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好说。”荣太了解这个女人了,但是,又不好说这话。他打了个哈欠:“睡吧,一天都累死了。你不画画儿了?”
“今天不画了。”四说:“太累了!”
黑夜,一切显得神秘诡异,布艺娃娃在黑暗中都象古怪恐怖的精灵,仿佛鬼鬼祟祟窥探着寂静的空间,甚至还发出了奇怪悚人的笑声:“咯咯--咯咯,呵呵……”
很快,两人就沉沉睡去了。泰泰睡得蹬开被子,露出了小光腚儿。
第二天上午,荣正给教师开会,电视台人扛着设备来了,要求配合摄像。四说:“这是一件私事,我不方便出面儿。让小毛跟你们一起拍吧。好吗?”
两个记者很不高兴。“还挺牛儿的。”一个人说。“咱们见的人儿多了,谁敢惹咱哪,她就是例外?以后,有机会得好好儿整整她。”
这时,小毛从后面赶过来。“咱们上哪儿去拍?”
“去工行门口儿。”刚才说话的人回答。“拍完外景儿,还得回学校拍几个镜头。”
“你俩等我一会儿--”小毛说:“我告诉校长一声儿去。”她咯噔咯噔跑上三楼,到会议室叫出四:“三姐,我今天浑身难受,可能是咋天跟那人抢兜子抢的。电视台来了,要拍新闻。这回,全琴岛人不都认识我啦?”
“不这样儿,怎么找回转院证明?找不回证件,身体万一恶化咋办?快去吧,用不用找个人陪你去?”
“不用了。”小毛向楼下走去。四看不到时,她就咯噔咯噔踩出了声儿。
“您就是在这里被抢的吗?”
“对,”小毛仔细描述当时情景:“我刚从银行出来,他就过来了,抢过兜子就往对面儿跑,兜子带儿都抢掉了。”
“那人长得什么样儿?”小毛回忆:“好象是……中等个儿,长方脸儿……有点儿瘦……”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电视节目播出了小毛遇到抢劫的事情。“快来--”四喊:“看,小毛!”
小毛的脸被打了马赛克,沙哑嗓子:“兜子里头儿有身份证儿、驾驶证儿、转院证明……”了解小毛的人,一下子就能听出她略带沙哑的嗓音。“五千块钱。刚从银行取出来,票子都是嘎嘎儿新的……”紧接着,又放了银行监控录相。四又一次看到那个抢钱的男人。“肯定是个老手儿,”四对荣说,“你看,他好象知道有监控录相似的,走路连头儿都不抬!”
最后,主持人说:“我市治安情况越来越严峻,电视台提醒市民注意防范。如果发现有与此事相关的人,请向红桥里派出所举报。电话是--”又说:“同时,我们也希望,有拾到毛女士包儿的观众,或者发现证件的,请及时与琴岛电视台法制人文节目组联系。毛女士得了严重的疾病,需要立刻到北京动手术……”
“唉!”四叹了口气。“泰泰,过来,该洗澡了,洗完好睡午觉儿!”四把泰泰喊过来,到卫生间给他洗澡。
“泰泰,你光着小腚儿,就象个小狗儿。是不是?”四边洗澡边逗着侄子玩儿。
“我要吃肉肉儿!”泰泰说:“我就吃肉儿!”
四耐心地说:“不能光吃肉,什么东西都得吃,那样儿才有营养,你才能长得好。”
“不嘛--”泰泰在浴缸里生气地踢水:“我妈啥都不让我吃,就让我吃饭饭儿和肉肉儿,怕我得糖尿病。”
“那怎么行?”四趁机往泰泰身上打浴液:“以后,只要你听话,肯定长得又漂亮又聪明……”
“就不听,就不听……”泰泰头摇得像波浪鼓:“你太坏,太坏!”
“我怎么坏啦?”四笑着问:“打你了?骂你啦?不给你饭吃啦?”
“就那啥--”泰泰嘟着小嘴儿:“你不给我爸爸钱。我妈都有病了,你们还不给我家钱。你家住大房子,我大爷还开车,你们还总说我。就是家里的那个大娘好,啥都不管我,我干啥都行--”泰泰狠劲儿摆了一下头:“不管我,我咋的--都行。你还让我学东西,你坏。我就不学--”泰泰又潇洒地摆了一下头:“我都恨死你了!”
“泰泰!”四喊道:“你这么小,心眼儿怎么能这样儿呢?”
“我--恨你!”泰泰斜眼儿看着四,憋着小嘴儿,小牙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四整个人呆住了,一时忘记给他洗澡。才七岁呀,一个七岁的孩子,对荣和自己就有如此大的仇恨。长到这么大,他是头一次跟自己和荣见面儿啊!
