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回去琢磨去!”吕科长的态度很恶劣:“就这个水平,还想下去招生?这个条儿,我不能写!”
四第二次又来到教委送招生计划。“不行!”吕科长又一次给她否了:“不是告诉你别这么写吗……”
四从科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迷茫。栾副主任看到她问道:“小章,吕科长给你开条子没有?你们下去招生了没有?”
四摇摇头,说:“没有。她让我报招生计划呢,我都写了三四次了!”“招生计划连小学生都会写,还用费这么多事儿?你们得赶紧哪,要不今年就招不上生了!”栾副主任说。
四第三次来教委送招生计划,吕科长说还是不合格。四很无奈。吕科长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差。
第四次,四又送来招生计划,栾副主任也在。吕艳接过招生计划看看,这一次,她没说什么。“就这样儿吧。”她把计划随手往桌子上一放。
“他们还没招生呢,”栾副主任说:“你还是得给他们开条子呀。”
“这都啥时候了?今年就这样儿吧,办学哪那么容易的。”吕科长说。她觉得不好,又说道:“是唐主任不让他们下学校去招生。我说了也不算。”
“你们自己多想想办法儿吧……”栾副主任在电梯口对两人说道。
荣和郁主任在学校门口挂大牌子。“琴岛市东海美术高中”的牌子很显眼。
四和小徐在办公室招生。小徐在画素描临摹。四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电话。她希望电话能愉快地响起来,传来学生家长咨询的声音,那样的话,自己该是多么开心?她苦苦等待着,可是,电话却像哑巴了一样,一直没有一点响声。
四百无聊赖,心情低落。这种心理折磨,是最令人痛苦的,抓心挠肝,没着没落儿。她像猫一样竖起耳朵,捕捉着楼梯间的哪怕一点儿声响。“怎么没一个人来报名呢?”小徐终于忍耐不住,从画板上抬起头说道。“哪怕来个电话也行啊!”
四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她耸耸肩,伸伸手,但是,她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焦虑。
“听--”忽然,四示意小徐道。小徐也竖起了耳朵。果然,楼梯传来了一阵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声音,声音由弱到强,由远到近:“咯噔,咯噔……”两人能明显地感觉到,高跟鞋上楼来了。
两人都赶紧摆好姿势,正襟而坐,一本正经。四还特意清了清嗓子。
高跟鞋上了四楼。“有人儿吗?”一声尖而细的女声传来。四忙出来迎接:“您好,您是来给孩子报名的吗?”
来人是个四十岁以下的女性,穿着一身工商服装。她进门就说:“我姑娘想上你们美术高中。我先过来看看……”她也不客气,自己一屁股就坐到了椅子上,问道:“你们这个高中是私立的吧?”
“对,”四从容答道。“您有什么疑问,尽可问我。”
来人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像在市场收小摊贩管理费那样儿的本子。四看到,上面记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儿。女人用手指找出来要问的问题,开始提问道:“你们一年四千块钱学费,这里面包括画画儿用的东西吗?”
四答道:“不包括。那些东西都得学生自己去买,也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是啥意思?”女人手指仍指在小本子上,认真地问:“图画纸一张多少钱?”
“也就五六毛钱。”四说。
女人又问:“一星期得用几张图画纸?”四耐心地回答:“一周……我看看啊……三天专业课,三天文化课,画素描三天也就用一两张纸,都是长期作业。画色彩若是长期作业的话,用纸也是和这差不多儿。”女人又找到了下面要问的问题:“铅笔多少钱一根儿?”四说:“五六毛钱吧。”女人很有耐心:“一周得用多少根儿铅笔?”四说:“这个不好说。学生有用得省的,也有用得不省的……”女人还在一样样地问下来:“橡皮多少钱一块儿?”四说:“有软有硬。可塑橡皮一块钱一块儿,4B橡皮也是一块钱一块儿。都是块儿八毛儿钱。”女人像阿庆嫂一样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们还用别的东西吗?”紧接着又问道:“别的东西还有啥?都得用多少钱?你一样样儿给我说说,我好算计算计。”女人边向四询问,边用笔在小本子上一样样儿记着。
四的心里有点恼怒,她的耐心正被女人一点点儿啃噬掉。她忍着心中的厌恶,仍然耐心地回答:“别的东西就是画夹,当然,画板也行,小铁夹儿,按钉儿,壁纸刀、还有……”她一样样数着,想用冗长的表达压住心里的不快。
女人又问:“画夹儿多少钱一个?”
“二十多块钱。”四答道。“二十多块钱是啥意思?到底是多少钱?”女人追着问道。“二十二三块钱。”四说。女人穷追不舍道:“到底是二十二块钱,还是二十三块钱?”四使劲忍住了心底冒上来的火气,平静地说:“二十三块钱吧。”
“还有,你刚才说还得用按钉儿,按钉儿多少钱一盒儿?”女人还在往小本子上记录。
“一块钱吧。”四说道:“学生也可以去外边儿买东西。”
女人说:“我记着,按钉儿也就七八毛钱一盒儿呀,咋到你这儿就成了一块钱一盒儿了呢?”
