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纷纷拿着画板往楼下走去。“都快九点了，小徐怎么还没来呢？”四自言自语地说。她往高三教室看看，锁门。“唉，今天高三休息。”她拍拍脑门儿说道。她再从门缝儿往里看看，龙龙正在里面一个人学习呢。“龙呜，你怎么进去的？”四在门外问道。龙龙说：“跳进来的！”四说：“你小心点儿，别摔着了。”“知道了。”龙龙接着看书。

楼下，先下楼的学生们正在稀稀拉拉儿往回返。“咋的啦？”有的学生问道。学生们说：“画室里还没凳子呢，我们回来拿凳子！”

这时候，小徐的身影儿才在大门口不慌不忙的出现。

小徐稳稳当当儿上楼。她今天的脸色很不好，头发乱糟糟的，不像搞美术的女人那么有风度。“小徐，你快点儿……”四在楼上朝她喊道：“你快点儿看看高一，我还得去教委一趟呢！”

“哎！”小徐这才快走了几步。她到自己的办公室放下背包，办公桌上很乱，搪板上一层黑灰，旁边的脸盆里也是又黑又脏。

小徐慢慢下楼了。她看到一个老师过来，就问：“邹老师，您有课？”“嘿，我给我们的初三上课。”邹老师说着，指了指走廊里的班牌。走廊里，有学生朗诵课文的声音。“上第一节课了吧？”小徐问。“这是第二节了。”邹老师说。

“哎……”邹老师叫住了小徐，神秘地问：“她给你开多少钱？”小徐说：“八百。咋的啦？”邹老师说：“才给你开这点儿钱？咱在单位还得开个一两千块钱儿呢。”小徐说：“她这才俩班儿，四五十人，也挣不了多少钱，开这些就不错儿了。”接着，小徐又说：“给咱点儿钱就不少了，我平时早晨**点才能到学校，下午四五点就往家赶，一周就能上五天班儿。我有退休工资，晗姐买啥东西还给我多买一份儿。还行吧！”

“她这学校一年除了开支，还不挣个二三十万呢？”邹老师说。

“能有那么多吗？”小徐在心里算算，又听了邹老师的话，心里很不是心思。她说：“也差不多儿，能有二三十万吧？”“人家办学比咱们上班儿可强多了。人两口子可挺有能耐。”邹老师说。她问道：“你咋不自己干呢？”

“我没门儿没窗户的，咋办学？先在这儿对付儿着干一阵儿吧！”小徐说：“我还得去管学生呢。走了！”

小徐赶到楼下画室，见学生们乱七八糟的，就拍手喊道：“快点儿，你们怎么这么磨呢？没完啦？上课啦！”

小徐见学生还在教室出出进进，画室里一片乱糟糟的，心里就更烦了。“你们干啥呢？”她问两个刚进来的学生。

“我们没凳子，去楼上取凳子了。”一个学生说。“整俩破凳子还搬来搬去的……”小徐不满地叨咕：“就不能拿点儿钱多买点儿凳子……一天就知道挣钱……”听到小徐的话，离她近的一个女生诧异地看看老师。

夫妻俩中午上车回家。“哎呀！”四说：“我忘买菜了！中午家里没吃的。咱们回去上饭店买俩菜吧？”

荣说：“别去了，先回家吧。老太太在家呢，她能不做饭吗？”

四说：“我每天都往家买点儿菜，省着老太太不好好做饭，怕儿子吃不好。龙龙马上就快考学了，得吃有营养的东西。行了，回家再说吧。”说话的功夫，依维柯就开进了小区。

“妈，中午有饭吗？”荣拎着车钥匙，进门就问。

“昨晚儿剩的饭菜，我热了热。”妈的“热”发“业”的音，四每次听了都想笑。可是今天，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关照好孩子吃饭，她心里很内疚，也就没心思笑了。妈答应着，她往餐桌上放热好的饭菜。怕盘碗烫着自己，紧着倒手。“中午就吃这个？不是给你买菜的钱了吗？”荣说：“买点儿熟食回来也行啊。”说完，荣进卫生间去方便，在里面插上了门。

龙龙见饭菜不如意，就直接进了自己的小屋。妈小声对老姑娘说：“小龙还出毛病了，吃这样儿的菜还不愿意了，这可不是以前的小龙了？”

四说：“这有啥毛不毛病的？一天这么累，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生活得好点儿吗？哪能一点儿不讲究吃呢？这又不是以前了。”

妈又小声儿说：“昨天，龙龙又从我这儿拿了十块钱，他说是买英语周报……”

四心里有点烦，也就没吱声儿。她心里想到：你是他的姥姥，孩子拿十块钱用，还至于处处告诉我？她看看桌上的饭菜，过去敲敲龙龙的门，说道：“龙龙，吃饭了。”

龙龙在屋里没吱声儿。“龙龙，吃饭了！”四提高了声音。

“不吃。我睡觉了……”龙龙累得躺到床上。四在门外说：“听话，起来吃点儿饭。这一天学习，人都累坏了。”龙龙不理妈妈的喊叫，躺到床上就不想动了。

“龙龙……”四还门外耐心叫着儿子。

“他不吃就别叫啦？”荣从卫生间出来，拧开水龙头洗手。“让他睡吧，咱们先吃。”

“龙龙，吃点儿饭吧……”四还敲儿子的门。

“唉呀，我不吃！”龙龙心烦地扯过被子，蒙到了自己头上。

四心情不好，中午也没吃饭。只有妈和荣两个人默默地吃饭。荣吃完饭，进了卧室，刚要插门，靠在床头儿的四就说：“你开开门！”

