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又转身到别的班级去看,情况基本一样。她心里犯起了嘀咕:短短几天的假期,纪律竟然改变了这样多?是什么使他们变成这样?平时,他们虽然也不是很听话,可是不像现在这样,这是为什么?
因为时间还早,一楼楼道没开灯,显得有点阴暗。三宝正在走廊拖地,四走到他身边时没看到他,吓了一跳。三宝笑笑,又接着低头拖地,脸上冒出了汗珠。小毛拎着一把拖布风风火火地过来,高跟鞋永远那么响。
“快,快点儿拖,拖干净!”小毛又到别的地方去喊。没有早课的老师,几乎都被她动员起来了:“小张,你们几个快点儿,要不一会儿就下课了!”一会儿,楼上又传来她的咋呼声,看到小毛这样忙活,四的疑虑减少了一点。有小毛这样鞍前马后地咋呼,也能使人省了不少心。
四又到一楼门口。哥在一楼门口听收音机,身边放着一只游戏机。都这么大年龄了,还是没个正事儿,动不动就打俄罗斯方块,永远打不腻歪。如果把他的英语、中文、历史知识给了自己,自己将会多么强大啊。可惜,那些知识给了哥,他从来没想正经用过,把它们转化成强大的能力,为他的安身立命做支撑,遗憾的是,那些知识都被他就酒喝了,真是可惜啊。
红虾在走廊无所是事地晃荡,嘴里还嘎嘎儿嚼着口香糖。她从来就没有替小姑子想点正经事,或者是主动帮助小姑子干点什么,而是得清闲就清闲,从来就不想那些事,过得悠哉游哉好不自在。章聪帅也是,从来没有主动多学点知识,也从来没主动多练练画,而是有时间就钻到小卖店,娘儿俩曲曲咕咕,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家长里短,更多的是说四如何如何不好,如何如何不得家里家外人的人心,还要在学生和老师等人面前,说上一堆她的不是,而这一切,四是无法知道的,也是想象不出来的。四因为干了一摊儿事业,因为这个事业干得还可以,同时,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世,或者,与自己的身世关系不大,只与身边人的人性有关系,很多人在盯着自己,表面儿鼓掌,暗地里搞破坏,恨不得哪天她突然倒霉了,他们会像过节一样高兴,像消灭了一个敌人似地兴奋。人们都对不了解的人敬佩,而对自己身边了解的人所干的事业,因为能够亲眼看到她是怎样干事业的,心里就会生起强烈的嫉妒和不满,这种情绪,早晚会转化成破坏行为,当然,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确实如此。有时,君子的力量是鼓励的,而小人的力量却是破坏的,不可忽视的,因为,君子在于不为,而小人却一直在于“无所不为。”
四在长长的走廊看着,思考着,明显感觉到学生里有一股暗流,确确实实是一股暗流。可是,她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暗流。能够听到暗流的喘息,却看不清这股暗流到底是什么,它们在哪里,究竟要干什么。四现在只能多看多想,发挥自己天生敏感的个性观察和思考,尽快从一堆乱麻中理出个头绪,想好对付它的办法……
荣和郁主任堵迟到的学生,老郁在教训学生,荣生气地站在一边。
“放了七天假,你们还迟到?”老郁说:“放一个月假,你们也得迟到,太不像话了!”
几个迟到的学生平时还比较听话,今天却表现出不太服气。尤其是荣站在这里,他们就更应该害怕。可是今天,他们却很反常。荣气得吼道:“不许进教室!以后迟到五分钟以上,没有正当理由儿,就不能进教室!”
院里,旗杆上的国旗在迎风飘扬。国旗已经很旧了,看得出来,上面落了很多灰尘。这是国庆节前,四临走才让人换上的一面新国旗,才几天的工夫,就弄得灰突突的了。小鸟在院子里啄米,吱吱叫着,欢蹦乱跳。四和荣一回来,哥给小鸟喂米又正常了,否则,妹妹妹夫不在家,他想喂就喂,不想喂就不喂,根本就不理会吃惯了瘾的小鸟的吱吱抗议。
北方的秋天,又一次来了,探出头,一点点爬上北方大地,给北方带来了寒冷和萧条。
老刘睁开眼睛,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他叫了一声:“妈的!”掀起被子,光着身子跳下地,“哎呀,到点儿了!”他没发现自己的衣服,问:“我衣服呢?”
