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承诺--”井市长接着说道：“我们承诺，市政府一定要秉公做事，殚精竭虑，励精图治，在今后的五年计划中，给全市各行各业一个答复，请大家看我们的行动吧。我再一次向在反腐倡廉中不幸遇难的老村主任致以深切的哀悼，向他的家属致以深切的慰问。他，是琴岛的英雄！”

四与荣就站在会场外面，两人的身边，站着李律师，三人已经是好朋友了。“您看，案子今后应该怎么办？”这个时候，四还不忘自己的案子。

“你说呢？”李律师反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按说应该继续打官司。可是，咱们的案子在那些人的眼里，比起他们经历过的案子，就是小菜儿一碟，没滋没味儿，人家巴不得咱们放弃呢。在这个社会，大案要案可能有人管，还得是惊动了上层才有人过问，好像现在当官儿的都是二百五，不知道是非里外，好像都给皇军干活儿呢，还好像八路军胡弄自己的党，胡弄一天是一天，直到他们良心发现，就像现在一样……”说到这里，四嘴里的话停住了，她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村主任的案子，真的破了吗？他的死，真的唤醒了那些麻木的心灵了吗？他的家人，想起他的离去，会怎样肝肠寸断，无法继续生存下去，每天面对那惨烈的一幕？

“要我看，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李律师说：“万一再打不赢官司，你就气也气死了，不比他死得好。我建议你，往政府职能部门送送材料，法律解决不了的问题，有时候告状还有可能解决。”李律师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很难看，脸色铁青。

“你怎么了？”四不解地问，“案子也破了，坏人也得到惩罚了，你还想怎样？”

“我能怎样？”李律师冷笑道：“这很像养猪场，刚开始，猪小的时候，就给他们喂好多饲料，猪长大点儿了，原来的饲料不想吃了，就给他们喂好一点儿的饲料；再做大一点儿，连人吃的东西都不想吃了，只好喂他们老人吃的东西；等他们再好吃的东西都不想吃时，只能喂他们金条、钻石、美女，连这些都不吃之后，就只能喂他们人的良心吃了，直至把他们喂肥，然后，觉得这样做不对，猪养肥了，再没有更好的东西喂了，他们就该吃人了。人们这才想到惩罚他们。这些猪就是狼。让狼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甚至要我们的命，是谁的错？”

是啊，这是谁的错？四也在心中问自己。一道灵光闪过，她沉默的心灵突然苏醒了，自己原来是做了一个梦，此时正是正午，白花花的太阳照着屋里，刚从梦中惊醒，真不知道今夕何夕！

李律师的电话恰好来了，她说：“法院这几天法官正好都出去清账，有个破产企业的财产需要清理，这几天开不了庭。我听说，这个案子有人过问了，来头儿不小……”

“谁？”听了律师的话，四一阵窃喜，折腾这么久，终于有人过问了。“是谁？谁这么有正义感？井市长？还是史局长？”

“你千万别高兴得太早，是有人阻止你打这个官司，说是小虫村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整个琴岛都不得安宁，好不容易省里过问了，上边又有更大的官儿出头，就连我当初帮翟村长隐藏证据，现在都有人说我是乱朝之臣呢，扬言要收拾我。”

“什么？不可能！”四怎能相信，刚刚去了一趟上海，就有了如此大的变化？不是好好儿的吗，就算别人不是人，那么，起码井市长、史局长是板上钉钉的好人、好官儿啊！

“你别做白日梦了，我就是了解他们的动态，才跟你说这番话的，”李律师少有的语重心长：“你的井市长、史局长，现在自身难保，已经被莫须有的罪名给放倒了！”

“我不信……”四使劲儿摇摇头，思绪又回到了梦里，不知道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了：“他们可是琴岛的救命恩人哪--”

“是救命恩人不假，可是，那是此一时彼一时，他们现在就差是阶下囚了，政治斗争你还不知道吗，胜者王侯败者贼，今天你当政，你啥啥都好，明天落难了，就是万人唾骂，千史留下骂名。我真后悔好心做了坏事，以为为老百姓办了件再好不过的事儿，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跟你说实话吧，我也受到了死亡威胁，马上就要离开琴岛了……”

“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四自己都觉得语气没有底气，“那，我的官司就成了打水漂儿了，不但官司完了，将来的事儿也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楼房都得被田敬言他家人弄回去？还有没有公平了？我应该去找谁？”

