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不搧她几个大嘴巴子呢?”大姐过来说:“要是我,跳脚儿就搧她两巴掌,她也不敢把我咋样儿。你可真窝囊,净受气儿。这辈子,你咋活的呢!”
在姑娘面前,妈说不说话,都有人向着自己,这就是亲和不亲的区别。“她要再说别的,呱呱儿上去就俩大嘴巴子,连挠带踹的,还得把她整到派出所去,说她打你骂你,啥难听说啥,让她在外面儿没法儿做人!”二姐忿忿出主意。
妈微闭着眼睛进入了沉思。
荣开车过来,进店儿就说:“妈,早晨小四儿又惹你生气了?”
荣说:“小四儿给你买的西瓜霜和意可贴,让我送过来。我没让她过来,省着你看着她生气。她就那样儿,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妈,这阵儿你口腔溃疡好点儿了吗?”
“还那样儿......”妈吸溜着舌头说:“一天儿总是火哧燎地疼,吃东西一碰就疼。还不得是癌呀?”
“啥癌呀--”荣说,“净说难听的。妈,你先用着这药,用完了我再给你买。我今天过来,是想托北京协和医院的朋友给你化验一下儿口腔里的东西,看看到底是啥病,这么多年了,干吃药,咋就去不了根儿呢?”
“咋验呀?疼不疼啊?”妈担心地问。
荣一本正经地说:“不疼。就是用棉签儿把你的口腔细胞擦下来,然后让人带到北京去,在实验室里培养,等细胞繁殖出来,就能验出是哪种病菌了,那时候,就能对症儿下药了。妈,正好儿我今天带棉签儿来了,咱们试试吧?”
“好,嘴张大点儿。再大点儿,行了。”荣小心地在岳母的上颚和两腮用力摩擦了几下儿,然后,把棉签放进了一个小袋子里。“妈,那我就回去了。”荣说,“可能过俩星期就能出结果儿了。”
荣打开本田车门,坐了进来。他的心还在狂跳,紧张的浑身都是汗水。平静了好一阵儿,这才系上安全带。
二姐拉拉着脸儿,她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恨得痒痒的,恨不得千刀万剐了她。
“能像他说的那样儿吗?”大姐过来往窗外看看,妹夫已经开车走了。身边的娘儿俩都没吱声儿。
荣的车开得很熟练,本田转眼就驶上了大街......
妈的口腔细胞在姑爷的导演下,顺利取得了。下一步,就是取得养女的口腔细胞,然后寄到那个亲子鉴定机构去。紧接着,荣在妻子的办公室取口腔细胞。这回,荣就放松多了,用不着弄虚作假了。他边用棉签擦,边让她配合自己:“嘴张大点儿--别动。坚持一下儿啊,再一下儿--好了!”最后,他把擦好的两支棉签交给妻子,嘱咐道:“千万放好啊,写好编号,千万别把你和老太太的编号给弄混了。”
四小心地封好棉签,写上了号码,“我一会儿就去邮走。”
“我在心里关了四十几年的那个心魔,很快就要见面了。这许多年来,你一直在折磨我,让我欲真不能,欲假不可,让我处在人生的真真假假之间,找不到自己的真实面目。现在,我马上就要抓着你,向你问罪了!”
“要快的还是要普通的?”工作人员问道。
四毫不犹豫地说:“要快的。多少钱?”
“二十七块,要收据吗?”
“要。”从邮局出来,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那个亲子鉴定网站承诺,十五个工作日内就会给出结果。从小就萦绕在胸中的找不到家的梦,正在被一层层揭开神秘的面纱。那个梦,究竟是怎样的内容呢?”
终于,到网站许诺的十五天期限了。四拨通了电话:“喂?您好,我是006号的顾客……”
“哦,我知道,我知道。”对方说:“您是鉴定和005号是否是母女关系的那个人,是吧?”
“是的。”四压住强烈的心跳,尽量语气平缓:“请问,今天已经是第十五个工作日了……”
“是的是的--我正想通知您DNA鉴定的结果呢。请问--您和005号之间,是否有一个是外国人?”
“外国人?”四一头雾水:“不是啊。我养母是满族人,我可能是上海人……”
“哦--这就对了--”对方说:“这就对了么!因为满族人是蒙古人种,上海人是马来人种,这两种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的,难怪美国的实验室怎么也配不上对呢。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基因是大不相同的呀。”
“那么,亲子鉴定报告什么时候能给我寄到?”四问道。
“您要这个报告有什么用?心里明白就可以了呀?这个结果,是不允许在法律上使用的。而且,您和另一个鉴定人的身份是匿名的......”
“我就想要这个书面结果……”她明确地说:“这样儿,更能有说服力一些……”
“那个……”对方用征询的目光看看其他人:“我看就这样吧,您和您的母亲的基因一直配不上对吗?就是一直配不上,这说明,你们两个可能不是亲子关系,对不对?,我们想要求美国那边,再把你们两个人的基因扩充几个点,再花功夫配配对儿。请问:您这么着急要看结果做什么用?”