“干啥？”荣问她：“你不是天天让我睡觉插门吗？

“妈！”四喊道。“妈！”四一边喊了四五声，妈才应了一声儿。妈问：“啥事儿呀？”

四生气地数叨道：“你这一天在家啥事儿没有，连个饭都不咋做，我怕你累着了，还经常往家里买吃的。你咋连家里吃啥都不琢磨呢？”

妈眨着半双不单的眼皮说：“我上午又去跳舞、唱歌儿，还得去学佛**法。哪有时间整吃的？我最不爱做家务了……对付儿吃口啥不行？咋那么矫情呢？哪儿来那么多毛病呢？”

“不是那么回事儿！”四说：“孩子眼瞅着就要考文化课了。我们一天忙得要命，你咋的也得想想这点儿事啊？那是你外孙子！不用说还给你买菜的钱，就是不给你钱，你就不给外孙子买点儿有营养的东西吃了？幸亏刘芳中午在外头儿吃饭，她要是也回来吃，不够吃不说，心里也肯定不得劲儿！”

“行了，行了，别说了！”荣息事宁人道：“快睡觉吧，要不，下午又没精神了！”

四还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这咋当姥姥儿的呢！”说着，眼泪淌了下来。“你还哭啥？”荣说妻子道。四说：“不是那回事儿，我心疼孩子……这当老人的，怎么这么不疼人哪？别人对她咋的都行，她对别人就不行了。小时候，她就这样儿不知道心疼人……想起来都让人寒心……”说到这里，四的眼泪又滚滚而下。

妈坐在厅里，一会儿又站了起来，在厅里来回走着，甩着手锻炼。老姑娘说些啥，她根本就没听进去。

这个中午，全家人都不高兴，四不知道什么时候空着肚子睡着了。她是被一个女人的哭声惊醒的。梦里有个女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儿，她在对着自己凄凄惨惨地哭。女人的嘴里，还在叨叨咕咕说着什么，梦里听不清她说的话，却能够感觉到，这个女人和自己有着某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呢？紧接着，四又梦到：半夜十二点，爸在老家外屋地又剁骨头了：“邦－－－邦－－－邦－－－邦－－－”声音异常恐怖逼人。自己吓得赶紧拿东西堵门。但是无论怎样努力，门都堵不上，眼看着外边儿的人就要挤进门来了。四就这样被吓醒了。

妈中午没睡觉。她在心里恨老姑娘恨得直咬牙。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阅卷中心，大厅里分布着很多隔断。在这里判卷，隔断两边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判卷的是谁。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在大声宣布：“去掉一个最低分，去掉一个最高分，最终得出考生的分数。请大家严格自律。如果发现有作弊的考卷，一律按无效处理……”

阅卷老师们走进了隔间。一张张考卷从外面递过来，老师判完考卷，在电脑里输入考生分数，然后，又抬起胳膊，从隔断上方把考卷递给旁边的同行，整个考场十分严肃，老师们都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

清华大学各级领导们三五成群，都板着脸严肃地在阅卷中心巡视着。

“出榜了！”清华大学公示栏前，人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我的名儿！”有人在兴奋地大叫。有人喊道：“我的，有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那儿呢！”有个女孩看到榜上有自己的名字，激动得哭了。“我的呢？山西省的考号呢？”有人在焦急地寻找自己的名字。武波挺着身子，透过眼镜在一行行看着榜上的名单。

“清华大学太难考了！”有人感叹道。

“啊，有我的名字！”武波跳了起来：“还有龙鸣！”又是一声惊喜。他马上跑出去找公用电话：“章老师，我和龙鸣清华大学都得证了！”他几乎语无伦次。

“这回，文化课你就到咱学校学吧！”荣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对儿子说，“我和你妈还能管一下儿你。”

四说：“他都得证了，怎么也得拼拼文化课了。我估计，今年是清华大学第一年和中央工艺合并，有可能按文化课和专业课录取，也就是说，专业和文化课总分在六百五十分左右。很可能是按文化课和专业课总分录取。”

“那就更难了。”龙龙说，“我得考四百五六十分才能上去。我看，今年我是走不了啦。”

四说：“反正你就拼吧，这也是一次机会。”

晚饭后，四轻轻收拾桌子，她不敢弄出一点儿声音。然后，她打开电视，却不敢开大音量，就看无声电视。她和荣都担心儿子的学习，也都没有说话打扰孩子。妈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和刘芳睡觉去了。四和荣两人看着电视，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干脆关上了电视。

四看看墙上的挂表，已经是半夜一点了。她给儿子做好夜宵，冲着屋门喊了一声：“龙龙，别忘了吃饭啊！”

龙龙还在桌上学习，身边到处都是书和卷子。为了学着方便，他干脆坐到了书堆儿里。他的嘴里叨叨咕咕，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去翻书，找到了答案就赶紧记上。他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儿。

窗外，整个城市沉睡在黑夜里，上弦月冷冷清清俯瞰着人间。

语文老师走进教室。“今天我们继续讲练习题。有的同学可能要问了，干嘛儿不让我们做篇子呀？再有两三个月就要高考了，还能来得及吗？我告诉同学们，大家所面对的问题，都是基础知识的问题，之后，再把基础知识过滤一遍，我们才能更快更准地做题……”

“老师……”有个女生举手：“我妈想听您的课，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