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咋办？”大姐一贯不爱动脑子，她说：“上学校把她骂个狗血喷头，不就行啦？让她在人跟前儿抬不起头儿，不比打她骂她还难受？她是办学的，就怕自己在外面名声儿不好。”

“哪能那么简单哪，”二姐说：“那样儿就便宜她了。我寻思着，就让她名声儿扫地，招不来学生，让她把学校干黄。反正，咱钱也挣得差不多儿了，用不用她都行了。我让咱妈这几天她亲妈走了，就去四疯子家住，把她家先给霸住，不让她亲妈来，还能探听点风声儿，为了下一步的行动做准备。”

“她还不得让亲妈在她家养老哇？”大姐说：“万一把她亲妈留下来，咱们不就都完犊子了吗？”

“大姨，你吃这个--”二姐夫把北方风格的菜都推到了姆妈面前：“北方菜就是咸，北方人儿就是豪爽，我开出租车那会儿，碰着一个抢车的人，我把那人拿刀捅伤了！可了不得，当时，那个王八蛋身上直淌血，捂着肚子就跑了！你们没听说过事儿吧？在这儿，就得他厉害，你比他还厉害！要不，还想在北方混？！”

侄子把二姐夫的话翻译给了婆婆。姆妈说：“北方人迭样野蛮哦？北方勿是好呆的哦。”

二姐夫看出阿英的顾虑，为她倒了一杯干红，说：“大姨，多吃点儿菜。来，再喝点儿酒，葡萄酒对心脏好。这么大的好事儿，还能不多喝点儿？”

“我婆婆不要喝酒的，”侄子忙伸手阻拦，强调道：“婆婆不要喝酒的呀。”

“不喝也得喝！”二姐硬让阿英喝。“老刘，你干啥呢？”四瞪他一眼。

二姐夫端着酒来说：“来，大姨，别听他们的，咱娘俩儿喝一口。阿姨，你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姑娘，将来能享姑娘的福了！”

享福？四的另一个精神上的自我说：我的母亲，受够了人世的困苦劳顿，现在，她已年老体弱，谁知道她心里有多少痛苦？七十多年岁月流转，不堪回首的过去，她有多少心里话要对女儿说而又不能说？或者，说了，女儿也听不懂？

姆妈找到了我，可是，我的亲弟弟呢？那样年幼，就送给别人养的弟弟呢？你在哪里？精神上的四又说道：弟弟同样是姆妈身上掉下的肉，我理解一个母亲的心，失去了亲生女儿，又失去了亲生儿子，母亲的心，想必痛苦万分而又无可奈何。那种滋味儿，真不如疯掉的好！

现实中的四不由悲从中来，心里又开始难过。她的眼泪，就在眼皮儿里含着，她努力控制，才不至于掉下来。同时，在恍如梦境的现实之中，她又恍惚看到了亲生父亲，就坐在自己对面，用慈爱热切的眼光看着亲生女儿。那种目光，只有血肉相连的至亲才会有！

四的眼泪当时就流了下来，她走过去，柔声对父亲说：“爸爸，您来了哦？”

“是的，阿拉来了！”爸爸的声音宽厚好听：“女儿介大了哦？蛮好蛮好的，阿拉蛮开心的哦！”

“爸爸--”四含着热泪说：“爸爸，女儿想爸爸，晓得？”

“晓得，阿拉晓得的--”爸爸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女儿，阿爸想了一辈子哦！”

“爸爸--”四的眼泪如花般四处飞溅：“爸爸，女儿心里有多苦，晓得么？”

“晓得，晓得--”爸爸说。“爸爸--”四心情悲喜交加，要向爸爸怀里扑去，可是，爸爸却突然不见了！

“爸--”四哽咽着说：“爸--”她的声音，引得众人都向她投过目光。“爸--”爸爸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缓缓走向门口。阿爸边走边回头，深情而无奈地望着女儿。这时，服务员进来送菜，眼看两人就要相撞了，爸爸竟然轻松遁墙而去！

