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佣人来了,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人。“侬说说看哦--”阿山边翻看桌子上的书,边对她说。
阿山心里说:这个佣人,不像一般的佣人,一点都不显得害怕。“他是我的东家--”佣人说:“上海解放,太太就带孩子跑到香港去了,把家里的细软都带去了,老爷就成了穷人。他找我来帮助打理家里,管吃管住,就是没有工钱的。”
“你是哪里人?”阿山扫了女佣一眼,装作继续看书。他在书里发现了一张日记,顺手揣到了衣兜里。
“我是苏北人。”女佣口齿伶俐:“因为家里遭灾,只好到上海来讨生活了。”
“带回派出所去--”阿山摆摆头,又到女佣房间仔细检查。终于,在床板底下,看到一张贴在床板上的报纸。把报纸轻轻揭下,里面放着一张花旗银行的存款凭证。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说吧--”阿山怒目相向:“说,你是如何害死东家的?究竟从银行取了多少钱?那些钱到哪里去了?说!”
“我说,公安同志,我说--”女佣痛哭流涕:“我说了,政府可要给我留条命啊!”
“我到这家当佣人不久,就发现王阿复很有钱。想起自己一家人在苏北农村艰难度日,儿子又有不治之症,我就慢慢动了心思……”
“江嫚!”男人在屋里喊道。“哎--”女佣答应着过来了:“先生,有什么吩咐?”
“侬去银行哦,取出一百万钞票!”男人递过一张存款凭证。“乡下人,勿会取这个东西的。”佣人惴惴地说。
“上面有我的印签。”男人说:“去取好了哦!”
“先生,我怕……”佣人面有难色。男人大大咧咧地说:“我给银行打个电话。取完钱,让银行派人送你回来!”
“阿姨,您累了吗?”吃过饭,四对姆妈嘘寒问暖道。从永和豆浆店出来,一行人顺着南京路走下不远,就是外滩。四扶着阿英在外滩观光。从这里,浦江一景尽收眼底,东方明珠在黄浦江对岸闪动着华贵的光华。感觉只有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是夜幕四合,江上游船传来了歌声。江水波光炫闪,浦江两岸高楼林立,所有的大楼窗口都亮着灯盏,整个外滩就是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世界。夜风习习,四深深呼吸着家乡香甜的气息。她在心里说:“浦江,我回来了,您的女儿回来了!离开你的时候,我还是无知的幼儿,回到你身边的时候,我已经是饱经沧桑的人了。可是,我的心脏,仍然像二十岁时那样在活泼地跳动,充满朝气。我永远是您的女儿!”
四在姆妈的指点下,乘出租车寻找阿爸当年所在的派出所。可是,在街里转来转去,阿英无论如何找不到过去的那个派出所的四层小楼了。当时,阿山的所长办公室在二楼,阿英一家临时住在一楼的两个房间里。阿山入狱后,女儿就出生了,女儿襁褓之中在派出所住了不多的时日,就被撵了出来。阿英记得很清楚,女儿每看到眼前出现身着警服戴的人,伊都要咯咯笑着,手脚乱动,表示自己很高兴,看到穿其他衣服的人,伊就没有这样的表现。可怜的女子,伊仿佛知道阿爸是个警察,能够保护伊,而阿爸落难,伊就更加思念爸爸了。虽然还不会说话,小小的人,却已经有了善恶的判断。
出租车仍在南京路到处开着,找寻那个阿山五八年时所在的派出所。可是,哪里还能找得到?城市变化非常神速,过去的痕迹早已被封锁进了城市的记忆深处。阿英见实在找不到刻苦铭心的那座白楼,捂着脸就呜呜哭了起来。
四和小毛、侄女静坐在出租车里。透过夜色,看到来去匆匆的人群,想起人生的变数无常,四又是深有所感。灵红见婆婆还在难受,开口道:“婆婆,我们去浦东吧?那里蛮好玩的……”
司机一直在默默等候这家人的吩咐,他很理解在城市强大外衣下人们的脆弱之心。“去浦东?”他问道:“要走过江隧道的唔?”
“好的。”侄女说:“婆婆,侬有多少上年没有来上海的了?”
“蛮多蛮多年的喽……”阿英眼里还是泪光闪闪:“当年哦,侬阿公在上海时光,阿拉总在介里走走的。阿公进监狱……阿拉带侬爸爸,小叔叔和小姑姑回到老家屋……四十多年了咯,阿拉上海一直没有来过哦……”
出租车在过江隧道里穿行,车辆不是很多。在这难得的片刻安静,上海,使她的女儿能亲眼目睹母亲的相貌,给她在命运之中安排了这样一次回归故里的经历,四感慨万分。过江隧道很长,很气派,灯光闪烁,一切恍如梦中。四把脸探出窗外,贪婪地吮吸这家乡潮湿的空气,她对这样的气息万分着迷!
阿英紧紧依靠在四身边。她无暇观看城市夜景,还在享受着和女儿的相会时刻。“阿山,阿山--”她在心里轻呼丈夫道:“阿山,看到女儿了咯?女儿现今蛮好的,女儿蛮好,蛮好的哦……”她的脸上,一直弥漫着激动的泪水。
这里是南京西路,阿山正在这里执勤,这时,一辆汽车猛地驶进了人群,一个小女孩被汽车撞倒了。“停下!停下车子!”阿山撒腿就去追肇事汽车。可是,汽车发现闯了祸,正以极快的速度想要逃匿。“停下车子!”阿山在汽车拐弯儿时终于追上了它。他从车窗伸进手去,死死扳住了司机的手……
“车子!停下煞!”此时,阿山正在出粗车后面飞跑。“停车--”他大声喊道。可是,出租车司机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仍在向前继续开。美丽的浦东夜景,极具国际大都市的魅力。阿山在后面一路狂奔:“停车--停下车子……”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住了。阿山气喘吁吁追了过来,他把脸伸进车窗,说道:“阿英,阿拉要进去唻--阿英……”
阿英看着丈夫的脸,她的心情很激动:“阿山,介我俩人的女儿。阿山,侬看看女儿哦?”她把四往阿山那边推推:“女儿,阿爸在那里厢哦……”
“在哪里?”四一惊,某种敏感突然来到了大脑:爸爸?他在哪里?
