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她爸呗--”二姐说:“你看她爸,见着钱儿,就像没命了似的。”
“反正,孩子不能让她太小心眼儿了,”四接着说:“影响将来发展。”
姐俩儿只能在顾客进出间隙说话,有顾客来,两人就闭嘴了;顾客走了,就接着说。四表面和二姐说话,心却急得火烧火燎。
荣打完电话,从后面过来。“说好了,让老刘明天去税务局找局长吧,”他显得很高兴:“区税务局郑局长,郑前,别忘了。让老刘提梓梓爸名儿就行了。”
现在,四点多了。四的心,像有几只猫在挠:婶婶,您什么时候给我来电话?已经四点多了呀!
“妈……”龙龙又来电话:“妈,北京的形势非常不好,听说死了不少人了。如果在一个医院哪怕是门诊,发现有人发烧,整栋楼就得封锁起来。我们早就不上课了,也不许回家,怕把疫情传染。学校一天三遍儿联系学生,怕有传染上**的。妈,家里怎么样了?”
“还好,”四说:“我们也不许上课了,全都放假了。小狗怎么样啦?”
“小狗还行,”龙龙说:“就怕哪天我万一被隔离了,小狗没人管,还不得饿死了?”
四说:“那可不行,到时让你爸去把狗接回来。”她又抬头看看墙上钟表,四点三十分了。
“妈,我一会儿还得去给小狗打针呢,”龙龙说:“它也病了,可能是大狗给传染的。给它看病花了不少钱了,我都快没钱了。还给看吗?北京有不少人怕宠物传染**,都把宠物给扔了。”现在是四点三十五分。
“当然得给它看了。”四说:“你养了它,就得对它负责,那是一条命啊!”人真自私,需要安慰时,宠物就是宝贝,就是保镖,危险时,就是敌人,不管它们是否有错。已经是四点四十分了。“好了,你别太紧张,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没事儿就别出门,出门就戴上口罩,就没什么问题的。你要保持跟妈的联系,白天一定要开机。听见没有?”说完话,又是五点钟过去了。
四频频看墙上的钟表,引起了二姐和妈的怀疑。
二姐阴晴不定的脸时时看向妹妹,妈冷冷的眼神儿,恨不能剜去四的心。荣木知木觉。钟表呀,快点儿走啊!
五点十五分了,不能再等了。再等,我就死掉了!四拿出手机。她希望,拨通手机之前,上海的电话会先打进来。她祈祷,先打过来的电话,一定是给我报喜的。
五点三十分了!四把手机拿到手里,看着它粉色带花朵的笑脸,慢慢把手机盖儿翻了上去……
我先打电话了!不管是什么结果,我豁出去了!
手机按键上有自己亲手粘贴的饰物,它们闪着晶莹的光彩,看着主人……
手指向021按下去,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上海的区号!
“阿拉是叔叔,阿拉告诉侬哦,”叔叔的上海口音浓重。如果我从小没有在北方生活,说话也是这个口音吧?怪不得,我在爸爸去世的半夜,梦见了两掺面儿的馒头!我已然不南不北的了,在南方人眼里,我是北方人;在北方人眼里,我是南方人。两掺面儿!
“阿拉给侬,读一读哦--”叔叔似乎也在拖延时间,一字一句念道。。。。。。
“我是浦江女儿……我的父辈喝浦江水繁衍生息,那里有岛屿,有长江入海口,有平坦的土地,因此养育了性格平稳坚毅的浦江人。我的父辈,是捕鱼种稻的农民和渔夫,城市扩张了,他们向城市走去,从此,成了真正的上海人……”
“好的,叔叔,您说吧,我不怕……”
“鉴定结果--母亲乌兰英与章晗之间,不存在亲子关系……”叔叔嗓音沙哑。
“什么?不是亲子关系?!”天旋地转,墙倒屋摧,最怕的结果,到底,还是来了!
四的泪,像洪水般汹涌而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痛苦……
阿英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下来,流过两腮,流到衣襟上。现在,丈夫没有了,女儿的DNA又出了问题,她怎能不哭泣?本以为,一切很顺利的,鉴定该没有问题了。本是自己肚子里生出的女儿,谁都想不到,最后却是这样一个结局。阿英记得很清楚,生女儿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也曾经痛苦,就像经历了一次鬼门关。那种要死要活的真实的痛苦,只有做过母亲的女人才能体会得到,也只有做过母亲,女人的人生历程才真正是完满了,问心无愧了。在无私地创造生命的母亲面前,任何的故作呻吟和小痛呻吟,都被到阴曹地府走过一回的女人所不屑。
人的传承是有模式的,一加一等于二,也是一加一等于三的。无论怎样相加,都离不开父亲和母亲的遗传模式,遗传的体现,最显著的特征就在脸盘儿上,那是很难改变的生物招帖,是从亲生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书面说明。就像一粒种子,是黄瓜或者是水稻,种到地里,长出来只能是黄瓜和水稻,而不会是别的物种,这在它们还是胚体的时候就决定了。所以,即使父母和儿女被迫分离了几十年,凭借本人或者关系人内心的感觉和脸型,甚至在各方面神态上都能发现这个共有的遗传。有时,这种遗传会出奇地像某辈的某个人,当然,必须要像主要的基因传播者。如果有心观察,一家人的眼神儿动作甚至是偏好都会出奇的相像,这就是说,白面无论做成什么样的点心,无论怎样改变它的外形,它还是白面,属性未变,性质依然。
怎能勿痛哭流涕?明明是阿拉格女儿,到天涯海角也是阿拉格女儿,天上地下相遇,还是阿拉女儿,现在却是晴天霹雳,又说伊勿是女儿了。在古代,没有DNA技术,人们就无法认亲了?哪一宗大案认错亲了?遗传特征、性格特征摆在那里,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四十多年的盼望和等待,换来的却是更深切的刺痛。阿英怎能不苦上加苦!苦啊,人生这杯酒,苦啊,人性这碗水!阿英心,只觉阵阵剧痛。
阿英无助、不甘、痛苦。真实,在很多时候,是被亵渎了的!
