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放亮，街上还没有行人。四招到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海边。”
到了海边，已经有不少游人了，可能刚刚看完日出，也可能特意早上来体会大海的幽静，有的人挽起裤腿，下到水里玩水。有的人在海滩挖毛蚶。她四下看看，海滩上人很多，无法一眼就看到小狗。到昨天看到小狗的地方，只见帐篷已经撤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沙滩，旁边出租遮阳伞的小贩子已经摆好了摊子，出租快艇的贩子正在海边招呼客人。哪里还有小狗的影子？
哪里去了呢？是不是又被人抓走了，或者给吃了？她真后悔昨天没把它抱走，如果找不到，或者有证据说它遭遇了不测，她无法原谅自己，因为自己的妥协，等于把它拱手让给了无良之人，成了狠心之人的口中美食，一个小小的错误，造成了一条生命的失去，这是多么深刻的教训！想到这里，她掉眼泪的心都有了。
她在海滩上到处走，到处看，狗倒是有一条，但那是一条大狗，而且是跟在主人的身后，昨天的狗是条小型狗。这片海滩有千十平米的样子，一会儿，她就从这边走到了那边，还是没有它的影子。唉！她灰心了，坐到沙滩上，一个劲儿埋怨自己。坐了一会儿，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丈夫该起床了，看不到妻子，他又该大惊小怪的了。每天，她都是早上四五点钟起床，到画室搞创作，这几年都是这样。突然看不到妻子，荣的脾气可不是好缠的。四站起身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她看到出租游泳圈摊子旁边，一把椅子脚下，有个小狗趴在那里，远远看去，谁都不会注意那是一只小狗。四赶紧走过去，果然是它！
“我们回家去吧？”四弯腰抱起它，感觉到它在发抖，身体吓得不停哆嗦。“别怕，好吗？”她柔声说道：“跟我回家吧，在这里，你受苦了！”小狗这才平静了一点。
从海边到学校，出租车要走半个小时，路上，四不停地安慰小狗，跟它说话，小狗似乎知道她没有恶意，眼睛看着她，好像听懂了，但是苦于说不出来话，只好静静地听着。“你是谁家的孩子？”四问它：“怎么到海边儿来了？你的主人在哪里？”小狗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眼毛轻轻眨了眨，好像在说：“我的主人不要我了，因为我不是人类，注定要被抛弃或者是吃掉。我们动物跟你们人类不是一条生物链上的生命，你们是高贵的，我们只是你们的玩物和食物，是你们虐杀的对象。地球上，只有你们人类就好了，那时候，你们就要互相残杀，互相吞噬了！”
四一路上跟小狗说话，不知不觉就快到市里了。说得累了，看到身边有一张报纸，正好是《新民晚报》，就随手拿起来看：上海市政府近日决定，今后，不再扑杀流浪犬，放开养狗限制，严格管理监督，对不负责任的犬主人，视情节程度给予处罚。以往扑杀流浪犬一直受到人们的诟病，流浪犬不是狗的错，是狗主人的错，把责任强行推给流浪犬，让它们用生命来负责，是不公平的。今后，流浪犬可以被收留，或者等待新主人领养，不再粗暴扑杀……
终于有了政府的声音了！四从心里喊出来：这才是文明社会现代国家应有的举措！上海开始这样做了，北方就快了，但愿琴岛市政府也出台这样的措施，让人们文明起来，让生活更加和谐。可是……想到几天前看过的报纸，北京有个男人，专门虐杀流浪猫，经常带一条大狗，狗闻到猫的气味，就示意主人，主人以前用弹弓射瞎猫的眼睛，或者把猫打昏，现在，他每天拎一个球棒，发现了流浪猫，就把猫打死，有时，他的塑料袋里竟然装了两三只猫。他吹牛道：每天都要吃猫肉，很鲜嫩，有时候就着酒吃猫肉，真是太好的享受了！有人谴责他，他竟然挥棒打伤了对方。这样没有人性的行为，却没有法律依据制裁他，就因为我们国家没有小动物保护法！政府往往要听少部分人的话：人还管不过来呢，管什么小动物？确实，这个国家有太多需要政府管理的事情，所谓国计民生哪样不管行？