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按校长的意思,又买回了很多消毒用的东西。荣去北京接儿子,四在家,应付**办公室。
荣先开车,开累了就换连襟儿开。老刘上车就呼呼睡觉。荣把车开出了一百多公里,见有服务区就开了下去,他要去厕所。
二姐夫醒过来,打开车门喊:“老龙,我要吃雪糕!”
“行,我回来买。”“再要一瓶儿冰镇可乐!”二姐夫又伸脖儿喊。“行!”荣又答应。
从卫生间出来,荣买来雪糕和可乐,二姐夫吃完喝完,和荣换了位置,两人又接着往前开去。
今天,路上车辆明显减少了,尤其是从北京往东北开的车,明显见少,路上清清静静的正好儿开车。二姐夫把车开到了一百三十迈,荣不放心,一直瞪着两眼紧盯。
“老龙--”二姐夫养足了精神开口说道:“我跟你说啊,你家这个小四儿啊,真有点儿不够意思啊……”
“又怎么啦?”荣往上直了直身子问道:“她又咋的你啦?”
“一点儿都不懂事儿。”二姐夫说:“气得老太太天天儿哭,老太太因为上火儿,舌头都烂完了,吃啥都疼,就是上火上的。以前,老太太饭量可好了,现在就能吃点儿稀的。老太太真要是因为小四儿不懂事儿得了癌症儿啥的,章小慧还不得跟她拼命呀。”
“她上火跟小四儿有啥关系?”荣说:“谁气她啦?人家小四儿就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没啥毛病哇。老太太早就该把真实情况告诉她了。”
“告诉啥呀?”二姐夫一只手戴上墨镜,接着说:“她就是老太太生的。我回去问我三姑了,就是小毛她亲三姨,那批上海孩子里根本就没小四儿。你说啊,这个小四儿也真是,太虚荣了,要个上海人儿的身份,能多长点儿肉咋的?还是能多招点儿学生?真是胡诌八咧。”
“不是--”荣为四辩解道:“好几百个孩子,你三姑上哪儿去知道小四儿是亲的不是亲的,是不是从上海来的?你可真能瞎扯。又是小慧捅咕你的吧?”
“她捅咕我啥?我傻呀?”二姐夫说:“老头儿老太太在乌市谁不认识?他家领没领孩子还没人知道?你想想,老头儿老太太都那么自私,自己家孩子都不喜欢呢,还能稀罕别人儿家孩子?根本就没那回事儿!”
“没那回事儿……”荣等后面的一辆车超过去,说:“小四儿能无缘无故就怀疑自己的身世?你怀疑过吗?”
“没有……”二姐夫承认道:“我从小儿到大就没怀疑过,我就是我妈生的。”
“我也没有。”荣说:“她怀疑是有理由的。既然怀疑了,老太太就应该告诉孩子实话,应该把怎么回事儿告诉孩子。就像古代讲的故事那样儿,两个妈抢一个孩子,亲妈怕把孩子抢坏了,就撒手儿了,假妈使劲儿把孩子往自己那边儿拽--管你死不死的呢!”
“我跟你说啊--”二姐夫说:“你是个老爷们儿,还能让个女人给整住啦?她说咋的就咋的?你有两个老丈母娘就好哇?!你不得多花钱儿呀。”
听了连襟儿一番话,荣没接话。见他往心里去了,老刘又说:“小四儿本来就嫌乎你这个那个的,这回又要回上海找家了,等她找着家了,还不往上海跑哇?你咋整,让媳妇儿给踹了,丢不丢脸儿?这么大个岁数儿让媳妇儿给踹了,你以后咋做人?”
二姐夫故意半天没说话,让对方好好儿寻思寻思。又开了一会儿车,二姐夫说:“我不是背后儿说我小姨子肥皂的坏话儿,她一天没事儿,净跟我说你,怎么怎么的不好。咱哥们儿不错儿,我才跟你说这个,换了别人儿,谁管这闲事儿呀!”说着,他眼睛余光儿快速掠过荣脸上,见果然奏效了,心里暗暗得意。
“再说了,以小四儿的条件,她再回上海,找个啥样人儿找不着?”二姐夫的话,一句句往荣心窝子里捅:“你再找她那样儿的,能找着了吗?你记着上海知青回城那几年儿吧?扔下多少东北老爷们儿和孩子爪子的呀!一个老爷们儿,老婆跑了,人家说起来的话,你说窝囊不窝囊!”
听了连襟儿的话,荣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心里真就担忧起来,本来,他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没事儿还总是找事儿呢,这回就更有心事了。同时,心里对妻子找家的事情,变得又冷淡起来。
“啥上海人不上海人?”二姐夫仍然说:“啥日子不是一辈子?人咋样儿不是活着?这女的,就不能惯着,要不,等她回了上海,你上哪儿去找她去?给人家送去个现成媳妇儿,谁领你情儿?嗯?”
荣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你呀,要我说,咱们五一干脆就别去杭州了。”二姐夫假装大了胡吃地说:“你不就是想一心巴伙儿想去上海帮她找家吗?消停点儿过个日子得了,还嫌破事儿少哇?”
今天,接到叔叔的来信和几张照片,是家人特意照的。从身形、表情、眼神儿和长相上,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和他们的相像来。自己和他们五官的角度都一样,尤其是阿姨,活脱脱跟自己一个样儿,只不过,阿姨比自己年老一些。叔叔在信里说:“你是一九五八年正月初五,农历二十二日半夜子时十五分出生的,正是财神爷来到人间的日子,当时,你被称为财神女。你的鼻头儿一按就能按下去,像没有骨头一般,不信,你可以试一试的。喻家世代相传腹部的胎痣、滴泪痣和一只眼皮单一只眼皮双,你可能都遗传了。从阿姨这里讲,她已经认定你就是她的亲生女儿。至于你认不认,什么时候认,完全由你来决定……”
我是一九五八年出生的?四看完信,顿时心生疑虑。我长得很显年轻,怎么会是一九五八年生人?而且,我从小就显得不谙世事,养父总说我傻,缺心眼儿,如果是五八年出生的,应该是显得成熟和懂事儿一些,和同龄人相比,怎么都懂事得晚些呢?