“阿拉来看看女儿……”阿山还是年轻时的样子。他伏下身体,温柔地说:“女儿,侬还好的哦?”
“爸爸!”四呆住了:爸爸真的就站在车窗外!爸爸的身上,洒满了夜的露尘。“出租车,别走!”四喊道:“司机,你不要走,我爸爸在这里……”
司机刚开出停车线就踩了刹车:“啥事哦?”他问道:“爸爸在哪里哦?”
“在那里……”四手指着车后很远的地方:“在那儿,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阿英冲阿山喊道:“阿山,快些些跑吔!”
可是,车里其他人都没看到阿山,只有阿英与四母女俩看到。其他人感到很紧张。只有四和阿英看到了亲人阿山,他在后面抓紧追赶出租车。但无论他怎样奔跑,都永远停留在很远的地方,好像在健身器上原地跑步一样……
司机体会四和阿英的心情,轻轻地又启动了汽车……四看着阿爸渐渐远去的身影儿,一行热泪又洒了下来。这就是时空阻隔吗?这就是阴阳两隔吗?无论多么浓烈的血肉至亲,失去了,离开了,就永远无法再相触到了!
想到这里,四泪眼朦胧,心如刀割!
半夜,夜上海未曾入睡。在徐家汇,四带姆妈她们登上了观光电梯,透过电梯玻璃,几层楼高的商场尽收眼底。四无心观赏上海的景色,只是在她华丽的外表中寻找和感觉过去的时光,用这块美丽的创可贴蒙盖伤口。电梯在向上升,四满是伤感:如果不是过去那个多变的年代,自己在上海也会拥有家庭,拥有别人拥有的一切,阿爸可能会在女儿身边含贻弄孙,颐养天年。那个关于爸爸的白日梦,在大上海的夜空中,瞬间即失!
四向电梯透明玻璃看去,突然又在夜空中看到了阿爸!爸爸正在深深地凝视着自己,她一点都不感到害怕,也是深深地看着阿爸。歌声从她心里响起来:“天地茫茫红尘落定,我与你在这里相会。你是我的父母,我是您的儿女。我在您目光的呵护中走出了幼年。爸爸您可记得,女儿幼时的笑脸?您可记得,女儿在您的大手里跳跃?爸爸,一场风雨来,女儿被打落于您这棵大树的枝头,随着命运去流浪。爸爸,您的手心,很暖很暖,女儿一生难忘。爸爸,您在哪里?爸爸……”
四已是泪流满面。
从商场出来,四人在街里漫步。阿英坚决不让四扶着自己走,就像年轻的母亲领着幼小的女儿一样牵着四的手。这里是步行街,走过几百米,穿过一条地下道,就是灵红要带大家住宿的旅店。她们都在享受着夜上海的安宁幸福,丝毫没注意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
四故意落在了后面,她在想:要不要主动给他打电话?荣一直没有来电话。看来,因为这个糟糕的命运,这辈子就要背着这个诅咒了。怎样才能把这样的遭遇,这样的心理疾病变成使人成功的动力呢?我能不能把自己的心理疾病治愈呢?四思考着。这里行人不多,人们都在消闲这个外地游人很少的夜晚--因为**,上海迫不得已才有了这样的安静。
一个男人在后面跟了很长时间。开始,四并未注意,以为他只是随便散步的市民。当他像另有目的地再次在余光里出现的时候,四就开始警觉了:这里人烟稀少,如果坏人做案,也容易得手。这里只有四个女人,容易对付。离家在外,姆妈又是一把年纪了,四真怕坏人万一有什么举动,吓坏了姆妈,或者使姆妈受到伤害。那样的话,自己还不如不找到姆妈了呢。这样儿想着,她把包移到了身前。坏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劫财。他会以各种突如其来的方式抢夺,也许,他身上还带着刀……
男人离四越来越近了,只有三四米的距离了。四能感觉到男人心里的紧张。这段距离,散步的人已经不多了,若是行动,也就是在这里了,或者是前面那个更暗的街角……
男人突然加快了脚步。在这个时刻,四大喊一声:“灵红,我们丢了两个人!”
灵红回过头来,小姑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呀?”
“你爸和你二叔呀!”四大声说:“钱都在他们手里,我们怎么打车回家呀?”
“在那儿呢--”小毛先听明白了,她冲后面喊道:“大哥,二哥,我们在这儿呢!”
男人果然中计了。他若无其事地走过了她们身旁。四说:“真是的,快走啊,三哥他们在前面等咱们呢!”四用余光看到,男人的手里握着刀柄,而刀,就插在他的裤兜里!
四出了一身冷汗:好险,自己身边有姆妈的啊!阿英也发觉了异常,急问孙女是怎么回事?孙女用沪语告诉婆婆,刚才几乎发生惊险的事情。阿英拉着四的手,又快速说了很多话。
侄女说:婆婆说,姑姑和阿公一样蛮灵的。阿公在上海当警察时,就是这样依靠敏感破了很多案子。没有想到,姑姑竟然连阿公的这个特点都遗传了……
几个人来到旅馆,四和小毛拿出了身份证。前台登记的人说:“你们的身份证是北方的,而且正在发生疫情的省份,我们不能收你们住宿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