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吃耗子药啦?!”四吃惊不已:“家里有狗,你们还敢撒耗子药?”
“店儿里耗子太多了……火腿肠儿都给啃了。”二姐说:“撒到货架子缝儿里了。谁道它能钻进去呢?”
没听二姐的解释,四已奔到后面,找到小合合,一把抱到怀里。小合合眨着大眼睛,还很有精神,只是没像往日那样活泼。“快上医院!”四抱出合合就往门外奔。
“没事儿呀,一个小狗儿。”二姐说:“我原来在饲养场时,看家狗吃了耗子药,喂几口醋就过来了。”
“这是小狗!”四说:“生命还有侥幸的?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合合从四的怀里跑到了后面的台子上,它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四,还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而四的心,却痛得几乎要裂开。
“小合合,马上就到医院了!坚持,你一定要坚持啊!”四的声音已经像哭了。
四下车就抱合合跑进了宠物医院,几乎是哭着说:“大夫,快救救它,它吃耗子药了!”
大夫说:“吃的是哪种药?”
“不知道!”四满头是汗:“快,给它打一针强心剂吧?”
“不知道是哪种药,现在太晚了,也不能化验--化验也来不及了,没法儿准备血清,只能先打解毒针和强心剂。”大夫说。
“小宝宝儿乖,打针了--”大夫给合合注射了一支强心剂。“乖啊--”大夫边哄着合合。“怎么样儿?”四急急问道。“不知道。现在只能看看它的生命力了,不好说。”大夫对助手说:“准备输液。”
助手忙着准备输液。“宝宝儿,坚持住啊?”四抱着合合,眼里含着眼泪。这时候,小合合的身体有点儿发软,眼睛渐渐失去神采,毒药开始发生作用了。“快,大夫,快点儿输液呀,它要不行了!”四失声喊大夫。
转眼之间,小合合的眼球儿开始上翻了,它神态萎靡,四肢瘫软。“合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要坚持!”四一连声呼唤着它。
突然,合合打了一个挺儿,嘴角儿流出了一汪鲜血。“合合,你别走,别离开我呀!”四哭着喊道:“大夫,快救救它呀!快呀!快给它输液啊!”
大夫又给合合注射了一针强心剂。
合合又坚持着挺了两秒钟。它用留恋的眼神最后看看四,眼皮儿木然睁开着,眼珠儿却不动了,混沌地固定在某一个地方,然后,眼神儿慢慢扩散开来,直到最后失去神采。这时,身体又是一阵剧烈抽搐,嘴角又有一股鲜血流了出来。然后,它就再也不动了,四肢瘫软,小小的头耷拉在四的胳膊上,生命抽丝似地渐渐离开了它的体内。
“合合!”四哭喊着:“你回来!合合,你给我回来,你别离开我呀!合合……”四涕泪交流:“我的小合合,我的小合合呀!”四觉得,自己的身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合合带走了,走得撕心裂肺,鲜血淋漓。她在一瞬间感到,小合合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小合合。它就是自己的亲人,它是那样亲切,那样善良,那样与人为善,那样无私,它给了自己最大的信任,对自己的爱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而自己,却连这样一个弱小的生命都无法保护,它就在自己的怀里失去了。。。。。。
可爱的小合合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它刚来到这个家一个多月。四曾把它带到过家里,因为它中午爱叫,荣怕影响邻居休息,四原想留它在家的想法儿,就暂时延迟了……没想到,是四铸成了这个错误,亲手把这个小生命通过二姐的手葬送了。四想起来,在店里的很多人里,它惟独对自己一个人亲近,每次自己到店儿里来,只要一听到自己说话,它就从后面的挡板爬出来,摇着小尾巴,扭着小屁股儿跑过来。在四看来,它看到自己,毛茸茸的小脸儿上永远都是笑容。抱起它来,它会在四的脸上一阵乱亲,表达它的热爱之情,这样可爱的小家伙儿,转眼之间就在自己的怀里失去了生命,使她痛彻心腑……
四站在海边的树丛里,荣在埋葬合合。海风吹得树丛在沙沙作响,像在唱响一首悲歌。四的眼泪又成串儿地流下……
在这次事件中,四要保护这个弱小无助的生命,就像保护自己弱小无助的过去。她努力要把小合合美丽的生命留住,托起在蓝天之下。可是,她却眼睁睁儿看着它那样痛苦的离开了。在已经失去的记忆里,她曾目睹过多少次这样的离别?不然,她为何有如此深切的痛楚,一经启开了尘封的意识,它就如魔瓶里的魔鬼顷刻而出,舔着她的伤口?虽然哭的是小合合,又何尝不是在哭自己?何尝不是在哭自己的同乡们?是否,孩子们当时面对无法改变的远赴内蒙古的命运,孩子们曾经拼命哭喊过、抗争过?而他们得到的,仍然是骨肉分离、背井离乡?
