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老师，真的感谢您。”荣端起酒杯：“我们早就想来，一直没时间。在美院转了一圈儿，顶我们学二十年。谢谢您！”他先把酒一饮而尽。

“我看，苏联五十年代的素描方法好像不太用了？现在的素描教学手段更深厚了？”荣向汪老师请教道。

“苏联的素描方法，包括马克西莫夫训练班的画法，基本上是侧重光影的，而现在的素描方式借鉴了欧洲的先进理念，更注重结构和造型，主张强化塑造弱化光影，这就比过去进步了一大块儿。”汪老师说。

“汪老师，我个人认为，俄罗斯巡回画派的水平，苏联当代油画创作已经没法儿赶上了，他们现在的油画越画越浅薄......”荣小心地说。

“也不一定。”汪老师很谨慎：“还是各有利弊。也许是现代生活对艺术冲击太大，快餐式的艺术造成了视窗式的效果，长篇巨著似的油画作品很少见了。人们变得功力、短期，真正能流传下来的画就越来越少了。”

“汪老师，”四说道：“您说，是不是真的倾注了画家大量心血，汇集了画家对人生、社会和时代看法的创作才是经得住历史考验的？一个画家，首先要具备历史学家的眼光，作家的阅历，社会学家的洞察，而且要有高于老百姓的观点，引导和教育人们去进步，这样的作品才是好作品？”

汪老师抿了口酒说：“那当然了。画家到了一定程度，就不是画的问题，而是修养的问题了......”

听了汪老师的话，四深深地思考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第五节，体转运动，一二三四……”中央美院附中院里，学生们在做课间操。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他们是普通高中的学生。因为画画的学生比较散漫，会显得另类一些。可是，眼前的学生们，却是另外朝气蓬勃、紧张严肃的样子。“这才像个学生样儿……教这样儿的学生，心情也好。”四不由感慨道。

从北京回来以后，四就到报社做招生广告。“中央美院教师授课……”工作人员在一字一字地校对文稿：“一九九九年一月十八日开始报名……”

“明天见报。”校对完广告，工作人员告诉四。电梯里，四对着镜面似的电梯钢壁做了几个鬼脸儿：“哼哼，中央美院教师……同学们，素描，你们知道什么是素描吗？你们了解几个问题？这是马尾巴的功能……”电梯降到了底楼，她都没有察觉。电梯门自动打开了，看到电梯外的人，她这才觉得失态，赶紧落荒而逃。

汪老师如期到了琴岛。一个在税务局工作的家长代表学校在酒店宴请汪老师。“幸会，幸会……您能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儿，我们真是太感动了。我儿子就想考中央美院。请您好好儿点拨点拨他……来，我干了，您随意。”家长把酒一饮而尽。汪老师也豪爽地把酒一口喝了下去。

“来，吃菜！”家长给汪老师和在座人布菜。他介绍道：“这是琴岛最好的饭店，省里和中央的人一来，就在这里吃饭。来，汪老师，这是最好的红夹子……”家长把一只最大的螃蟹夹给了汪老师。

“不客气不客气……”汪老师说，“您太客气了！”

“这是您的房间。”吃过晚饭，家长带汪老师在安静幽雅的楼道里找到了他的房间，“这是门卡，”家长示范地插进磁卡，门自动开锁了，房间里很豪华。家长说：“这是四星级的标准……”

“差不多就行了……”汪老师再次客气道：“住这样的房子，价钱太贵了……”

“没关系，我还有买卖。您吃好休息好，才能上好课呢。”家长说。

大家下楼坐进了丰田车里。汪老师在宾馆门口向轿车招手。

“你这请的是啥老师，这么贵呀？”四在开发区分校认识的瘦女人也带儿子来了，她怀疑地问道：“六百块钱……太贵了。是中央美院老师吗？不是骗人的？”

“骗你，你别来呀，”四开玩笑说：“就你奸？爱学不学，有的是人要学。”四翻开报名表：“你看看，有多少人报名啦？”

“是真的吗？”瘦女人仔细看看登记表，想从里面挑出假来：“要是教得不好，我们可得退钱哪。”

“还都可着你了呢！”四看了女人一眼。

“请问，这是东海美术学校吗？我们报中央美院老师办的强化班……”又有家长带孩子来报名了。

“带作业来了吗？”四问家长。“带了……”家长拿出了孩子的画，打开让老师看。四审视着画：“画多长时间了？”

“唉呀……都画五六年了。”家长说。“好像……”四欲言又止。

“这样儿画不对。你咋能画这么硬的线呢？”汪老师给学生们上课：“记着，不要拘泥于宁方勿圆的说法。你能看准形，还是这么简单的形，应该下笔就找形。要什么直线？画准了比什么都强。无论你怎么在物体外围找，还不是为了画出物体最准确的造型吗？为啥要多此一举呢？要这样－－－有的线可以是圆的，因为物体本身就是圆的嘛......”他耐心地指点着学生。

“在人的视线中，都有个十字坐标线......”汪老师连讲带画，“横线可以和横向的造型线条比较，竖线可以和立着的造型线条比较，就是这样......差别就看出来了。”

“色彩，什么是色彩？单个儿的颜色叫色彩吗？不叫，那只叫颜色。只有颜色之间形成了复杂的协调和对比关系，在一起产生丰富变化，有调子共鸣的时候，它们才叫色彩......画色彩不是练造型，而是练你们对色彩的感悟和表现能力......”汪老师给学生上色彩课。四和荣在后面静静听讲。

“那个我讲的十字坐标线，在画速写的时候也有用，”汪老师给学生上速写课：“还有一个办法，你们看......”他指着模特的动作：“这儿是不是个三角？这儿是不是个三角？变化的部分，基本都是三角儿形......”