“找谁都没用的。我跟你说句真话吧，就是为了将来办好你的官司，打官司的时候有人替你说话，起码是政府有人给你说话，我才冒险给翟村长帮的忙儿。我想不到的是，政府的事情，这么龌龊，这么没有公平和正义。够了，我累了。其实，就是打赢了官司又能怎样？官司赢了，不等于能得到执行，不等于钱能到手，这中间，很多的变数儿能把你折腾死。要不，我怎么让你往政府部门送材料呢。现在就是权大，而不是法大，那些人嘴里说得好听，实际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应该做变性手术，去做站街女，而不是当官儿，当官儿白瞎了。那么高的智商，不去对付嫖客真是白瞎了。”

“那么，翟西膘的死，就白死了吗？人命就那么不值钱？以后，谁还会为了百姓的利益去奔走呼号？”

“那就不知道了。”李律师说：“我是不会那样做了，我已经累了。我已经尽心了，以后怎么做，你看着办吧。”

“姐，你别担心。”弟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说：“这栋楼我买下来，作为养老院，给那些没有子女抚养的老人都养老送终。你有了钱，就回上海老家去，去实现你的理想，然后我也回去跟你干。”

“那样你就受委屈了。”四很不忍心：“那次你就受了损失，好好的学校，白白让别人拿去了。这次又是这样，我不能那样儿干。”

“姐姐，咱俩谁跟谁呀？”弟弟说起了东北话：“谁让我是你的弟弟了呢？你有事儿了，我就得出面儿，这才是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弟弟……”四说不出话来，她这时候完全体会到了亲情的可贵。“弟弟，姐姐一直有个心愿，想在上海办一家小动物救助中心，专门收留那些没人管的小猫小狗儿，让它们免于被屠杀，你知道，那些被暂时收留的小动物，一旦过了30天，就面临着被处理的命运，政府不可能养那些动物一直到老死。还有，上海每年有20万只猫被屠杀。我的力量，再加上社会上好心人的力量，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好。”

“姐，我知道你的心眼儿好，看不得流浪的小动物受苦。可是，那些小动物的主人应该负起责任，而不是你。”

“道理上讲是这样，可是就像我们身边的事情一样，有的人，有的官员，做了很多不应该做的事情，如果单从责任上来说应该负责，可是从人道上来讲，是人为的低下素质导致了这一切，总不该让无辜的小动物自己来承担这个责任吧？人，姐姐没有能力去管，自有地方管，只有那些无能的小猫小狗儿，就得靠人吃口饭，人不管它们，却还要荼毒它们，既败坏了人性，又使它们受到不应有的伤害，这是极大的不公平。所以，姐姐现在要做的事情，可以说是中国人本来就应该做而一直未做，本来应该是政府去做而一直未做的事而已。”

“姐姐，我支持你的决定，这对我们国家的人性也是一个极好的促进。”弟弟说：“从上海出来这么多年了，咱们已经历尽沧桑，为了避免我们的下一代重蹈覆辙，应该从现在开始，尽可能地对人们进行人性的教育，否则，等到人性危机来临，就什么都来不及了。你看，现在的人，不但对小动物不好，不懂得尊重生命，就是对自己的爹妈都不知道爱护，为了争得财产可以做表面功夫，为了父母颐养天年就不行了，为了一点点的利益，就打得狗血喷头，兄弟情分皆无，真是让人心寒。”

“是啊，”四看着屋外的景象，说：“你有没有觉得，南北方就好像两个国家？无论是人的性格，还是对待事情的态度，都截然不同？不想办法消弭这些不良因素，到什么时候，人的素质都提升不了。”

这个时候，正是荣的父亲身体不舒服，在大儿子家输液，医生来过了，说是老年病犯了，气管不好，再加上有点儿感冒，输两天液就好了。荣的大哥上班去了，他怕嫂子粗心，就没走，留了下来。“爸，好点儿没有？”他摸着老父亲的手，心里百般温情，人老了，父亲的儿子也老了，想到总有一天父亲会永远离开自己，而且日期越来越近，他就想哭。“爸，你想吃点儿啥？”

