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李律师的影响,四这几天经常上网看新闻,每次都看翟西膘的案子。互联网的威力太大了,刚刚几天的功夫,事件就大面积传扬开来,很多互不相识的网友组成了网络调查团,到琴岛调查村主任被轧死的案子。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地方政府,还有警察局。伴随着事件的进展,村民目前弓张剑拔,不可调和,形势一触即发。井市长每天都在开会,大会开完开小会,所有的会议都强调一件事:尽快解决村主任的案件,还老百姓一个明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采取极端手段。他每天都在听取汇报,对事态直接过问。但是,他所掌握的情况毕竟有限,手下的官员众多,谁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能留下把柄让人查?而且,现在的官员,不到走投无路,轻易不会把事件的真相还原。他们的屁股底下经常有肮脏的东西,坐下看不出来,只有抬起屁股来,才能看到。不说人人都在违法,也有很多人在违法,为了有限的资源,人事上的,公共关系上的,人情上的,亲戚里道上的,最主要的是金钱上的。他们心知肚明,当官是暂时的,当一届是一届,权利过期就作废,不捞白不捞,捞了没啥事儿,不捞也没人说你好。现在远不比前些年,那时的官员真是为了工作而工作,虽然有些左,却还是真心真意为了国家;现在的很多官员,其实就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才当的官儿。他们在各个阶层,结成了一张密实的蛛网,网罗了各路有权势的官员,平时你好我好,嘻嘻哈哈,有事的时候就结成攻守同盟,有钱大家挣,有事一起扛。为了更加有准儿,还遍结各路道儿上混的“好汉”,充当外围力量,有事就大打出手,没事就充当地头蛇,利益大家一起分享。有这些败类官员存在,就是国家的一大祸害。他们原来并不是什么好鸟儿,一般是没什么能耐的人,溜须拍马当上官,不就是为了捞吗?没有公益心的人一旦掌握了实权,后果就是如此。可惜的是,没人提出给要升官的人做心理测试,考察他们的为人,家里家外都要考察,包括对妻子的态度。还有,对街坊邻居的态度。对环境、对小动物的态度等等,而不是表面的样子。还有,哪个当官的犯了错误,犯了法,就拿当初提拔他的官员是问。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出现?
已经很晚了,井市长还在开会。他感觉特别困倦,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老窦啊,”他转过头问身边的窦书记道:“交警队的刹车痕迹验证得怎么样了?”
“已经做了三次了。”窦书记说:“老百姓还是不认可,还说是谋杀。”
“秘书跟我讲,事态非常严重,随时有进一步扩大的可能,而且,舆论对我们也不利。再有两个月,游客就该来了。你有什么好招儿吗?”
“我也没有。”窦书记眼袋肿大,好像没有睡好,“网络太能推波助澜了,他们说是谋杀就是谋杀,说不是就不是?政府现在都不是人了!”
“我找人查过,问题的焦点在于:那五亿块钱在哪儿?是谁给老村长打的电话?证人的话是否可信?警方做的对吗?不应该只查交通事故。想让谁死,又不受制裁,就来个交通事故吗,多聪明的做法!我跟省里汇报过了,省里马上就派调查组下来,不行的话,就请示中央来人,我就不信,这么个事情,就查不明白了!”
“是,是……”窦书记连连点头,
“散会!”
散会后,井市长想休息一会,可是,还有很多事情。现在是深夜一点多。他揉揉脸,给史之心打电话:“之心啊,还没睡呢?刚才的会,你怎么看?”
四与丈夫已经决定,在郊区办小动物收容所。经费没什么问题,有很多朋友支持,又有市小动物保护协会支持,当然,都是民间组织,没有一个是政府行为。政府可以在消费上拿出几个亿,却不想在这个事情上拿出一点点钱。政府的职能现在就是政绩,就是表面功夫,没有任何一个官员为城市的穷、破、医疗、小动物、治安等等说句真话。如果真有当官的这样做了,他马上就得下台,因为当官就是务虚的,而不是务实。务虚也是几年,务实几年的功夫不够用,还可能留下一屁股骂名。所以,各地的小动物保护组织都是民间的,现在可能只有老百姓还有点善良之心,有识之士都在民间。两人计划,在郊区租十亩地,雇人照顾收留的小动物,还有志愿者经常来工作。四还计划,在报纸长年包块版面,写一些人性化的文章,引导百姓公平善良地对待小动物。她就不信,这样一个泱泱大国,能够长期糊涂下去,遭受没有人性的骂名?