二姐破天荒地起晚了。昨晚儿,好不容易制服了老刘,让他为老婆效了犬马之劳。平时,他心里想的都是小王八儿,根本就不想跟老婆发生身体接触。而且,家里家外,只要说起自己媳妇儿,老刘满嘴都是难听话儿,媳妇儿就是个黄脸婆儿、弃妇,不着人稀罕,后面还有一堆鄙视嘲笑的话。因为这个,四没少踢他。而昨晚儿,二姐把他给收拾了。可能老刘离开小王八儿太久了,生理要求没处发泄,一路又总在小姨子眼皮子底下,使他不敢造次。其实,昨晚儿也是他心甘情愿的,否则,谁能奈何得了毛驴子一样的老刘?那不是强暴他了吗?
“你的衣服,都让我锁柜子里了。”二姐见丈夫着急,这才告诉他。二姐的脸上,今天出奇的温和:“我昨晚儿怕你跑了。钥匙就在我枕头儿底下呢,你自己拿吧。”二姐闭着眼睛,回想着昨晚儿身体的美妙体会。
“你锁我衣服干哈?”二姐夫又恢复了一贯的粗人腔调儿:“傻老娘们儿!万一晚上有个啥事儿,你让我光腚儿出去哇?”
二姐没吱声儿,没计较丈夫的态度。反正,我把你玩儿了。二姐仍闭着眼享受昨晚儿的快乐时光,直到老刘穿衣服时弄响了腰带扣儿,这才睁开了眼睛。
“芳芳儿走了?”她问道。
“都几点了,还不走?”老刘说着,又脱下了裤子,“唉,我袜子呢?”
“我给你洗了,”二姐说,“怕不干,给你晾前屋去了。”
“晾那儿干哈?”二姐夫顾不上穿裤子,光膀子穿着三角裤衩儿到前堂,“我袜子呢?”他大声咋呼。服务员吓得尖叫起来。
“叫啥叫?”二姐夫大着脸子说:“你们没看着过你爸这样光腚儿啊?你们都是爹妈穿衣服生下来的?”二姐夫走过来走过去,卷帘门已经被服务员打开了,从外面,就能看到他几乎**的身体。
二姐夫拎着袜子回来,二姐已经起床了。她对丈夫说:“你可记住我昨晚儿跟你说的话啊!”
二姐夫往身上穿衣服,嘴里答应道:“知道哇,真嚰叽。”
“那不是对咱家好吗?”二姐穿上衣服要往前堂去,“记着啊,这就像打仗似的,不是她胜就是咱胜。要是她胜了,就没有咱家的好日子过了!”