“不想吃……”老人虚弱地说。“小章上次拿来的红烧肉呢？还有八宝粥，我去给你热点儿。”老人输了一上午液，也该饿了。

“嫂子，红烧肉呢？”找不着东西，荣就喊嫂子。可是，嫂子没吱声儿。“八宝粥呢？”嫂子不吱声儿，他只好自己找。奇怪的是，刚刚拿来的好多吃的东西，都不见了，找遍了冰箱里外，屋里屋外，都没有。他刚想发火，就听老爸在屋里喊冷，急忙进屋，想再给老人盖一层棉被。在柜子里找来找去，除了老人身上盖的，再没有其它的棉被了。不能啊，这床棉被还是前几天四又给老爷子做的，按说，新棉被在这个季节没事儿，不至于冷到这个样子啊。他多了个心眼儿，拉开被套一看，立刻气得火冒三丈：以前的棉被就被嫂子换了，这次的棉被，又被换了，老爷子盖的是垃圾棉的被子！

“啊--”他气得不知道怎样发泄才好，又不敢让嫂子知道，毕竟老爷子不想到自己家住，在大儿子这儿住惯了。“啊--”他一拳头狠狠打在门框上，鲜血，顺着门框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楼房的事情，弟弟给了姐姐二千万，用于在上海建立小动物保护联盟，其余的钱，姐弟俩说好，姐姐什么时候缺钱了，再跟弟弟要。因为弟弟这里，启动养老院还需要钱，虽然每张床省里补助两千块钱，全部床位有四五百张，这就是一百万左右，但是万事开头难，到处都要用钱，吃喝拉撒睡哪样儿都离不了钱。老人的招募倒是不难，广告发出去，很快就有人来了，有的是为家里老人问，有的是为自己打听，五百多张床位很快就预订出去了。弟弟把大年三十儿定为开院日，他想：这个时候，中国人的传统习惯是全家团圆，这些老人，不是不方便回家团圆，就是有家不能回，在举国欢庆的年三十儿，一定倍感冷落，人生最高最平实也是最简单难得的事情，就是全家和和美美地吃上一顿团圆饭，一家人一起看看春晚节目，热热闹闹，其乐融融，人生莫过如此，夫复何求？可是，这些走过人生几十年的老人们，在过去的岁月里经历了无数的坎坷，数不清的艰难，很多人在各个关键的路口，都有过轻生的想法，有的人甚至已经那样做过。人生在他们眼里，是一付苦药，一付苦极了的中药，无论吃了多少，无论药力如何，都无法化解他们心里的痛。想起自己的一生，他们就会感叹连连，未语泪先流。他们可能会想，如果有来生，情愿有另外的生活，另外的选择，就不会有今天的处境。可是，世上可能很多东西都能够得到，唯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没有，上帝在开天辟地时，为了不让聪明的人超过他，就永久废除了人的这项功能。伴随着这个遗憾，还有生命的唯一。这就是经常听人说的：世上什么都有卖的，就是没有卖后悔药的，就是说，人们在人生的旅途中，在每一个关键的时刻，要仔细考虑好自己的方向、取舍，才能免于将来悔断肠子。对于很多人来说，后悔是常态，总是说：如果有来生，自己会如何、如何，殊不知，哪里有来生？对于一个真实的人来说，一个朴实的人来说，人生在他们的眼里，只是一个过程，根本不是一场交换，一次选择题，就是简简单单的向前走，可以是轻描淡写，可以是轰轰烈烈，还可以是不慌不忙，从容淡定。只要是少于功利，多于投入，多于热爱，少于算计，人生的遗憾就可能少些，再少些。显而易见，谁总是为自己着想，为自己的利益、秉性、立场着想，损害了他人的利益以及感受，还可能造成了强烈的后果，那么，谁将来就会后悔，后悔自己经常与自私联系在一起。这些老人，不管他们曾经怎样，人生这杯茶已经喝到了杯底，怎样好的茶叶都被水泡得味同嚼蜡，毫无美感而言了，作为后人，就不应该让他们在痛苦中度过，应该给他们一个回味美好、展望未来的希望。就因为老人们人生已经无多，弟弟说，他才倾尽家产，办了这家养老院，他就是为了怀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养父母，子欲孝，而亲不在，那是他永久的痛，他要让这些老人在他的关照下，减少遗憾，减少痛苦，祥和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让他们脸上带着微笑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