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四喊道。“呦!你们可来了!”妈说:“我这儿都急死了!这个老祖宗,老妖魔我可侍候不了,你快来吧!”妈像见了救星似的高兴。
爸瞅着老姑娘也激动了,呜啦啦又开始“说话”了。四投毛巾给爸擦脸,边问妈:“我爸说啥呢?”“谁知道呢!有时候儿能听明白,有时候儿又听不明白!”妈不想去分析丈夫的“话”。
“爸,来擦把脸吧,水是热乎儿的。”爸象小孩儿似地听着老姑娘的摆弄。
“你们咋这咱才回来呢?”妈穿苏联大衣,她还得去上班。“你们不是十多号儿就放假了吗?”
“嗐!指挥部让我们做模型了。紧赶慢赶才做完。就是做不完,我也得想法儿回来,家里有病人呢。刚子也让我弄去了,能弄点儿好处。”四说:“爸,你这两天觉得咋样儿?”
爸又“说了”一通儿话,意思是:有时候好,有时候不怎么好。爸又“问”:你说刚子给矿区干活儿,那是个露脸儿机会,让他好好干,以后好有出息。四全然不懂爸的心思,以为他在说:我想老姑娘了,你不回来,爸就吃不香,睡不好。。。。。。
这天,爸又住院了。大夫来叫家属,四跟着大夫来到办公室。“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大夫说道。“啥事儿啊?”四狐疑地问。
“病人的病是好不了啦,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儿啦。”大夫说:“这么一直抻下去,家里也受不了。再说,还有老干部要住进来……”
四问大夫:“真的一点儿办法没有了吗?”
“你也看着了,他的身体正在进行性消瘦,体重减得厉害。而且,病人其它方面的问题也多,并发症也出现了……如果出院,医院就派护士去上门打点滴和下药。在家里比在医院还方便……”大夫小心地说。
四和荣都无可奈何。“病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让他在家享受一下儿天伦之乐吧!”大夫又说。
“那……”四看看荣。荣说:“跟咱妈说说,明天就让老爷子出院吧……”荣自己心里也很难受。
下午,妈特意来到医院,大夫把上午跟姑娘姑爷儿说的话,又跟妈说了一遍。妈也是没一点儿办法,只得决定让丈夫出院。
四搀着妈走出了医生办公室。短短的从办公室到病房的路,妈一连歇了三气儿。
四和二姐、二姐夫把爸接回了家。在车里,爸还输着液,四手里举着输液瓶。
回到家,妈安顿丈夫躺下。爸明白,医院让他回家意味着什么。“喝--水……”爸的嘴唇干裂得像小河沟儿。荣端来温开水,一勺勺儿喂给岳父。“我--要见--小猴儿,还有……小马儿……想……”爸气喘吁吁地说。说完,他就开始喘气、咳嗽。四给爸轻轻拍背。
“妈,你能找着他们吗?”四心疼得难受。
妈说:“找找看呗。小猴儿家原来就在毛皮厂那儿住,不知道他搬没搬家。小马儿家,我记着就在南门外那两溜儿……”
爸听着媳妇儿的话,脸上流露出向往的表情,嘴里又“说”了很多留念过去的话。
妈打听“小猴儿”家在哪里,在老胡同走了很多路,问了很多人,听的人都摇头。“小猴儿?咋听着这么别扭呢。这儿可没听说有这么个人……”
“大妹子,这儿不是原来毛皮厂的家属院儿吗?”妈又到处打听:“听没听说过有小猴儿这么个人儿?中等个儿,脸胖乎乎儿的,他爸原来是个裁缝……”
“原来的毛皮厂黄了以后,家属都搬走了。现在住的哪儿的人都有,上哪儿去找哇。”被妈问到的人都说“不知道”。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有个姓马的吗?”妈又坐公交车来到了南门外。
“没听说过……”人们都纷纷摇头。
找不到丈夫想见的两个弟兄,妈只好怏怏而返。
四对哥说:“今晚儿我和龙荣值夜班。等我俩值仨夜班儿,你和红虾再接着值。值完这个夜班,我俩白天也值班,好把去哈尔滨的班都值完了。这几天,你俩就先歇歇吧!”
妈在屋里给丈夫喂饭。爸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你想吃啥?”妈问丈夫。
“就想--吃荔--枝……”爸虚弱地说。
“赶明儿让小二儿去给你买吧。这时晚儿没处去买新鲜的,可能就有荔枝罐头。”妈说。
又一天,妈很晚才回到家。“我今天找了一头晌儿一下晌儿,都没找着小猴儿他俩”。爸听了,脸色很是失望。
吃完晚饭,几个孩子在外屋地玩耍,他们吵吵闹闹。二姐生气地说:“都老实儿的!没个眼力架儿!这是啥时候?”
孩子们都溜溜儿地散开了。
二姐又给爸换了尿布。爸有点儿不好意思。二姐笑着说:“这都成了小孩儿了,光不出溜儿的,老干部都这样儿啊?”
