，就想把孩子留在这儿，省着孩子跟着亲生父母遭罪。”

“这也太不负责了！”女人说：“他们不配做父母！”

“这事儿都是两说着……”男人说：“把孩子扔了，也是没法儿，也是另一种负责。可能都是身不由己，都有难言之隐。我们单位，昨天就来了一个西班牙人送孩子来上学……”

年轻的老郁正在教导处备课，这时候，有个外国人和一个中国女人，带个孩子进来了：“请问，您是郁主任吗？”

“我是，您有什么事？”

“我们是从西班牙来的--”女人说：“我们的家在巴塞罗那。这是我丈夫，这是我儿子--我是琴岛当地人。”

“请坐。我能帮上你们什么忙？”

“是这样的--”女人说：“我们是代表西班牙教会来中国的，来中国收养孩子。”

“收养孩子？”小郁很吃惊：“哪有那么多孩子让你们收养？”

“您不了解，”女人说：“在南方省份，最近有很多孩子被遗弃了。他们大多是贫困家庭和打工群体的孩子。因为种种原因，被他们的父母遗弃了。西班牙有许多家庭收养了这些孩子。”

“是--吗--？”小郁还很是吃惊：“有那么多吗？中国孩子，让西班牙人收养，能行吗？”

“西班牙父母很喜欢中国孩子。”女人说：“他们委托教会学校--那些孩子大多在教会学校和私立学校上学--那在西班牙是最好的学校。他们都特别聪明，在学校里成绩都很突出，都出类拔萃。”

“我还是不相信--”小郁怀疑地说：“中国父母不养，让外国人养去？”

“是的。”女人说：“他们的西班牙养父母经常拍着自己的肚子说--‘你不是从我们这里生出来的，是从你的中国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但是，我们很爱很爱你。我们对你的爱，一点都不比你的中国爸爸妈妈少。等你长大以后，我们还要帮助你回中国寻找亲生父母，让你的一生没有遗憾……’”

“真有这样的事？”小郁的眼里有液体在涌动，他揉了揉眼睛：“中西方文化差距太大，孩子们能适应吗？”

“这就是我们来中国的原因。”女人说：“第一件事，我要去北京和为西班牙人办领养手续，这个过程很漫长。我们准备让杰里在这所学校借读几个月；第二件事，我们受教会的委托，请您的学校帮助编一套适合中国孩子学习的教材，他们的养父母想让他们从小就学习中国文化……”

女人从包里拿出很多资料：“教会准备把您提供给我们的材料印刷成教材。这里面，最好不要离开中国的传统文化。比如……”她和小郁就在办公室研究起来……

老郁的声音在继续：“我就是从西班牙人那里学来的心胸。人家外国人都这样喜爱中国孩子，不怕他们长大了去找亲生父母，还要支持孩子找亲生父母。咱们跟人家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录音带里又是一阵杂音。“得给孩子起个名啊？”女人说，“你是学中文的，你给起吧，起个好点儿的名字！”

“我想想……”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叫颜梓梓吧！”

“干吗儿姓颜？”女人提出反对：“孩子不从姓上就能看出不是咱们生的吗？”

“你听我说呀……”录音带里的声音不是很清晰：“你弟妹姓颜，大书法家颜真卿的姓。你说好不好？再说，她俩没孩子，将来孩子长大了，感觉到自己的身世，省得太突然。梓梓，就是学子的意思。就是说，她长大了，能像颜真卿一样有才能，又能像莘莘学梓一样博览古今，比古人还能有所建树。”男人的声音变得深沉了：“我把咱俩的话录音了，孩子将来长大了，做父母的把她的出处交待清楚，也算对得起她了……”

沉默。录音带又响了一会儿才停下。

梓梓早哭成了泪人儿。“孩子，来--”大爷把她叫过来，“你已经年满十八岁了，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前途了。我和大娘希望你能跟我们生活，你爸你妈年龄也大了，条件可能没大爷家好。大爷有希望调到北京武警总队当干部。那时，对你的培养会更有好处。你暂时两家轮换着住，等考上大学了，就跟大爷到北京去，好不好？”

“不！”梓梓说：“我要跟我妈在一起！他们养我不容易。”

“跟我们也更好啊，”大娘说：“条件好，你将来的能力就更强了，你就能为以后寻找亲生父母做准备了！”

“我不找他们……就要我爸爸妈妈。”孩子懂事地说：“我可以叫你们干爸干妈，我有两对儿干爸干妈了。我两家住，行了吧？等我爸妈走不动了，你俩也走不动了，我和刘芳再一起侍候你们。”

服务员用餐车推进一个蛋糕：“这是龙先生送给颜梓梓小姐的生日蛋糕。祝你生日快乐！”

“许个愿吧！”四把蜡烛燃上。灯光暗了，只有生日蛋糕上的点点烛光，映照出梓梓脸上的泪，她双手虔诚地合到了一起祈祷……

今天是阿华和亲家聚会的日子，这也相当于女儿与亲家儿子的定亲仪式。两家父母都穿着体面的衣服，未来新娘灵红，此时格外楚楚动人。“吃酒--吃酒！”亲家公问：“阿华，阿拉屋里阿江岗哦，侬家妹妹有消息了哦？”

“是的，是的！”阿华和亲家公在一起就讲上海话：“阿妹妹1960年从上海孤儿院送内蒙古去了，蛮远的，蛮远的哦！难怪阿拉爷娘都找勿到，阿拉与弟弟俩小人更是找勿到。介格事体哦，一直在阿拉家里老轧闹猛的！阿拉阿爸因为妹妹事体，介一生愁煞了哦，到底，是死在介件事上面了呀！”

“阿华哦--”亲家公说：“阿拉岗句勿该岗的话，亲妹妹介么好寻哦？勿细阿诈里的把戏唔？”

“勿可能的！”阿华肯定地说：“阿拉姆妈与阿爸一口岗准的，勿会有错的，有错勿认就是的！”

“老阿婆--”亲家公又把话题转到了阿英这里：“阿婆高寿，您老人家几岁了哦？”

“虚年七十四岁了哦！”阿英说：“阿拉身体，蛮好、蛮好的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