四从教室里出来，瘦女人跟上说：“给我们退费得了，我儿子说他啥都听不懂......”

四站住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儿呢？怎么总是出尔反尔？什么不都得从头儿开始慢慢去学？”

晚上，汪老师画头像写生。四给他削了很多支铅笔，修得又尖又长。模特是花钱请来的烤花生的小贩。很多学生都在汪老师的身边围观。

“你别乱动啊......”荣见模特总是动，就提醒他。

“你看我脸不能动......”模特见汪老师画自己就不说话了，汪老师低下头画，他就白白乎乎：“我的眼睛可水灵儿啦，你看……”他转着眼珠儿，“咋样儿，是不是这就叫眉眼儿传情啊？”

汪老师细心看看模特脸上的特征，一点不敢走神儿。趁汪老师低头处理画面时，模特又说话了：“我老婆当初就是看我眼睛好看才跟的我。她说我两眼忒能勾人，把她都勾家来了，还给我生了俩小破儿子。”

“你说一个老娘们儿吧，还挺懂感情的。她说这个人儿吧，管他男的女的吧，到了一定时候儿，就跟那猫儿似的，就叫春了，这不，把我给叫到窝儿里来了......”

“你别动......”汪老师说：“眼睛别眨啊。好......”

模特不停地偷偷儿出洋相儿。四早就笑得肚子痛了。但她不敢造次，一直忍着。她看汪老师需要什么，就递过去什么。汪老师说：“4B......”四就递过去4B铅笔。汪老师说：“5B......”四就递过去5B铅笔。汪老师又说：“尖一点儿的......”四就递过去削得尖尖的铅笔。汪老师又说：“软橡皮......”总之，老师要什么，四就递给他什么。

“可别把我画得太漂亮了啊，照这样儿画就行了。我老婆看着该来气了，她该说了，这是谁这么俊哪？又想叫春了吧！”模特还在逗笑儿。

汪老师再也矜持不住，终于被逗笑了。屋里笑声一片。模特见自己的玩笑起了作用，又继续挤眉弄眼儿的逗大家。

这天下课，汪老师在办公室休息。四给他倒上了一杯茶：“汪老师，您原来不是说年前能上十天课，年后再上五天课吗？年后，您哪天方便回来上课？我好通知家长。”

“我年后就不回来了。”汪老师喝了口茶。“我的事儿太多了，安排不过来。”

汪老师休息一会儿又去上课了。四把荣叫到教室外面：“怎么办？他说年后就不回来了。咱跟家长说上半个月的课，这才收的每个学生六百块钱……”

四问：“钱给他了吗？”荣说：“前天就给了。按十五天给的，每人给了他……每人六百块钱……我一共给了他一万五千多块呢。”

“行啊……”荣说：“没他这次来，咱也不了解现在美术培训的情况。一分不挣也值了。汪老师虽然有名有地位，他还得张罗在郊区盖房子呢，昨天晚上，他跟我提出要借两万块钱盖房子。好像他也跟戚局长借了几万块钱……”

“人家开口了。”四说：“咱家就有这两万多块钱……”

“行啊，借给他吧。咱们也得互相帮助。”荣好说话儿。

年前，大家送汪老师回京。戚局长带来了几箱海鲜，有的家长送来了干海货。“下次什么时候来？”荣问道。“再看吧。”汪老师回答。“您再来最好是夏天，吃住我全包了。”戚局长说。

“再见啦！”汪老师向大家告别。

四和荣在备课，门口有人问：“谁是校长？”办公室进来个工人模样儿的人。

“我就是。”荣站起来。“我是张卓的父亲。你们那个中央美院的班儿办得是啥呀？我姑娘说根本就听不懂，她来了一次就说啥不来了。我来退钱来了。”

“人家可是中央美院的老师啊。”四说：“听不懂才得好好学呢。”

“钱都给老师开出去了，你怎么不早说？”荣说：“我们把学费都给老师当讲酬了。”

“我不管那个，这学校不是你的吗？我要是找他要，找得着吗？”男人坐下了。

“钱都给出去了。”四说。“您女儿当初不学就退了多好。”

“我就在这儿等着了！”男人晃着椅子，还翘起了二郎腿儿。荣说：“给他退五百吧，从学校的账上出。”

“不行，要退就退六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少一分我就在你这儿作，看你还咋办学。”男人晃着长腿。

汪老师挣着钱走了，四和荣又有损失了。

听说方小英这几天病了，荣和四拿了水果来家里看她。在闲谈中，方小英说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我想，利用你们学校的合法手续，和辽城艺术学院合作，把它的装潢大专班引到琴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