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跟谁?”二姐说:“跟小四儿呗!老太太听说她今天要去上海,昨晚儿一晚上都没睡,哭了一宿。你看,老太太眼睛都哭肿了。这事儿太丢人了,我们都没法儿跟别人儿说。咋说?老太太亲手儿养大的老姑娘,好不容易有点儿出息了,寻思老人能跟着享享福了,还整了这么一出事儿出来。丢死人了,等哪天,万一有人儿问我--你妹妹是上海人?我咋说?我说她神经病儿还是正常人儿?正常人儿能干出这傻啦吧唧的事儿吗?这不是要老太太的命吗?啊?”
“唉--”荣长长地叹了口气:“咱也摸不准她是咋想的,反正是贼有主意,老有老猪腰子了。”
“老龙--”二姐夫问:“今天还去不去上海啦?”
“她要是去上海,我就整一瓶汽油烧死在这儿。”妈抹着老泪说:“你让她拿把刀杀了我吧,我没脸儿活了!好不容易把她养大了,还养出个牲口来了。真不如从小儿把她掐死得了!”
荣说:“行了,你老人家别生气了,你气成这样儿,我哪儿敢去上海?我别的不管,还能让你老太太因为这个事儿把命搭上啦?”
“小慧--”老刘瞪着黄眼珠儿说:“告你说啊,你把咱妈可看好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饶不了你!老龙--”他又转过头来说:“你看着了,这个事儿,小四儿是真不像话,咱家都让她给整完了!”
“你们啥也别说了--”荣说:“我肯定不能让她把事儿做绝了。”
今天早晨,学校又复课了。通知好的早上八点上课,龙龙准时来到学校。以往这个时候,教务处都会在公示板上通知学生们到几号楼上课。龙龙进了学校,顾不上看公示板,直接来到经常上课的345号楼。可是,阶梯教室里却没几个人,往常占座的现象更是没有。龙龙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查找资料。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龙龙忽然觉得不对劲儿。他抬头看看,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怎么回事?人呢?”
这时,系秘匆匆忙忙赶到教室。“龙鸣--”她喊道:“这堂课取消了,你不知道啊?”
“为什么?”龙龙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学校又要隔离了!”系秘是女老师,操一口标准京片子。她见龙龙还在迟疑,又说:“这回,你们谁都回不去家了,都得在学校吃住了。你赶紧把床铺整理出来,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准走出校门一步,走出一步,就得开除!”
“哎,董妈--”龙龙叫着系秘大众称呼,接着问:“董妈,又有什么事啦?”
“哎呀--”董妈叹了口气,说:“别提了,玩了完了。工业系有个老师发烧39度,已经被隔离了。和他接触过的人都隔离了!妈呀,真是倍儿可怕!”
“那--”龙龙说:“他又没有给我们上课,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刚被隔离回来,气儿还没喘匀呢,这回连家都不能回了,太不人道了吧?”
“你还说呢,”董妈说,“都是你家小眉惹的事儿!”
“她能惹什么事儿?”龙龙说:“难道她把**从瓶子里放出来啦?”
“她那天跟工业系的那个老师握过手!”董妈一语道破天机,咋咋呼呼:“连你都是重点监控对象儿!看把你美的呢!”
两人正说着,龙龙注意到,远处突然开来了几辆救护车和警车。车刚停下,穿防护的人就像处理危机事件一样在校园里跑来跑去,在五十四号工业系楼前布起了一道封锁线。那阵势,不禁使人人毛骨悚然,仿佛使人看到死神正在那里漫步似的。
“快走!”董妈一把拉住龙龙。她连拉带扯地把龙龙拽到一边,催促道:“赶快回你寝室去!别在外面露头了!”
校园里,紧张的气氛传播非常快。顷刻间,校园里的人都像在一霎间蒸发了似的,转眼之间就到处没有人影儿了,只有很多穿防护服的人在紧张工作,真是白色恐怖。
回不去家,龙龙只好抱着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毛毯到了自己原来的寝室,寝室里只有三个同学。“这是谁的东西?”他看着床上堆的东西问。
“都是胖子的。”有个同学说:“这屋就剩我们仨了,你就在下铺住吧,反正也没人。”
龙龙就在下铺把毛毯铺开了。随后,他就躺了上去,双手枕着后脑勺儿发愁。
“学校连串寝室都不让了--”龙龙的室友发牢骚说:“听说,跟那个老师有过接触的人都被隔离了。老龙,你跟那老人家有没有过接触啊,怎么把你老人家也隔离啦?”
“有过!”龙龙没好气儿地说:“我跟他是同性恋。你们说,这接触够不够?妈的,这人都疯了!”
“啊?!”室友听龙龙这么说,第一反应就是立刻逃开。三人不管不顾地跑到楼梯,有个同学首先反应了过来:“他同性恋?龙鸣是同性恋?就他?”
三人仔细想想,突然恍然大悟,都哈哈大笑:“龙鸣同性恋!龙鸣同性恋!哈哈!哈哈!”
直到笑出了眼泪,想到龙鸣可能被伤得不轻,几人又互相捅捅,蹑手蹑脚地走了回来。
“龙鸣--”有人开口道:“对不起。我们刚才都神经质了!”