“我是在心里大致估算的。”四说。小徐在一边看着两人的心理折磨和被折磨,气得脸已经变了颜色。
“你给我说个准数儿,我好记着,我看孩子在你这儿上学,三年得花多少钱……你们学校还有啥用钱的地方儿?上课用的课本儿包含在学费里吗?”女人的问题似乎永远没完没了。四在用平生最大的耐心和毅力与眼前这个顽强的女人斗争,她在心里坚持着,看看自己能否在这场战争中赢得胜利,还是坚持不住败给这个每天和小摊贩打交道的工商局的女人。她在死死挣扎。
女人终于把所有的问题问完了。可是,她仍然意犹未尽,接着又说道:“我再想起啥,再给你打电话一样样儿问……”
女人的高跟鞋终于由袅袅余音变为寂静无声了,她的心理折磨也随着咯噔咯噔的声音而消失了。“我的妈呀!”小徐放下画夹,大口喘气,一副不堪折磨的样子:“也就是你呀,要是我,我都想骂她了!什么人哪!对小贩子呢?她哪儿是来咨询来了,简直是来催交管理费来了!”
四平静地说:“咱们既然干这个了,就得和什么人都打交道。我也是烦得心里直咬牙,恨不得给她两下子。可没办法儿。好在我最后终于赢了。我就是想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的耐力。”
“刚开始就这么不容易,以后还说不定有啥事儿呢,”小徐深有感触地说:“我原来以为,公子就是我见过的顶缺德的人了,以后肯定再遇不着了。哪想到,才这么几天儿,就遇着了又一个这么不正常的人。这哪儿有个完哪,这不是让咱们精神崩溃呢吗?”
四幽幽地说道:“这算什么?有得是比这让人无法忍耐的事呢,你根本都没有经历过。”她转而又笑了,笑容满面地说:“你还记得咱俩以前画画的时候吗?每次经历了困难,咱不都挺过来了吗?”
美术高中招生的同时,东海业余部也搬家了。就搬到原来学校的院子里,租房方让学校搬到了楼里。四和小徐带学生们在搬家。她指点学生们往离原来教室不远处的二层小楼搬家。
新楼里有很多间教室,条件比原来平房好得多。四把“琴岛市东海美术高中业余部”的牌子挂到了学校门口。
小徐在擦走廊玻璃。荣也开车赶了过来。“你那边儿没事儿?”四不放心地问道。“没事儿,现在上文化课呢,老郁看着呢。”荣说。“这回,在这儿上课可舒服多了,”荣一间间推开教室的门看看说:“还有间办公室呢,这回,咱们中午就不用躺在椅子上睡觉了,可以在里边儿搭张床。真好啊!”
四说:“钱也好啊。一年五万五呢,还不算取暖费。得收多少学费才能挣回来呀。”她见荣还在看教室,就支使他道:“去,给我打盆水去。”
“第一届这二十几个学生很难维持开支,”四边擦办公室边对荣说道:“咱们再办个复课班吧,还能补充一下开支。”
荣说:“也行。那就得打个广告。还不知道能招来多少学生呢。今年招的高一,实在招不来象样儿的了,时间也赶得不对,早点儿办高中就好了。人家别的学校早就招生了。最后,缺瞎鼻子带滚蹄的学生都来了,难教死了。咱们今年赶的太不是时候儿了。”
四说:“管不了那么多了,招啥样儿算啥样儿吧。咱们又不是公立学校,得天独厚,亲妈养的似的。”她又想起来一个问题:“那个折磨人工商局女人的孩子也没来呀?”
荣在里间大教室拖泥带水地擦地。四对小徐说:“干活儿干得太热了。真想吃冰淇淋。谁去买呢?”她故意说给荣听。“我也是……”小徐对四眨了眨眼睛:“让我姐夫去买吧?”
荣听到了四和小徐两人的话。他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谁想吃谁就去买呗。我还想吃呢。我还不知道谁给我买冰淇淋呢!”
四和小徐面面相觐,四脸上露出难过而自嘲的表情。随后,四又笑了:“咱俩净没事儿找事儿!”
刚刚几个月,二姐的养殖场就倒闭了。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妹妹家。“一分钱没挣着,还搭进去四五万。”她和妈说道:“本来想往外借几万块钱挣它五分利,场子老板还这么快就把买卖干砸了。不知道这钱啥时候儿能要回来。妈,你说我咋这么倒楣呢?”
妈为二姑娘从冰箱里拿来吃的,安慰她道:“这不是还有小四儿呢吗?你就跟她干得了,省着操那个心。有她吃的,就得有你吃的。那样儿的话,你还能省老鼻子心了呢!”
“你干脆就跟我们干吧,我把小卖店给你。小卖店的货还值四五千块钱,我就不要钱了。每个月,我还能给你八百块钱工资。”四晚上回家和二姐说道。她看看荣不在屋里,就偷偷儿给了二姐一万块钱:“反正月月给也是给,拿个整数儿你也高兴。这是你一年的工资。”
荣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切。等二姐出去后,他进来对四说:“你把一年的钱都给她了,为啥不跟我商量?”
四说:“她一年的工资是九千六百块,我只不过给凑了个整儿,这有啥?只不过,我把一年的工资一次性的给她了。她现在造得这样儿,我是想让她高兴高兴。”
“你啥事儿都不跟我商量,眼里还有我这个人吗?”荣很生气。四见丈夫这样,她也不好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