“爸！”四的眼泪，已经是无法收住！

姆妈来的第三天，荣开车，带四和姆妈、侄子去北京。四在车里跟姆妈说话，两人像说着互不相通的外语，要靠侄子给翻译。

本田车驶进北京。GPS带路，他们顺利把车开进了北京城。然后，荣把车停到停车场，打车来到故宫。

“啥地方哦？”姆妈问四。姆妈走到哪里，都不忘拉着女儿的手，像孩子般依恋着女儿。

“这是清朝皇帝住的地方。”四告诉姆妈，“这里是紫禁城，江南是没有的。江南是文化，北方是征服。江南是诗情画意，北方是霸气强悍。”她带姆妈细细地看着满人建立的王朝文化。姆妈睁大双眼，仔仔细细看着皇宫里的一切，看不明白的地方，就想办法问女儿与孙子。荣在他们身后拍着录像，记录她们母女相逢的难忘一刻。

四和姆妈在皇宫合影，和姆妈在宽阔的场地上微笑。笑过之后，她抬头看看高远的天空，天高云淡，万古飘渺，身边，娇小年老的姆妈正紧贴在女儿身边。人生百年，不过如白驹过隙，幸哉幸哉！

四牵着姆妈的手，走在皇帝走过的通道上，两人时而笑着，时而沉默，时而流泪。在这样的时候，她脑海里又出现小时在走廊寻找家门的情景。“姆妈--姆妈--”

雨夜，来人抱走女儿。阿英在后面喊：“女儿，女儿，还阿拉格女子哦--”母亲满脸的雨水和泪水……

“姆妈--”四撒娇地叫了一声，姆妈眼泪流下来。不用语言交流，母亲紧紧拥住了女儿。

从故宫出来，四对出租司机说：“去燕明阁饭店。”

出租车开到饭店，儿子和女朋友早已等在那里，已经点好了菜，大家围餐桌坐了下来。“这是龙龙的小朋友--”四怕小梅不好意思，故意把女朋友说成了小朋友。“龙龙，叫姥姥呀。”

龙龙脸有点儿冷漠，他心里，对妈妈认亲的事一直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像妈妈这样的性格，他的父母应该是有文化的，起码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没有从小经历那些非人的生活，当然想象不出妈妈和外公外婆的遭遇。在那样的年代，什么样的人能活出人样儿来？那需要怎样超强的性格？

四没和龙龙计较。她相信，儿子慢慢会明白的。她高兴地笑着，给姆妈、侄子、龙龙的女朋友夹菜、倒饮料。“侬吃--”四学姆妈的上海话，“吃酒！”

“勿吃，勿吃……”姆妈以为女儿真的让自己喝酒，认真地推脱。“侬吃--”四又学上海话。

大家都笑了。姆妈也笑了。

早晨，四起床喊姆妈出去吃早饭。可是，她推开姆妈住的卧室门，见侄子在床上睡觉，姆妈却不在。一直找到阳台，才见姆妈正在阳台坐着，面向大海想着什么。家里最厉害的狗老大丽丽，竟然温驯地伏在姆妈脚边一声不吭。要知道，姆妈才来几天，以前，它是轻易不和生人好的。可见，姆妈身上的味儿道，一定跟自己身上的味儿道相同。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事！

“姆妈--”四握住姆妈的手说：“我们今天要去西承。咱们准备一下儿吧？”

姆妈似懂非懂地跟她回到楼下。姆妈开始洗漱，四喊侄子和丈夫起床，四无意中发现，姆妈穿拖鞋的脚，跟自己的脚一模一样！

一会儿，姆妈收拾好了，四和丈夫带姆妈和侄子下楼。姆妈不用女儿搀扶，自己噔噔地下楼，那动作和精神头儿，又与女儿一个模样儿！造物主呀，真是万变不离其中呀！

今天带姆妈去西承，顺便带大家一起出来散散心，干女儿经常来这里，因为爸爸在这里继续当武警支队队长，暂时还没有调动，要等女儿高考之后才会考虑往北京调转。梓梓爸在西承什么都安排好了，就等他们到来了。