可是，小动物也是我们国家的“居民”，它们更加弱势，更加没有保护，往往面临险境，被人屠害与虐待。这不是闲着没事儿干，而是为了民族的素质与文明进步，为了在这片土地上，小动物与我们一起享受太阳，给我们快乐与安慰，甚至保护我们。如果任其被屠杀虐待，人会越来越残忍，人的素质会越来越低下，越来越野蛮，最后，屠刀就会对着人了。总有一天会这样。一个文明的社会，人的精神面貌应该是健康的，仁爱的，而不是狠毒的。这就是应该尽快出台小动物保护法的理由。可惜的是，中国人历来心胸稍稍狭窄了一点，对人之外的动物往往不屑一顾，这不是大心胸大爱大气魄和大国民。这样想着，出租车已经开到了小区门口。怕丈夫看见，四就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司机早看出她是救小狗的好心人，可是下车时，却故意多收了她十块钱，可能以为这样的人都是有钱人吧。心态。还好，走进学校，还是静悄悄的，学生们还没有起来。她到女生宿舍，敲开门，把小狗抱进来，小声儿告诉一个女生：这是捡来的小狗，先放到这里，不能告诉校长，暂时保密，等它从“地下”走到“地上”再说实话。四嘱咐了半天，还不放心，怕丈夫万一发现了这个秘密，再跟自己吵架，闹得沸沸扬扬。给小狗弄好了吃喝，四就赶紧回家，丈夫刚刚起来。还好，他没发现妻子的异常。
四上课时，紧紧看住侄子，他刚开始学画，自然手生，四耐心地一笔笔教，画过几张临摹之后，侄子的状态好多了。四特意关照王坤，就是把小狗托付给她的女生，让她多照顾一下崔龙，这样，他进步还能快些。侄子的文化课还有救，四与他谈话中得出了这个结论：自己每天起来到学校，他已经在学习了，晚上还要学到很晚，有时候是十一二点，别人都睡下了，他还在苦苦学习。这才是我的侄子，四在心里说，跟那个养母家的侄子没法比，两个侄子的为人、对待人的态度简直是天上地下，根本没有可比性。侄子善良、开朗，与人为善，不像养母家侄子章聪帅那样，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怎么对他，他都不知道怎样做人。一星期过去了，侄子的状态不错，四这才放心了，看来，虽然学得晚了点，如果这样用功，明年考个大学应该是可能的，起码河南省美术联考过关肯定没问题了，这样的话，自己对弟弟也有了一个交代，也对从小就背井离乡的弟弟做了一件好事，弟弟心里也能好受一点。最主要的是，侄子的心理受到爸爸婚外恋的影响，内心深处已经有了阴影，再这样继续下去，孩子的将来就会受到伤害，现在有了自己这个姑姑，崔龙还能感到温暖一点，这从他对自己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孩子刚刚来了这么几天，就跟自己很亲，姑姑长姑姑短的叫得格外亲热，让自己心里都热热的，暖暖的。不能让侄子重温他爸爸小时候无依无靠的处境，爸爸虽然冷落了儿子，但是，还有自己这个姑姑，自己会把他当成儿子一般地看待的。就这样，侄子在四的身边，几乎就是儿子一样，对姑姑言听计从，学习也用功，四着实高兴，为自己有这样懂事的侄子而欣慰。
侄子知道了小狗的事儿，也做起了姑姑的“同案犯”，两人对对方的暗示和话语心领神会，有时简直令人喷饭。说来奇怪，小狗好像知道自己是“盲流”，不能进大雅之堂，只能躲藏在女生宿舍，息声敛气，不能叫唤，不能让人听出来或者是看出来女生宿舍里有狗，更不能让校长知道女生宿舍的秘密。如果校长知道了，或者知道是四把小狗抱来的，事儿就大了，非大发雷霆不可。那样的话，小狗的去留就成问题了。最好是暂时先藏在屋里，等她想好怎么对付丈夫，得到了丈夫的认可，再公开身份，再出堂入室，做一条“堂堂正正”的狗，在这之前，任何可能暴露小狗的事情都不能做，谁做了，暴露了“地下工作者”的秘密，就跟谁没完！小狗极通人性，在女生宿舍呆了几天，荣竟然一无所知，这天，有个女生来住宿，荣带家长进来，进的恰好就是放小狗的屋子，当时，小狗正在地上趴着，见有人进屋，动都没动，仍然趴着，两眼一直看着他，看他想把自己怎样。女生家长进屋就看着了它，心想：宿舍里怎么还有狗呢？心里想着，嘴里没好意思说出来。“你就睡这张床吧！”