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白让你……”小毛说到这里，就被毛主任把下面的话给制止了，“你先回去。这事儿，我肯定还得给你使劲儿。啊？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了……”

“我怕啥呀？”小毛大声说，“我心里有得是事儿，谁想知道啊？谁想知道？谁想知道，谁就拿钱来买！”

四站在办公室窗前想着事情，学生中的暗流，已经知道在哪里了，可暗流的源头在哪里却不得而知。事情恐怕不像学生作文里写得那样简单，可能还会有更深层的原因。就像自己几天不在家，回家以后隐约觉得家里有哪里不对劲儿一样，都是问题。有的问题，像谜一样，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发现它的真实面目。换句话说：自己感觉到的，只是受人摆布的木偶而已，木偶在面前又是秧歌儿又是戏，操纵它的，却是木头玩具后面的一双手！

问题的根源，到底在哪里呢？四仍然苦苦思索。

小毛从教委出来，憋着一口气，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终于憋不住了，把车子往地上一扔，掏出手机给毛主任打电话：“告你说哇，姓毛的，我这儿可有你的把柄。你要是不给我办事儿，耍我，你就等着吧！”

四在办公室踱步，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大哥打来的。“妹妹，你好，妈妈已经和我的儿子灵文上了火车，他俩坐的是软卧……”

“太好了！”四不由把不快都抛到了脑后。她想：我的亲生母亲明天下午就到琴岛了，我们就要在琴岛团聚了，呜啦！

小毛走进自己和洪莹莹的办公室。她进屋就把门在里面锁上了。“毛姨，那个事儿，你办得咋样的啦？”洪莹莹正等小毛的消息呢。“啥咋样儿？”小毛说：“还得等，我都要等疯了！”

“哎--”洪莹莹说：“我刚才听她在屋里打电话说，她亲妈可能从上海来琴岛了！”

“好哇--”小毛听到这里，心里不由乐了：“不是她亲妈，她硬说是亲的，那就让咱们学生好好看看她的嘴脸吧！”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东海美术高中女生宿舍的孩子们经过一天的辛苦学习，此刻，正沉浸在睡梦之中。突然，紧挨着老太太家的女生宿舍窗户被人用竹竿儿啪啪敲响了。那个声音哒哒直响，像有人要发狠打破窗户玻璃，还夹杂着大声叫骂。正在熟睡的女孩儿们受此惊吓，纷纷惊醒过来，胆儿小的女孩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夜深了，四还在画室创作。荣已经在楼下卧室睡下了，四正好儿在午夜安静的时候创作。她计划再用两年的时间，她和荣的作品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两人的展览办完以后，还要到国外去办展览。四与荣毕业后这二十多年，虽然没有继续上美院深造，但是，由于本身绘画的感觉和功底一直在提高，阅历也在增加，对创作的理解也不断在提高，因此，这比他们上美院学习还有好处。所以，四一直不敢放弃肩上的创作担子，她总觉得，冥冥之中，自己对这个社会是负有某种责任的，是不能偷懒儿马虎的。

四基本上每月都有一幅创作。每当有了好的想法，她都会立刻记录下来。她的本子上，创作想法已经记录了三四百条之多。每当看到那些记录，她的脑海里就会出现完整的创作画面。此时，更深人静，四沉浸在绘画里，内心所有的烦恼也随之而去了，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绘画，它是那样空灵，那样美丽，那样单纯，像天籁之音一样人间少有，只有具备了单纯心灵的人，才能解读她的绘画里那代表着宇宙之声的娓娓叙述……

四创作的画面上，一位时间巨人正在奔跑。他的身体上，长着很多个头颅，但画面不但未显得怪诞，却平添了许多神秘而优雅的气氛，那就是时间在奔跑的时候所产生的物理现象。在时间巨人的周围，是几个正在旋转的星球，代表着宇宙亿万年的时空流逝与旋转。有一个形象通俗而怪异的仙人在推动着星球。与传统绘画不同的是，四能把抽象的宇宙现象和定律用绘画的形式展示得使人看了心情舒畅，并且为之赞叹：是的，这就是宇宙，这就是人生。只有这样的绘画，才是画家真的发自内心的感悟，这样的作品将来才能流传于世。不像有的绘画作品，像对着模特磨出来的一样，画中的人物已经被磨得没有个性，只有匠气的照片一样的东西，甚至还没有照片上的东西生动。

老祖宗给后人留下了多么宝贵的文化遗产。四经常这样想。《山海经》、《搜神记》等等，都记录得很详细，正因为这些书本内容的怪异，才使人产生了绵长的厚爱和联想，并且念念不忘，甚至把这份感情一直传了下去。可是在很多画家们的手里，那样珍贵的形象，却变成了世俗的模样，表现得基本都是人们司空见惯的造型。人类经过了如此大的波折和造化，谁知道，他们曾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不然，古人为什么要那样描写？即使因为种种原因，那些传说被神化了，画家也应该尊重那个说法，把那个时代的特定形象表现出来。否则，历史分明是处于洪荒时代，你却要把它描绘成文明进化的时代，这样的作品不名正言顺，怎能让人服气？所以，绘画创作也应该遵循一条原则：像文学那样，有玄幻，有言情，有历史，五花八门，谁倾注了心血，谁的作品自然会流传下去。那些俗媚之作，随着年代的改变，自然会短寿。画家的责任是重大的，一个有责任感的画家，应该同时集社会学家、历史学家、思想家于一身，在作品中对民众进行教育，而不应该像某些明星那样，顺应民众的低俗审美要求，甚至比老百姓的审美水平还要低下，拉住了社会进步的脚步。“家”是集大成的意思，所以，演员、明星很少被称为“表演艺术家”的，区别也在于此吧。