“去你妈的!”龙龙一把扯下床上毛毯,把它摔到地上,又在上面踩了两脚,大声骂道:“滚!你们***都给我滚!”
“老龙--”一个同学见龙龙如此激动,就劝他:“这个时候,谁心里都有一股火儿。我们都理解。哥们儿,要不咱喝酒?我这儿还有一瓶啤酒,反正也没事儿。咱胡扯八扯,行不?”
又一个同学扶龙龙坐下,“老龙,都大老爷们儿了,怎么还哭哭啼啼的?有啥过不去的?这个时候,咱们都得休戚与共,同舟共济。万一谁牺牲了,剩下的人还得收尸呢!”
“行了老龙,”另一个同学说:“你心里惦记小眉呢吧?我们都听说她的事儿了。不就是跟老师握握手吗?说传染就传染啦?就是真的传染了,你和小眉都有病了,哥们儿也不怕,现在我们就跟哥们儿握手!怎么样儿?”
“握手!握手!”几双手紧紧地握上了龙龙的手……
龙龙的心情又难过又感动,不由流下了眼泪。再看,其他三人也是眼泪汪汪儿的……
校园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恐怖极了。入夜,楼里没有一盏灯光,整座校园像一座没有生命的城堡……
四与荣默默抗争了一天,没有任何结果。荣从店里出来之后,又带着二姐夫回到了学校。现在是晚上五点,今天是走不了啦,明天早晨走与不走全在此时了,四在本田车里没有离开,小毛在一边儿陪着她,她用沉默与荣抗争。二姐夫和连襟儿终于从楼上下来了,来到车里。荣一言不发地发动了汽车。
“你还想去呀?”荣没回头儿,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刚才在楼上,他接到了龙龙的一个电话,说是自己又被隔离了,声音显得很沮丧,这使荣的心里更是雪上加霜,更加紧张了。本来,自己就不想去上海,这回,就更有理由不去了。
四没说话。还用说吗?所有的话早就说了。“三姐夫--”小毛说:“现在,上海没有**病例,咱这儿和南方都没有,不像北京,闹哄得那么厉害。上海也没有病例,我天天儿都看电视。三姐从上海出来四十多年了,现在,学校又不上课,真应该趁着这个时候儿去一趟。那边儿的老太太也盼得够呛了。”
“去啥去?”荣的语气很不好:“还不定是咋回事儿呢!”
“你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没把我当回事儿?”四开口道:“我受了这么多的煎熬,你看不见吗?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你少扯别的!”荣说:“你愿意走自己走,我就是不去!你让小毛开车去吧!”他一踩油门儿,车就脱缰野马一般窜了出去。
“我告你呵---”二姐夫回过头对小毛说:“你少在里头掺和儿,这是我们老章家的事儿,你小心我把你腿打折了!”
“哟呵--”小毛不屑地说:“你还跟我装横儿啦?我***还真就不在乎这个。你把我的腿打折了试试?你打呀?”
“我早就想打你了!”二姐夫说:“你在乌市呆好好儿的到这儿来干啥?你知道老章家咋回事儿?你活腻歪了吧?”
“我可告诉你,”二姐夫威胁说:“你要再在这里胡扯,我可就真不客气了!”
荣咬着嘴唇一声儿不吭,把车开得飞快。街上虽然车并不多,但他的车速也很危险。他是真发火儿了,为妻子的不听话。这件事情,从一开始,他就抱着观望和反对的态度,他并不同意她的身世,也懒得去细想其中的缘故。他只知道,简单就好,何必有那么多的波澜呢!
荣简直是在飙车,四在车里揪着一颗心,她为丈夫的绝情而伤心。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他竟然还是没和自己站在一起!
本田车发疯般在街里横冲直撞,有几次,几乎就要和其他车相撞了,都是有惊无险,四被荣几次紧急刹车差点儿撞到头。她心里真有毁掉自己的冲动:他这是干什么?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儿?
荣一直把车开到了商店门前才停下。他一把拔掉了汽车钥匙,恶狠狠地说:“你和小毛开车去吧,我就是不去!”扔下这句话,就把车门用尽力气狠狠一摔,像摔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本田车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这个声音把四彻底给震醒了!
“你等着--”二姐夫又一次回过头对小毛说:“你敢跟她去上海,我让你走不出琴岛!”
“滚你妈的!”四气恨难当,抓起抱枕就冲老刘砸了过去:“滚!不要脸的东西!滚!”
荣和连襟儿进了商店,四透过泪眼,看到二姐和妈正从落地玻璃往这边儿看,她们在说说笑笑,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荣和他们一起指指点点,看样子,是在气恨地数说着什么!
四在车里禁不住痛哭流涕,万念俱灰。荣给自己的打击太大了,大得她的生命都难以承受!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原本应该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爱人,此时却和伤害自己的人站到了一起,而且在一起用锋利的刀子割着自己的心!那是心哪!心在一滴滴流着鲜红的血!
过了一会儿,荣又走出来,打开车门,坐进车里,板着脸发动了车。这回,他没拨钥匙,而是回过头,气势汹汹地吼道:“给你车,你去找家吧,去了就别回来了!”
“姓龙的……你……”四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她此时此刻只有泪长流,心剧痛!
“你们去吧!”荣又狠狠地摔上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