四孤单伫立在落日的海边,有一首歌在耳边回响:“爹娘啊,孩儿啊,人海茫茫相见难,骨肉分离心切切,今生今世梦难圆,梦难圆……”
四打消了找家的念头儿,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月。这天上午,四和荣两人到市场买菜,他们心情都很不错。“中午我好好儿做几个菜,吃完饭,咱们睡个午觉儿,”四说,“这阵儿太累了。”
四问:“你想吃点儿什么?”荣说:“随便儿,你说吃啥都行。”
“那我就再买点儿绿菜花吧?”四说,“营养很全面的。”
荣说:“你就愿意买那些嘎啦胡七儿的东西,我都没吃过。”
四调皮地说:“没吃过才吃呢!”
两人拎着几大包蔬菜和水果走出了市场。荣掏出汽车钥匙,遥控打开了车门。“你等会儿,我还得买几本刊物。”四想起来说,她把手里的东西都推给了荣。
“买这么多东西了,还不行?”荣不解地问。
“你不懂,别管。”四快步又走回了市场。“我马上就回来。”她扔给了荣一句话。
“有《现代家庭》吗?”四在报刊亭问道。
“有。要几本?”里面的人问道。“一本。多少钱?”
“三块五。还要别的吗?”报刊亭里递出了一本刊物。
“不要了。我再挑几份报纸--”四又挑出几份法制报纸,交完钱,就往荣的车前跑过来。
“咱俩上哪儿?”荣问她道。“你说去哪儿?”四又问他。
“去海边儿吧,现在才十点多。玩一会儿回家再做饭。”荣轻松地说。
“随你便--”四舒适地半卧在车后座,“那就走吧!”
本田车一路在音乐声中缓缓开过来。海边的可见度极好,晴空万里,鸥鸟欢翔,到处是海鸥大合唱。空气里满是海水的咸湿味儿,带着沁入心田的馨香。海是多么的辽阔,又是多么的博爱,包容着一切,化解着一切难以化解的痛苦。四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来到这里,会开始另一段人生,从而打开了自己人生沉重的一页……
两人在海边欢快的追逐,鞋都浸到了海水里,欢畅的笑声传出很远,没有任何矫饰。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样的笑声儿了!
回来的路上,荣打开了本田车的天窗。四伸出头来,把两臂平伸,闭着眼睛喊道:“飞喽,飞喽--”荣开着车,两人开心的笑着。CD放着理查德的小提琴独奏,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回到家,四做好了午饭,摘下围裙,问荣:“你喝酒吗?”“喝点儿干红吧。”荣说,“今天高兴。”
四轻轻往高脚杯里倒红酒。美丽的酒色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干杯!”四笑呵呵地说,两只杯碰到了一起。“好久都没这么放松了!”四说:“连睡个午觉儿都成了享受。”两人愉快地享用着午餐。“我的刊物呢?”四想起来问道:“拿回来没有?”
“在卧室呢,”荣说:“我发现,你总是喜欢《新民晚报》和《现代家庭》,都是哪儿办的?”
“是上海的。”四说:“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上海的报纸和刊物,总觉得里面的文章写得细腻温婉,特像我的文风。你说过,我写的东西太像小资产阶级了--”她笑笑:“我就是粗放不起来。”
荣先吃完了饭,四还在慢慢吃着。“别收拾了啊,”荣说:“吃完了就上床休息。你不想看刊物吗?”
四洗完手走进卧室:“现代家庭呢?”“这儿呢!”荣把书递给她。“里面有篇文章,是写上海孤儿的,你是不是也在里面哪?”他开玩笑地说。
“别胡闹了。”四说:“我还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你胡扯吧。”她拿过刊物就躺到枕头上看了起来。第一篇文章果然是“以母亲的名义”--上海移入内蒙古儿童纪实。
四不由揪着心看了下去:“一九六〇年,上海遭遇了空前的困难,几千名儿童被送往遥远的内蒙古……”刚看了这几行字,四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潮水汹涌而出。难道,自己真的能与这个事件联系到一起吗?
四默默流泪。为了不被荣发觉,她努力控制着内心的悲恸,睁着惊愕而伤感的眼睛,就这样一行行看着书中的每一个字……
“当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上海孤儿院里的孤儿人满为患。饥饿像恶魔一样吞噬着孩子们的心。孩子们的哭声传到了北京,传到了中南海,传到了周恩来总理的耳朵里。经过与内蒙古自治区主席乌兰夫商讨,中央决定,把这些孩子们送到遥远的内蒙古……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这件事早已在人们的记忆深处消失了。谁知道,终于有一天,它还是浮出了水面......”
一位蒙古族妇女跪在母亲的坟前,坟头飘着绸带。草原空旷而深远,蒙古长调在悠悠唱响。一个牧人手里拿着酒瓶,喝得东倒西歪的骑马经过。正是黄昏时分,弯弯曲曲的河流反射着天光,闪着水银似的亮色。
“阿妈……”妇女在给逝去的母亲叩头。“阿妈,乌兰想您呀!”妇女眼里噙着泪水:“阿妈,乌兰真的好想您。您的在天之灵在哪里?您在听着乌兰说话吗?”叩完头,妇女又仰头看着天空,一只鹰盘旋在高空,伴随着高扬的啼叫。
“那是您吗,阿妈?”乌兰慢慢站起身来,眼里含着眼泪。她嘀嘀说道:“阿妈,乌兰永远不会忘记您的,阿妈,您慢走,阿妈……”
乌兰默念着阿妈,牵着马步行回到了蒙古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