“勿细真的哦,阿诈里哦,阿拉勿信了哦……”老人现在已经是风烛欲枯,“阿女子……爸没有,阿在哦,阿要认下女儿,阿找了女儿一辈子,一辈子的哦!”
“阿英--”堂哥问:“女子跟侬血样,家里有哪个人动过的?”
“勿有动过的哦……”阿英边哭边回忆:“女儿寄来血样那一天,阿平就把女子的血放到冰箱里了哦,阿拉格屋里头,勿会有花头的哦……”
“冰箱放在阿平和媳妇屋里厢,对勿对哦?”
“对的,对的哦!”阿英眼神呈现一片混浊的状态,神态都要不清楚了:“冰箱……放在儿子和媳妇格屋里厢的……勿细的哦,勿细被人调过包的,勿细的哦……”
婶婶说:“女子的血样,定是被哪个不愿认妹妹的人给换了,好容易的哦!阿英,阿山没有了,侬一个人要有主意的:女儿是侬的哦,儿子媳妇勿是有良心的,女子的血样,定是儿子媳妇给换了的,侬心里想明白勿有的哦?唉……”
“阿要认女儿,阿女儿好可怜的哦!”阿英嘴里说着,摇摇晃晃就要倒下去。“阿老勒哦……还细女儿贴心的哦……哥哥,给阿女儿写信,阿要认伊的哦!”
堂哥马上写信:“女儿---你就是我和你爸爸的亲生女儿,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点,你千万不要怀疑。我在生你的时候,因为你长得大,阿妈当时差点大出血,还差点剖腹产……”堂哥边写边念:“那时,我们全家都在上海,姆妈的身体好,心情也好,年轻,生活得有声有色。姆妈生侬时,好多人都说--侬将来一准是个有福气的女子……”
阿英生产前,腹部疼痛难忍。丈夫在离医院不远的派出所接受审查,自己慢慢挪动着来到医院。一个女人,在生儿育女时,最希望丈夫能陪伴身边,握住妻子的手,共同承担娩出新生命的痛苦,使孩子在世上快乐的延续下去。可是,阿山却被隔离审查了。阿山人好,憨厚,在政治运动面前,因为派出所要有好的举动,就把他当作靶子设计了。妻子在医院生产,丈夫却不在身边,妻子生产的过程又很难,很痛……
“阿山哦……”宫缩阵阵袭来,阿英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角都咬到了嘴里。“阿山,阿山哦,侬快来,侬快来哦!阿拉受勿得哦,阿拉勿生勒哦,勿生了哦……”
“羊水有破的,”医生检查阿英分娩情况:“宫开四指……可是,胎位勿正的哦,好像是横位的哦,侬家属呢?”
“阿山……”阿英剧烈喘息,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了:“阿山细,细南京西路,派出所,所长,伊有任务的。伊细派出所里,最好,最好的公安哦……”
“伊单位与侬家里勿有人来的?”医生皱眉头:“介大事情的,两个人哦,一个大人,一个小人,人命关天的。都勿来人的哦,心好硬的哦......”医生很不满意。“准备手术。A型血的血浆有得唔?”
“有得的。”护士说:“产妇是A型血,通知血库备下了。”
“好的,”医生喊道:“准备手术!”
阿英鼻孔被插上了氧气袋,医生和护士在身边忙碌,神情都很紧张。
阿平和阿华等在手术室外,阿爸已经不能回家了,姆妈却在这个时候要生孩子。生孩子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小脑袋里一无所知,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女人生孩子,是很要命的事情,他们听说过,爸爸曾经帮助一个产妇去医院,后来,女人因为难产死在医院里。所以,小哥俩知道,生孩子,弄不好要出人命的,他俩怎能不格外紧张!阿爸已经出事了,姆妈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使劲……”医生引导着阿英配合指挥。“勿挨一刀细最好的哦……”小心地帮助产妇移动胎位,边笑着鼓励阿英:“好的,好的,小囡囡动了哦,再使使劲哦。好的,一二三,要与阿拉一起使劲的哦,一二三……”
“阿山……”阿英脸上痛得满是汗水和泪水,整个人像刚刚从水里出来,湿漉漉的疲惫不堪:“阿山,痛煞阿拉哦,阿拉痛哦,痛哦!阿山,侬快来哦,阿拉勿生勒哦......”
“伊勿说话!”医生说:“多说话是要消耗体力的,孩子会勿好生的,要配合阿拉!”
可是,孩子没有生出来,阿英已经精疲力竭了。“胎头已经露一下下,又缩回去了,有窒息危险!马上准备手术!”医生叫道。
器械响声像催命锣鼓--小囡哦,侬勿怕,侬出来哦,侬姆妈好喜欢侬的哦,勿有事体的,勿怕,侬勿出来,姆妈的生命就要出头勒哦。阿山,帮帮阿咯,阿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