转眼就是期中考试。考试这天,四巡视各班考场,学生们都在认真答题。她坐在洪莹莹班监督学生,十一开学以后,她发现,洪莹莹对班级的管理越来越吃力,也许是越来越不负责。通常是,上自习课的时候,她不在班级正好儿,一旦在班级呆着,学生就在底下说话,而且越说越厉害,好像有了倚仗似的,别的老师根本就制止不住。洪莹莹就会站教室门口,喊几声儿:“别说话了。别说话了。啊?”结果,学生没人买她的帐,说得越来越厉害。四没办法,只好每天多来班级看看。四一来,学生就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昨天,四曾对洪莹莹面授机宜:“擒贼先擒王,谁说话,你要看准了,直接就点名儿。在班级泛泛一喊’别说话了!‘你说谁呢?不点到具体人名,他的脸面没受到批评,说话的人得不到触及,就不可能收敛。所以,千万要注意抓到他头上,让他无话可说。要不然,你就是累死,也管不好班级。”当时,洪莹莹嘴里啊啊地答应,也不知是否往心里去了。
现在,洪莹莹班级的学生已经有一少半儿交卷了。这堂课考的是语文,课桌都拉开了距离,每个人都是单桌,剩下的学生大多在写作文。四不愿闲坐,拿起卷子看了起来。
这份卷子,不知是哪个学生的。四没看作文标题,直接看了作文内容,“我们生活在恐惧之中,”开头写道。四看了下来:“我们每天走进校园,心里就不由地紧张起来,像走进了集中营一样恐惧。希特勒的奥斯维辛集中营就是这样的吧?我们小心地走进学校大门,小心上楼,小心地走进班级,小心地上课。就连下课,最受欢迎的课间十分钟,我们怕突然把那个恐惧碰撞到,害怕听到那一声喊’干什么呢?!‘害怕看到那一张严厉的脸,害怕自己一旦不注意,一男一女在一起说说话儿,就听到那句话:“你俩有问题吧?!”小小的年纪,我们仿佛已经活了七十岁了,仿佛刚刚来到地狱,每天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个可怕的女人出现在面前,向我们张牙舞爪地耍疯……“
这篇作文儿写得很有意思,还挺有文采的。四在心里说。这个班,还有人能写出这样的作文?她看了看作文的标题是--《我们生活在恐惧之中》,姓名是李泽。嗬,这个李泽,还挺会渲染的,像模象样。他恐惧什么呢?为什么要恐惧?这篇作文,是想象类的吗?自己总是以为李泽人有点生性,却没想到,他有这么聪明的一面。四又接着看了下去……
“我们都非常憎恨那张脸。当我们上课的时候,有时突然听到一声吼叫,那一定是哪个学生玩儿手机了,哪个学生传纸条了,或者是哪个学生又惹老师生气了。我们毕竟是学生,是学生就得犯错儿,你那样像母夜叉像孙二娘似的张狂无情,像个校长吗?你总说这个没素质,那个没素质,就你有素质?”
看到这里,四的敏感突然被激活了,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觉得李泽写的这篇作文一定和自己有关。她按捺住强烈的心跳,继续看了下去:“我们能佩服你这样的校长吗?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甚至有时候骂我们不要脸?你自己就是个道德水平低下的人,你就是个挖自己祖坟的人,你就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魔鬼!”
看到这里,四被深深地镇住了。李泽,这个自己一贯关心和爱护的学生,他的每一个进步,每一个错误都在自己心中历历在目,这个自己为之倾注了很多心血的学生,却这样用他的良知作武器,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四的心脏要滴出血来。现在,心脏是那样的痛楚,疼得天旋地转。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洪莹莹一眼,洪莹莹也在教室的另一边看学生的作文。可能看到了作文里有趣的描写,嘴角儿带着明显的笑意。
不,我不能这样小心眼儿。四在心里提醒自己:我是成年人,我是学校法人,是教师。无论我对学生付出了什么,他们可以不懂事,我却不能不懂事。不能计较学生的不同想法。学生写他的作文,发表他的不同意见,我仍然是我,我只要问心无愧,无怨无悔,这就够了。不能跟一个孩子计较。
四稳了稳心境,又拿起另一份卷子看了起来。这是姚姚写的,字秀秀气气,很耐看。“一个卑鄙的心灵”----“她,表面上是我们的校长,在不知道她的真实面目的时候,我们曾经很喜欢她。可是,在国庆节的几天里,我们知道了很多她的奇闻轶事,知道了她的心灵,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孩子,甚至动物都不如。曾经说我们这个不对,那个不好,尤其是对我,百般挑剔,一百个不屑,一千个不好。我们试问---你哪里好了?你有一个亲妈,还要去上海死缠烂打找一个假妈,以加重你的筹码。好像你是了上海人,就是外星球的人了,身份就高贵了。想起我以前,你总指责我犯的错误,如何不好,会影响我一辈子等等。我告诉你,我做的一切,包括向老师吐唾沫、骂老师、跟老师耍驴等等,比你纯洁多了,好了。你就是一个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