荣指着一张上铺，“上面安静，晚上还能看看书，还能画画她们的速写。”其实，荣刚进屋就看着了小狗，只是，他眼睛看到了它，可能脑袋里根本就没想到眼前的小东西是一只小狗，只是眼睛泛泛地看着屋里，以为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好过问的，更没想到，眼前竟然趴着一只小狗。“好了，你们帮孩子整理一下儿吧。”说完，荣就离开了女生宿舍。王坤赶紧把这个“情报”报告给四：“龙校长到我们寝室去了！”完了，四心里话：完了，批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家里这么多狗，你可怜得过来吗？你是慈善家？还是养狗玩儿呢？你是跟我过日子呢，还是跟狗过？家里到处都是狗，我出去住了！你闲的吧？这么多要紧事儿没干，成天琢磨怎么救狗，人重要狗重要？这么多人没人管狗，就你境界高，就你有人性？人家政府都不管，你装啥大瓣儿蒜？咱就是个小老百姓，有吃有喝就行了，人都顾不过来呢，还能管狗的事儿？赶紧给我送回去，谁爱管谁管！”想到这里，四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说啥了？”“啥也没说。”“真的？他同意收养了？”“校长啥也没说，”王坤说：“校长其实眼睛看着小狗儿了，可是，他啥话都没说，就像没看着一样，吓得我不行，身子都吓哆嗦了，正等着挨训呢，怕他让我说出来是谁家的狗，还好，校长没事儿一样，说完话就出去了。”“小狗叫没叫？看到有生人进来，没叫？没叫还是狗吗？”真的，“王坤说：“校长真没看着，可能看着了脑子里也没想那是小狗，可能以为小狗身上的颜色是屋里的颜色呢！”“太好了！要是校长看出来了，你就说是你家的，可千万别说是我抱来的啊！”
“给它起个名字吧！来了这么多天了，你看，叫什么名字好？”四想起了这回事。“嗯……就叫豆芽儿吧！”王坤说：“它是一条草根小狗儿，平常而可怜，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就像每天都能看着的那些人儿一样，别把豆芽儿不当菜，豆芽儿也能上台面儿，行吗？”“行啊，就叫豆芽儿！”四乐得像个孩子：“豆芽儿！豆芽儿，你也有名字了，你叫豆芽儿！”四嘴里叫出这个名字，小狗也高兴得跑跑跳跳，两条腿直往四的身上扑，想让她抱。“豆芽儿！”四由于兴奋，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嘘……”王坤赶紧开门看看，见走廊没人，这才重新关好门，“小心点儿，别让龙校长听见。栾老师昨天都生气了！”
“这是谁整来的狗？”老栾被四与荣聘请为学校的顾问，没事儿就来学校看看。昨天上午，他找龙校长没找到，以为他在女生宿舍呢，就进门来找。结果，校长没找着，却看着了豆芽儿！
“这是谁家的狗？”老栾看着小狗，就像看着了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宿舍怎么还有这个东西呢？赶紧给我整走！”“这是章校长捡来的小狗……”王坤赶紧解释道：“前几天，章校长在海边儿捡的，想先在宿舍养着，看咱们学生谁喜欢就抱回家去养。我们几个也挺喜欢它的，它可聪明了呢。”
“嗯，它聪明，聪明得都会打电脑了，是不是？都上高中了是不是？赶紧整走，要不我就告校长去！”
“求求你了，”王坤说：“这是章校长的狗，又不是我们的，它要是没了，校长该跟我们过不去了！”
“我找龙校长去！”老栾说着就要走，王坤怎么能让他走？立刻堵住门口：“不行，就是不行！豆芽儿是我们宿舍的宝贝儿，我们还没说啥呢，你凭啥不让养？”
老栾见几个女生都横眉立目的暗暗使劲儿，知道这事儿如果经自己嘴里说出去确实不妥，就笑了：“它是你们的老祖宗？你看，你看，撒尿了！”“哎呀，王坤的被窝儿！”只见王坤的被窝儿被豆芽儿尿了一泼狗尿，湿乎乎的煞是可笑，她嘻嘻哈哈笑了起来，老栾也嘻嘻笑了，刚笑出两声儿，又变了脸：“那是啥？”“啥？”女生们莫名其妙：“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