四按时给爸喂了药。很晚了,一家人都散开去了。四关上灯,和丈夫挤在靠墙的三角沙发上躺下来。他们都很疲倦,两人躺下就累得闭上了眼睛。
屋内黑暗一片,只能听到爸痛苦的喘息声,绵绵连连地撕人心肺。两只老鼠在屋门口探头探脑,贼溜溜观察屋里情况。荣一翻身,老鼠吓得嗖地跑掉了。家具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怪异恐怖。因为家里有个病人,使人格外疑神疑鬼,生怕家里有鬼异现象。
“橡皮虫儿……咬……”爸叫:“橡皮虫儿,咬。。。。。。”四被叫醒了,下地打开灯:“哪儿有橡皮虫?在哪儿呢?”
爸哼哼唧唧地说:“就在脚、底下……咬,咬呢……”四翻开了爸腿上的棉被:“哪儿来的虫子呀?没有。你的腿好好儿的呢!”
爸不叫了,嘴里又发出了什么声响。四又安抚了爸一通儿,回到沙发躺下来。
四刚想闭眼睛,爸又开始叫了:“渴……喝水……”四又起身给爸喂水。“这回好了吧?”四问爸。“还要啥吗?”四说:“爸,那我就先眯一会儿,啊?”
四又躺下了,她很快就累得打起了呼噜。这时,爸又说话了:“害怕……有鬼……鬼……”
荣一下爬了起来:“哪儿有鬼?爸你别怕,这儿有我呢!”
四也醒了,要起身下地。荣说:“你睡吧,我来。爸,鬼在哪儿呢?我打死他!”
“那儿……就在--门……口……鬼看着我,我呢,他想带我走,去,去阴,阴曹地府。。。。。。”爸睁开眼睛,恐惧地盯着门口。
“爸,根本就没鬼。你别怕,你看,有我呢。鬼都怕活人……”荣给岳父掖掖被,又从被边儿伸进手去,握住了岳父的手:“爸,你睡吧,我就在这儿陪你睡。”
爸慢慢闭上了眼睛,荣把头伏在岳父床头打起了瞌睡。墙上的石英钟滴哒,滴哒,匆匆忙忙转着圈儿。
爸做梦了:他在雪地上走路,雪花漫天飞舞,天上地下什么都看不清,他好像在追赶什么东西。大雪迷茫,好不容易看出前面走着一个黑衣人。那人走得飞快,他在后面紧赶慢赶也跟不上。他就坐在雪地上哭,哭得大雪都化了,变成了哗啦啦的大雨。这时,黑衣人转过身来,来到他的身边。黑衣人的脸用面罩蒙着,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儿。“你想跟上我吗?”黑衣人问道。
“想啊,太想了!”他说。
“为啥呢?”黑衣人话里充满了阴森森的味道。
“跟着你们,省得我自己一个人哪!要不,这儿那有人呢!”
“那,我就带上你一起走吧。你知道我要到啥地方去吗?”黑衣人问道。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回答。
“告诉你,我要到混沌世界去,那儿天天在下雪,没黑没白,没天没地,没人没家,看不着一个人影儿,就能听着有人在哭。是死了的人在哭。他们哭在人间时不好好儿活着,穷作胡闹的,死了没好日子过,他们在阴间就是一片片雪花,飘啊飘啊--悠悠当当儿地在半空飞舞,谁都已经不是谁了,谁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既然你想去,我就成全你,反正你的大限也快到了……”黑衣人一招手,雪地里出现了几个黑衣人,七手八脚把他架起来就走。
“我不去呀!我还没活够哇!”爸醒悟过来,那是要把他带到阴间去,去了就是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我还没活够哇!”他在黑衣人的肩上手蹬脚刨,不屈不挠……
爸醒了过来,他脸上直冒虚汗。他明白,自己还握着老姑爷儿的手。想起刚才的梦境,他用尽力气抽出手。爸再也睡不着了,身体里的阵痛又开始发作了。他的脸在扭曲,“啊……啊……”爸又叫了。
“爸,你咋的啦?”荣被岳父叫醒了,紧张地问。“爸,你哪儿疼?”
“疼……疼……”爸的声音很痛苦。“那咋整啊?吃点儿药?”荣焦急地问。“啊--啊,疼啊……”爸就是叫。
“爸……”四又醒了:“你咋的啦?”“橡皮虫儿,咬啊。。。。。。抓橡皮虫儿。。。。。。我吃了它,橡皮虫儿。。。。。。”
四爱怜地给爸擦擦脸,爸仍是脚,叫得一声比一声大。
两人围着爸,又是摸又是揉的,爸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上便所儿……”刚安静一会儿,爸又叫了。
天亮了,四起来做饭,她的头昏沉沉的。荣还在呼呼睡着。
上午,妈终于找到了小猴儿。“我费老事儿了,好不容易找着你了!”妈兴奋地说:“你多前儿搬这儿来的?”
小猴儿说:“搬这儿都七八年了。嫂子,你咋找这儿来了,有啥事儿吗?”
妈说:“你大哥得了肺癌,没多少日子了,他想见见你……你知道小马儿住哪儿吗?我咋也找不着了。你大哥贼想你俩,说是在临终前想再看看你们……”
小猴儿一口答应道:“行,嫂子。我告诉小马儿一声儿……”
妈出了小猴儿家,又回身说:“屋儿去吧……”小猴儿一直看着大哥媳妇儿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