四还在充满激情地画着。她的眼前，是画中的世界：暖色而深沉的色调中，时间巨人在奔跑，一刻也未曾停止。他身边的星球，也在跟着宇宙的脉搏而旋动。天上的仙人，长得温和怪异，却一点也不使人厌烦。四仿佛自己也走进那个时间的世界里，正忘情地徜徉在那个空灵而美丽的世界里，她似乎听到，有美妙的音乐传了过来。

小狗们都静静地睡在四的身边。每当她搞创作的时候，几只小狗就都这样，一点都不打搅主人。屋外，大海也在沉睡，它的呼吸和着大地的呼唤，使人类像在母亲的怀里一样香甜地酣睡。天空，深沉如深深的海洋，似乎在倾吐着微微的呼吸，也在沉沉睡着……

再整理一下儿，这幅创作就完成了。四喝了一口咖啡，提提神，又接着画了起来。

“我让你们闹，让你们喊！”老太太用竹竿儿挨间敲女生宿舍窗户。老太太边敲窗户边骂道：“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小**儿，我让你们闹，让你们疯。现在，你们想睡觉儿啦？没门儿！我让你们睡！让你们睡！”老太太手里的竹竿儿像下雨一样猛烈地敲打着玻璃。

“哎呀妈呀--”姚姚吓得大声喊道：“洪老师！”寝室女生都哭了起来，有的女生吓得蒙起了大被。

洪莹莹和小张闻声从一楼宿舍来到了二楼。“咋的啦，咋的啦？”洪莹莹急急地问。

“老太太，砸窗户--”姚姚哭着说：“还骂人。她说，要进屋儿来打人……”

这时，窗户外面又是一阵急风暴雨般的敲窗玻璃的声音，还有石头砸玻璃的声音，有一块玻璃哗啦碎了，玻璃碎片儿纷纷坠地，在午夜，这个声音使人听起来胆战心惊。

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骂人声。女生们都被吓得连哭带嚎儿，一时，宿舍里一片混乱。洪莹莹和小张见此，两人顾不上安慰学生，吓得一头钻回了一楼老师的寝室里。洪莹莹哆哆嗦嗦地给小毛打电话。“毛姨，不好了……”

小毛从男人的怀里撑起身子，从枕头底下模出手机接电话：“你们可千万别出门儿，就在你们各个儿的屋儿里呆着，管啥学生不学生的？现在顾命要紧。老太太真要闯进宿舍儿打人咋办？她把你们打坏了咋办？你们千万听毛姨的话啊……”

混乱的女宿舍里，抱头鼠窜的孩子们在大声哭叫。

四的手机响了。她和荣的手机，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喂？”四知道，在这个时候接到电话，肯定没好事儿。所以，她先自我暗示了一番：一定要镇静，不会有事的！

“章老师……”有个女生带着哭腔儿说：“咱们女生宿舍，出事儿了……”

四接完电话，马上给学校辖区派出所打电话：“喂，派出所吗？我是东海美术高中。在这个小区中，有我们学校的宿舍，挨着居民住宅比较近。有个老太太，经常骚扰我们学生，今天半夜，她又用东西砸我们宿舍窗户，骂人，还把玻璃给打碎了。学生们被吓得又哭又喊的。你们能不能马上出警？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她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啊……”

“你先给小区物业说一下儿吧，”值班警察说：“这属于物业管理范围……”

“可是，她已经严重侵犯了学生们的人权--”四说，“并且，还把玻璃打了，这已经是刑事案件了。而且，涉及到很多未成年人。老太太这不是暴力吗？老太太半夜不睡觉，扰邻，110不也应该出警吗？”

“你们的情况儿比较特殊，”警察说，“学校和宿舍混在居民小区里，肯定得有冲突。我们解决不了……”

“她在我们学生面前，显然是强势。”四继续说：“她这样做，也是在用暴力扰邻啊。这是派出所应该管的呀！否则，进一步发生恶**件怎么办？”

“派出所管不了。”警察不再作解释，放下了电话。

“是你们学生不好，经常有业主投诉你们学生。”物业值班人员说。“你们本来就不该住在这个小区里。”

“这是你们房地产卖的房子。”四说：“我知道，现在你们仍然是一家儿。我们的学生，平时见面儿还喊她一声儿奶奶，怎么又惹着她啦？如果是她邻居家的住户在家里闹，她也敢这样儿对待吗？你们，也会这样说话吗？”

“反正，你们这些学生也够戗。”物业的人说：“业主都烦死她们了。”

“我们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跑到她家窗前又敲又骂啦？”四心里有一股浊气，接着说：“就算我们孩子不懂事儿，她五六十岁的人岂不是比孩子还不懂事儿？孩子们都是被保护的对象，她们又没半夜三更又骂又砸的。你不但不说业主的素质差，反而说孩子们应该被骂，你还讲理不讲？我如果也犯混，把这些学生的家长都叫来，一报儿还一报儿，也到她家窗前这样儿干，你还这样儿说话吗？怪不得现在社会上的人黑吃黑，都是你们这样儿的人不讲理造成的。你等着，我们马上就过去。我们的学生如果有什么闪失，我跟你们没完！”

过了二十多分钟，四和荣推开了女生宿舍的门。老太太的袭击已经过去。开门的是洪莹莹，小张藏在她身后，两人还吓得抖抖索索的。学生们有的给家长打电话哭诉，有的在被窝儿里嘤嘤地哭。被打碎的窗户玻璃窟窿那里，蚊子在成群地往屋里飞。

“你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来人。”荣对小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