“我是上海人,六〇年被送到内蒙古,我想跟养母做这个鉴定。这样儿,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我是上海人,不是内蒙古人了,这对我很重要。我需要真实的结果,不想再这样儿糊涂下去了。另外,我如果证明和养母不是亲子关系,就能参加内蒙的访亲团去上海寻亲。这个访亲团,这几天就要动身了......”
“您养母没有亲口告诉过您的身世吗?这样说来,您是私下做的亲子鉴定,没有取得您母亲的认可?对不对?”
“没有,所以我才做这个鉴定的,我要对自己负责。”四没有听出对方话里的真实含义。
“那,访亲团什么时候动身?”对方仍然试探四的真实意图。
“就是这一两周,我都急死了。”四的焦虑溢于言表。
“那,这个要求我们可能暂时满足不了您。”对方说:“现在,美国的空港正在罢工,芝加哥前往中国方面的航班全部被取消了。这个消息,还是和美国实验室电话取得的。很抱歉。据说,罢工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呢!”
四不知所措:“那怎么办啊?那就是说,我不能回上海去了?”
“那您只好等待结果了。这个过程很漫长的,您要有耐心。我们会把DNA结果及时通知给您的。”
四无奈的放下了电话。
“快,把005和006号的结果重新打印!”“又是一个上海人?”“是的,已经有一百多个这样的人要求做亲子鉴定了。这是国家遗留问题,我们怎么好去揭这个伤疤?万一有人用这个作为法律证据,引起民族纠纷等等,政府会找麻烦的:谁给他们做的DNA?是我们。那么,我们今后就有好日子过了。这个国家,历来是个政治挂帅的国家,这是个敏感的问题,我们不能惹这个麻烦。”
“人家已经花钱了,DNA又是个科学依据,而且又那么简单,和验血型差不多,只是扩充的点多一些。人家满怀希望和信任,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好?”
“那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了的。”接电话的人说:“我不是已经告诉她,说什么都配不上对儿,里面是否有个外国人了吗,这不是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和她的母亲不是亲子关系了吗!”
“您不是对她说,还要在美国实验室里再扩充几个点吗?”身边人又问道。
接电话的人说:“那是她逼的。她要文件,我怎么好给她弄?我给她真的结果,让我一个人去走钢丝吗?那样,我也会摔个头破血流的。给她不是真的结果吗?其实,我也没有欺骗她,我已经告诉她真实的结果了。这样的话,既避开了风险,又告诉了她真相。有头脑的人都知道,基因配对一开始就配不上,基础不对,就说明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亲子关系。再配上一千个一万个点也还是配不上,有什么用?她是聪明还是弱智的人,就看怎么理解这个问题了。”
四和内蒙某市市委组织部长通电话:“您好,我是琴岛的,我上次和您通过电话。您带的上海访亲团什么时候动身?”
“就在这十来天,”对方操着明显的山西口音。
“能有多少人?”四问:“那些人都是上海孤儿吗?”
组织部长说:“有十二三个人吧!这次活动不会带很多人。毕竟,内蒙人养大了他们。而且,当时政府就承诺不让他们找家。所以,这次只是在小范围内找了十二三个人回上海去看看,也算了了了他们的思乡之情。他们基本上是有家有父母的,不是孤儿。”
“请问,他们都是做什么工作的?”
“哎呀,说起这个,这些上海人都很不一般,他们之中最次的是老师,还有医生,县长,歌唱家什么的。他们都很能干,在自己的领域做出了很大的成就。”
“请问,您老家是内蒙的吗?”四又接着问道。
“不是,我是山西人。我大学毕业分到内蒙来的。要我看,他们在内蒙古养父养母家的生活,比我在山西老家的生活水平高多了。所以,对他们来说,找不找家,都无所谓了。”
“我觉得……”四仔细挑选着字眼儿:“这和生活水平关系不大吧?他们也都四五十岁了……还是应该了解点儿真相才是的……请问,去上海,是您带队吗?”
组织部长说:“除了我,还有伊牛集团董事长马根生,他也是上海孤儿。这次活动就是他组织和赞助的,后来,开头市委市政府又把活动接了过来。这次的主题就是感恩和报恩---不能自由主义吧,想怎么样儿就怎么样儿是不行的。市政府反复强调,这次活动的宗旨就是感恩,回顾和报恩。总之,不能在内蒙把人养好了,又回上海去了,那和当初中央的意图是唱反调儿的。”
“那么请问--”四说:“如果我的亲子DNA鉴定结果出来,证明我不是我养母的亲生女儿,我可以参加这个访亲团吗?”
组织部长有点儿迟疑:“应该是可以的吧……你养母没有告诉过你吗?参加访亲团的人,都是养父母亲口告诉他们的,不是养父母亲口告诉的人,市政府都没有让参加--对不起,我还有个会。咱们以后再联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