白天忙了一天,她真累了,吃过饭,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就睡着了。她梦见:姆妈又来了。这一次,姆妈变得分外漂亮,真是电影里看到的上海太太的打扮,显得时尚高雅。“姆妈,姆妈,侬介是做嘛哦?侬今天老漂亮的哦!”
“女儿,姆妈要去见爸爸喽哦。侬不要去的,晓得了?”
“为什么?”
“阿爸已经死了呀,侬活着的,不要去的哦。晓得?”
“你为什么能去?”四撒娇道。“姆妈活了八十年了,八十年了呀,是可以去的!”
“我也要去看爸爸,我还没有见过他呢。姆妈,您带我去吧。”
“不行的,侬不要去!”姆妈突然严厉起来:“侬不要回家去喽,那不是侬的家,是哥哥的家唉。侬记住,姆妈是爱侬的,爱侬唉!”
话还没有讲完,姆妈转身就走了。四在姆妈身后哭喊:“我也要去见爸爸!我也去!”
“侬死定了!”姆妈回头说出这句话。四站住了,这哪里是可亲可敬的姆妈?分明是母老虎嘛。可是,她确实是姆妈啊。“姆妈……”
“侬站住!”姆妈回头,四看到,姆妈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魔鬼!
“姆妈!姆妈啊……”四又惊又吓,摊倒下去……
“当时,翟西膘在这个位置……”警方发言人陈述道:“土方车在这个位置。司机在行驶过程中,突然发现制动失灵,翟西膘又在他的斜对面过来了,司机马上踩刹车。前面说过,土方车严重超载,司机又是无证驾驶,遇到这样的情景必然惊慌失措。据交代说:自己做出的应对是鸣笛、打转方向盘、刹车,试图向旁边的农田冲过去。可是,人还是被卷进车轮下。车停下后,他立刻下车查看,当时,人已经……”
“这是现场的动画模拟图,大家请看,翟西膘就在这个地方,一直向前走,而土方车在他的斜对面开来……”
“请问,土方车的时速是多少?”有记者问道。“这个时速,因为车子的制动有问题,无从查验车的时速。”警方发言人说:“从现场的刹车痕迹来看,应该在七十到八十迈之间。”
“可是,有村民说,他亲眼看到,土方车的时速应该在四十到五十迈之间。如果是这个速度,避让不及交通肇事的说法就难以自圆其说了。当天早晨下着小雨,一个无证司机,怎么敢开出七八十迈的速度呢?”
“这个,肇事司机的解释是:发现马路对面来人,他[翟西膘]还是横穿马路,司机惊慌之下手忙脚乱,车速就提高了,然后又操作失误,导致了这次事故。”
“那么,为什么村民有另外一种声音,要求警方把事件作为刑事案件处理呢?警方对村民的目击说法为什么不予采信呢?如果让村民包括信众心服口服,为什么不把那些目击证人都请到现场呢?”
“这个,大家知道,此案涉及到小虫村的土地出让与拆迁问题,村民想要挟政府要钱,没有如愿,就趁机给政府施压……”
“我是中国社会时务报的记者。我请问,民间有消息称,老村主任上告的是,村子土地出让,村民应该得到五个亿的土地补偿款,却始终没有得到,他因此上告。事发前几天,他买了防谋害的手表、还有手机录音,警方为什么没有当堂呈现出来呢?还有,听说他死前曾经接到一个电话,很可能是有人约他见面,因此,就赶赴了这次死亡约会。请问,警方调查了是什么人约的他吗?”