不,我不可能是五八年出生的,她在心里否定道:我应该是六0年出生的,和现在的年龄差不多儿。可是喻家的论点清清楚楚不容辩驳,论证又在我这里:相像,甚至是极为相似:AB型血;腹部印记;软鼻头儿;滴泪痣、大小眼皮儿,等等。最重要的是,爸爸在去世时给自己传达的信息:你的根,在你身边的侄子这边,你现在祭奠的祖父,只是你掺杂进去的,你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家人。你真正的自我,是像你手里的白面馒头一样,只能是唯一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静了下来。对着镜子,她按了按鼻头--真的是软软的,一按就瘪了下去,就像没有骨头一般!
那天,四开玩笑地按刘芳和小毛的鼻头,她们的鼻头儿里面都有骨头,再试试周围很多人,鼻子里面都是硬的!
“人种的分布,决定了他们各个方面的基因遗传。北方人的鼻子长而挺拔,肉少而高而硬;南方人的鼻子短而宽,鼻梁低,鼻头儿较为粗大。这也许和热胀冷缩的道理有关吧--北方天冷,人的鼻子是缩着的,久而久之,鼻子采取了自我保护的办法,使劲儿向里收缩,鼻子就变窄了。挺拔是因为有匈奴人的遗传,内蒙古以至东三省原住民几乎都有匈奴人的遗传基因--有学者已经提出了这个论点。而南方,因为天气较为炎热,需要用力呼吸,呼出热气,吸进凉气,所以鼻孔儿变大,鼻头儿也较为肥大。最重要的是,人的基因决定了地域性格,并且始终难以改变,不管命运把他放到哪里,它的根基还是如此。”
可是,我本来就显得年轻,难道,我的真实年龄还要再大两岁吗?这可能吗?她一遍遍在心里问着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的身边,养母一家的一个阴谋正在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着......
两人与龙龙在北京见面,龙龙戴着口罩,抱着小狗,双方尽量避免身体接触。荣把零食都递给了儿子。简单和儿子交谈几句,告诉儿子多加小心,不敢在北京街头多加停留,怕警察干预,就急急往回赶。他们看到,北京街里笼罩着恐慌的气氛,心里也难免凄惶。
荣系上安全带,回头儿对小狗说:“老实儿点啊,一会儿就到家了,回家见你哥哥姐姐去。”
二姐夫恐吓小狗:“老实儿点啊!不行尿尿!尿尿就揍你!”
小狗很小,龙龙可能也不会照顾,长得很瘦小。它看看两人,嘴里轻轻叫着,好像在说:你们算个啥?对我不客气,让我主人揍你们,哼哼!“
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一辆中型客车还在弯曲的山路上行进,车里只有龙鸣一个人。这是北京郊区燕山腹地,山上刚下过雨,道路泥泞难行。看着窗外渐渐浓密起来的树林,龙鸣心里倒吸一口冷气:此去八达岭,是褔是祸很难说啊!
车越往山的深处开,道路越是难行。中巴车像一个行动不便的老者,时而摇晃,时而颤抖,艰难地行进。山区的空气清冷而孤寂,远离了城市的喧嚣,融入大山的怀抱,使人为之寂寞孤独,不由有一种被城市抛弃了的心情。此时,龙鸣的心时而紧缩,时而放松,小狗已经被爸爸带走了,去掉了一块儿心病,现在唯一要想的是,将要面对的隔离,到底怎样捉弄人。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汽车总算驶到了八达岭深处的度假村。这里关着被隔离的学生,在大山深处的绿色怀抱里,有几幢低层楼房,成U字形包围着楼前一片草坪。几只护院狼狗看见有汽车,汪汪叫着要挣脱锁链扑过来。
“龙呜--”有人在楼上喊道:“龙鸣!”放眼看去,在三幢紧挨着的楼房里,几乎每间窗户里都有同学在呼喊,有的还挥起了毛巾,老师也在里面!“龙呜--”同学们大声喊叫:“我们要吃的!”
“龙鸣--吃的!”三幢楼里的同学都在齐声喊:“龙鸣--瓜子儿!”“龙鸣--饼干!”“龙鸣--火腿肠!”“龙鸣--水果!”喊声像大合唱。
龙龙举举手里几个塑料袋向大家示意。“呜--”大家齐声欢呼。“渣榟洞!”龙龙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三个字。在他这个年龄,知道渣榟洞和成岗王思扬的人太少了,偏偏他从小早就读过《红岩》,只不过,这两件事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只是限制人的自由如出一辙。在同学们的欢呼声中,龙龙跨进了度假村宾馆大门。
本田车开回家,四已在楼下等候多时。她拉开车门,笑着和小狗打招呼:“嗨,你好!”她伸出手去要抱小狗,荣推开了她:“我来--”他手上还戴着手套。小狗从疫区来,他显得格外小心。
小狗在纸箱里高兴得直哼哼。四安慰它:“回家了,你二哥抱着你呢,别怕啊?”
两人进屋,家里的狗就围了上来。四挡开小狗们,把小家伙儿抱进卫生间,放热水给它洗澡,又往水里倒了几滴84消毒液。几只小狗挤进卫生间,有的扒在浴盆边,有的挤不上来,就在一边儿凑热闹,眼睁睁看着新来的小弟弟,一声儿不叫,显然很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