这几天,四一直关心小毛的事:转院证明找到没有?被坏人抢劫的录像电视台也播出了,有没有人举报?几天过去了,让人有点儿失望了,没有一点让人高兴的消息。
这几天,小毛几乎是天天出去,补办房子贷款用的存折、让朋友给补办各种证件。她的脸色越来越差,脾气越来越糟,四也不和她一般见识,看来,心理造成的影响非常严重。
没办法,小毛又补办了一份转院证明,让朋友用特快专递寄了过来。几天以后,她去了北京,仍然需要看病。
这边儿,春季招生开始了。一边是招生,一边是高三学生要参加省联考和省外专业考试,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今年招生情况不容人乐观。每年这个时候,都能招来三个班一百多人,而今年,使了很大劲儿,才招来了四十多人,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二。这令四和荣很头疼。
这个冬天,对刘芳来说非常关键。她已经累哭好几次。白天,从早上七点刚过,就要到学校上课,一直上到下午六点;从六点半开始,一直到晚上十点以后。疲惫不堪回到家,继续画人体写生。她在卧室门上写着:“我一定要考上中央美院!”看到这句话,她会增添无穷的力量。在她心里,老姨一家就是自己的敌人,只有考上中央美院,才算披挂整齐,正式与敌人宣战。否则,只能是干受气。到琴岛这些年,总是寄人篱下,受人恩惠,被人斥责,低人三等,在她看来,都是因为自己家没能耐,老姨家有俩钱儿,所以才能对人颐使气指,给人造成精神伤害。连梓梓都是,仗着自己爸是武警司令,过着好日子,生活条件比我刘芳强多了,长得穿的都比我好,在哪方面都压我一等。就连在四那里,因为她能说会道儿,都占了上风儿。刘芳因为家庭生活不正常,她妈不会关心和教育女儿,眼睛就认钱,她爸就是个二混子,唯一优点就是干活儿还行,再就是搞女人和胡说八道,这些,给刘芳造成的心理伤害严重。尤其是爸领小王八儿上北京治病,回琴岛和小王八儿住,自己妈都跟姑娘说了。刘芳认为:这一切,都是老姨造成的,她是痛苦的制造者。为了将来扬眉吐气,彻底报复她和姓龙的,包括龙龙在内,自己拼了小命儿,也要考上中央美院。然后……
已经是下半夜两点多了,刘芳还在画她爸。天冷,店里暖气时有时无,画上二十分多钟,老刘就要围上大被暖和一会儿。就这样,刘芳仍然训她爸:“别动!你那小拐拉腿儿,就不能好好儿站着?还有,你那赖蛤蟆肚子,就不能好好儿挺着,别一鼓一鼓的像蛤蟆打鼓不行?那肚子,像我小时候玩儿时说的---’蛤蟆蛤蟆气鼓,气得蛤蟆直鼓,八月十五点灯,杀你蛤蟆全家‘!你像点儿样儿,行不行?”
老刘只有一百个听话:“行,行,小姑奶奶,你说咋样儿,爸就咋样儿。你要是能考上美院儿,就是锯掉你爸一条腿儿,爸也马上给你找锯。这行了吧?”躲在门口儿的二姐和嫂子憋不住乐。
“看你那小拐拉腿儿吧,谁稀得要?”刘芳一点儿都不给她爸留面子:“也就是小王八不嫌乎你恶心人吧。要是换成别人儿,白给都不要。倒搭点儿东西,都没人稀罕你。”
“姑娘,你说啥呢?”老刘说:“你爸这么个漂亮人儿,除了个儿矮点儿,哪块儿比别人儿差啦?就是没你干爹长得帅呗,跟别人儿比,还行吧!”
“哼!”刘芳说:“别胡扯了,站好!要不,我还让你挨冻!”
天,此时是暗如海底的神秘,一切的一切,都隐到了它巨大厚重的披风之中。它霸气的脸,俯压在大地之上,人类,就像它身子下面的卵,被它通通拢到身下。它贪婪地拥抱,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史前世纪霸王龙对龙卵一样的母爱。它随着地球的呼吸而沉睡着。地球的呼吸像摇篮一样摇晃着它的孩子,使它们深深地沉浸在美梦之中。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万籁俱寂。
城市迟睡的灯光,一个一个暗了下去。刘芳终于困得睁不开眼睛,睡眼惺忪关掉台灯,衣服都未脱,扑到床上,睡去了……
前屋,货架在黑暗之中显得诡异非常。能衍生出很多吓人的恐怖想象,甚至,仿佛听见一个声音。你听--嘘--
模糊不定的暗淡之中,一团雾状的东西从章小慧钱箱里缓缓升腾。然后,它丝丝缕缕地聚集。慢慢的,在空无一人的地面上,在人类的身体和灵魂都在鼾睡的时候,在这个最适合的空间漫无形态地展转腾拿一阵,从它渐渐壮大厚实的背影儿,能看出来,它是如此强悍,远比人类强健得多。然后,它转过身来。它是漫无边际的说不清形状的东西,身上疙疙瘩瘩布满粘稠恶心的液体。一阵微弱亮色闪过之后,鼻子和眼睛依次闪现出来。原来,是那个一直隐在生活之中的,跟着四从上海老家回来的那个东西--混沌!
“哼哼--”混沌粗粗冷笑几声儿。然后,在店里走了一遭。最后,冷笑着从店里紧闭的卷帘钻了出去。
“哼哼--哼哼--”寒冷的冬夜之中,回响着混沌一阵阵冷笑。轻轻飞上天空,向四家而去……
四和荣,还有泰泰,此时都在美美地睡。只有在夜晚的安睡之中,他们才会展开脸上纯洁的笑容;无暇的面孔,像在母腹胎盘之中的婴儿一样无忧无虑……
混沌停留外面的阳台上。观察一会儿,它钻进通风口,潜进家里。它在客厅、画室、卧室畅行无阻。几只狗叫了起来。它恶意地笑着,跟狗周旋着……
“别叫!”荣起床喊了一声,又回屋睡了。混沌跟在荣身后,露出丑恶的笑容,扭扭搭搭学着荣走路。它甚至把像鱼鳍一样的东西搭到荣的肩膀。可能是嫌荣身上太热了,才又笑着钻到床底下,潜伏下来……床上,四的脸,婴儿一样单纯。
丽丽带着几只狗追到主人卧室门口,用鼻子使劲儿嗅着……
“吃饭吧?”早晨,早课上有半小时了,四才找到荣,让他到餐厅吃饭。两人刚坐下,刘芳就拿着昨晚儿画的写生来了。“老姨夫,这是我昨天半夜画的,”刘芳说:“都画到后半夜三点多钟儿了。我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了,今天早晨差点儿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