史之心是警方发言人。面对咄咄逼人的记者,他平时的干练已经不足以应付了,他的额头冒出了缕缕热汗,嗓子因为紧张也变得有些嘶哑。记者的提问越来越尖锐,他因此越来越狼狈。他知道,这是自己此生所面临的最大的考验,考验及格,自己就能化险为夷,考验考砸了,自己就会倒霉透顶。谁的屁股干不干净,只有自己最清楚,在小虫村的案子上,远远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操纵的,那是很多人的事情,如果自己不与他们合作,除了工作不好开展,就是经常有小鞋穿。自己一个草根局长,哪有那么坚强,除了繁重的警务,还要跟那些实权派周旋?先不说怎样周旋,单说自己孤芳自赏,不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就首先把自己置于了危险境地,就成了众矢之的。他知道,现在的好官儿并不多,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钱包,关心的也都是这些事情,哪有几个真正是为了老百姓工作?不信,你少给他们工资,让他们当官做主,你看他们还干不干?那么多人打破了脑袋想当公务员,还不是为了钱和地位?人们公仆为人民,那是过去了,现在当官儿的,百分之八十都是为了自己,在其位谋其政,不为自己家人和朋友甚至是收受贿赂而办事的有几个,有了的话,又有谁信?
“请问,我是南方星期天报的记者。我想请问,当时提供目击证言的村民,为什么都被警方以各种名义拘留了?而且我听说,他们均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虐待?”
“你好。我是北方新闻的记者。我听说,死者的手表被警方删除了重要的内容,很多现场的录像不见了,跟目击者描述的很多地方有出入。请问,发言人怎样看?”
“我是时政报道的记者。请问……”
李律师在等着听史局长的消息。那天,史局长与她的一番对话,消除了她对对方的戒备,她向他提供了很多极端机密的消息,包括翟西膘留下的证据,他所说的政府内部官员的问题等等。当时,史局长很高兴,一再要求她把材料交给他,可是,一贯的职业习惯促使她还是没有交出来。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不想交给任何人。多少年的律师生涯,使她对于人的深处性格总是怀有质疑的态度,这也没办法,是残酷的人性造成的,她不能重蹈被人背叛的覆辙,那样的话,老村长就白死了,白白送掉了六十岁的性命。他的身子骨还那么健朗,心态还是那么乐观,对政府的信赖还是那么顽强,却遭到了灭顶之灾。怎么能在他的尸骨未寒时,就把他出卖了?作了十多年的律师,对很多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是,做人的起码良心还在,她没有其他的想法,就想为老村长的死讨个明白。这些天的所有动向说明了,翟西膘的案件不是偶然,而是利益集团精心布置的谋杀,因为已经到了对方不能容忍的地步,由于他的不断上告,随着他掌握的证据越来越多,越来越充分,越来越有说服力,他的人身安全就越危险。他已经是对方欲除之而后快的人,除掉他,是那些人的当务之急。说不定哪一天,他上告成功了,那么,那些人就栽了,就全军覆没了,他们的荣誉、家人、财产统统要失去,同时失去的,可能还有性命。这就是他们屡屡跟踪他,随时掌握他行踪的原因。那些人发现,跟踪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他的工作已经提高了效率,除了原来单纯的告状,现在已经又有了新的发现,有了很多对他们更加不利的证据。原来还好,可以说他是刁民,农村人没什么文化,人又贪心不足,上告也没人搭理;可是,他一再上告,而且还有很多有说服力的证据,那就不能放任自流了,再放任就是自杀行为了。因此,那些人就采取了果断措施,制造了一场交通事故。那样作案,是最安全的了。那些人,基本是六七十年代的人,很多人看过日本推理小说,当时的日本,虽然是资本主义社会,但是遇到的问题都是同样的,只不过,日本早了四十年左右,而我们才刚刚开始。日本的利益集团就是这样对付敢于打击他们的勇敢者的,制造交通事故,就是他们惯用的手法。贪婪无关乎党派、国家、民族,人类的心理大同小异,只是表现不同而已。李律师从场内记者朋友的短信中发现,她赖以信任的公安局局长史之心,并不是表面上的正直之人,这从他在现场的避重就轻、吞吞吐吐中就可见一斑。那么,他究竟是哪一边的人?是市里主张大张旗鼓改革的当权派?还是固守成规的保守派?是混吃等死的昏官,还是打死也要**的混蛋官员?从他以往的表现来看,并不像是那样的人,他参与了井市长对琴岛的打黑除恶,而且还充当了井市长的得力助手,琴岛老百姓对他是感恩戴德,他也以一副包青天的面孔展现在百姓面前,可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