一路上，四表现得很兴奋。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姆妈到坝上草原游玩儿，那里的景色和自己从小儿长大的乌市很相像。打算在西承玩儿两天，再到坝上草原玩儿半天，连来带去不到三天，然后赶紧往回返。老郁看家，四和荣原本放心不下学校，梓梓爸一再邀请，姆妈来了，正好使这次旅游变得更加有意义，所以就成行了。

依维柯仿佛转眼功夫就开进山区，进了隧道。这是新修的一条琴岛至西承的高速公路。梓梓因为马上就要见到爸爸妈妈了，显得很高兴，她已经和爸爸妈妈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干妈--”她从后面座位探过头来，“你知道吗？这条道儿旁的老百姓，经常故意把自己家养的鸡撵到道儿上来，然后，等让车压着了，就想法儿要钱，他们就靠这样儿讹人挣钱。”

四听了说：“真是啥挣钱的道儿都有哇。”

满车人都各怀心事。二姐夫和祥子嘻嘻哈哈说了很多黄色笑话儿，越来越不像话，被四喝止了。姆妈心里想着丈夫阿山，眼里有明显的泪光在闪。四想这段时间七七八八的事，想得头疼也理不出头绪。小毛想下一步自己该怎么办，两只眼睛显得更斜了，干女儿和侄子什么都没想，边看着外面的风景，边偶尔说几句话。

现在，四正处在风口浪尖儿上。现在，这个学校，她是最重要的人物，荣倒是第二位的了。因为，学校里的什么事情，只要是四横着反对，荣也没办法。现在，四所面临的问题是：黑云压顶，四面楚歌，众叛亲离，神秘莫测。几股势力，都在窥探动向，在后面动作，伺机对学校各个击破，或者是群起而攻之，然后，各自得到利益。四却还一如既往地以仁爱之心对待每个人。就连荣，自己的丈夫，都在小人的怂恿下，对妻子三心二意。真是危机四伏。四这几天沉浸在和姆妈亲近的心情里，无暇顾及仔细分析这些。而这几股势力，趁机悄无声息地潜来……

下午时分，依维柯停到了西承宾馆门口，梓梓爸在门口迎接。妈妈见到女儿，把她拉进怀里。一群人上楼看房间。四说：“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把姆妈介绍给干女儿的爸妈。

“您好啊，阿姨！”干女儿爸爸妈妈对姆妈很热情。说了几句话，就带大家到餐厅吃饭。餐厅很雅致，菜肴丰盛而素淡，可见，干女儿的爸爸费了不少心思。梓梓爸说道：“欢迎各位，早就想请你们来，可是，你们一直没时间。今天，要不是阿姨来，你们也不可能到西承来。刘芳来过两次了，跟她姐姐玩得很开心。这次，你们一定要多呆一些天，好好在这里玩玩。这里是很有意思的。吃完晚饭，你们先休息一下，然后，明天去大佛寺转转……来，欢迎你们，欢迎远道而来的阿姨！”

此时，田敬礼夹着公文包走进了教委办公大楼，到了主管吕科长门前，他变得拘谨起来，调整一下儿心态，轻轻敲了几下儿门。他此行的目的是，想办法把东海的部分学生转到自己学校，跟吕科长好好儿说说这件事。当然，他会从别的事情说起，不会给吕科长留下落井下石的印象。咬人的狗不露齿儿，不是有这句话吗。

妈今天下午又来律师事务所。正好儿是周日，她想好好儿问问律师，究竟怎样才能整治小四儿。妈现在对她忍无可忍，只想除之而后快。于律师正在办公室等着她。“您好--”于律师职业性地问了声儿好。妈坐下，拿出一沓材料说：“我前几天儿就来过，这是我写的材料儿，告我老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