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帮忙摆放完东西,四要做饭招待大家。几个帮忙的人商量道:“看人家啥东西都没有,吃啥饭哪?”他们谢绝了四的好意,告辞走了。
四把他们送到了楼门口,一个劲儿地说:“你们受累了,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
屋里,厨房地上还堆着大堆的炉灰等垃圾。四让龙龙一个人在炕上玩儿,她和荣收拾。她把一个纸壳箱里外贴上了透明塑料,做成了碗架。她得意地问荣道:“好不好?”
“好,好,”荣嘴里答应着,他往土篮儿里撮煤灰,头上冒出了缕缕热汗。
忙活了一天,夜里,一家人睡得正香。他们白天太累了。走廊里,炉子里先是冒出了火苗儿,不知不觉的,有一缕黑烟从炉子里钻出,渐渐在屋子里到处蔓延……
荣半夜起身上厕所,他刚走出了两步,就感觉身体头重脚轻,突然向后倒去,后脑勺儿着地,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四闻声起身开灯。见状,她吓了一跳:“你怎么啦?”她马上就要下地。
“有煤烟……”荣倒在地上说:“我中毒了……”
四听荣这样一说,没敢贸然起床,重又躺下了,她不能下地,怕自己被煤烟熏倒,那样的话,孩子就没有人管了。她随即又翻过身来,趴在炕沿上,把儿子叫醒。龙龙没事儿。四对荣说:“你别动,就这样儿躺着,不能站直身子,煤气都在上面……”她躬身慢慢爬下地,挨屋打开了门窗。
开完窗子,四又重新爬回到炕上。她这才说道:“你起来吧。站起来看看,熏得历害不?”
荣慢慢爬了起来。“头有点儿疼,”他说,“昏昏沉沉的。”
“那肯定是。”四说:“地上还有煤烟呢,我就不下地了,你先清醒一下,我得看着孩子。”
荣捂着脑袋在屋里走动。这时候,煤烟都放光了,他关上窗户说:“我去趟医院检查一下儿。”
“这大半夜的,医院能有人吗?”四问:“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孩子咋办?我自己行,已经好多了。一会儿我就回来。”荣说。
荣下楼去了。
四把龙龙搂在怀里,她睁着惊恐的眼睛无法再入睡。刚才的一幕,让她受惊不小,如果自己没有注意,听说荣煤烟中毒了,就着急去拉起他,可能连自己都得倒下了,那么,孩子怎么办?万一两个人都有生命危险,谁来管孩子?想到这里,她一阵阵后怕。
荣到仓房里摸黑推出了自行车。现在,他的头还感觉有点儿晕,身体轻飘飘的不听使唤。他试着上了好几次车子,才好不容易骑了上来。四周黑黝黝的,天空有几颗寒星高悬,冷冷看着人间。街上,只有荣蹬车的声音在回响。
很快,荣的前面出现了光亮,医院到了。
一天,小姑子在哥哥家门外敲门。她打量着二哥家新房门上贴的对联,脸上的充满了仇恨。
四打开门,高兴地说:“哎呀,燕子回来了!你咋不告诉我们一声儿呢?”
“咋这么半天才来开门儿呢?”小姑子很不高兴地拉拉个脸儿,似乎没听见嫂子的问候。
四看燕子的态度,心里想说出什么,但是忍住了。
“老姑!”龙龙扑了过来,姑侄俩闹在了一起。
晚饭后,全家人都在屋里看书。看了一会儿书,四到燕子屋里找东西。她刚刚想起老婆婆留下的银戒指。到处都没找到,四只好问开口小姑子:“你看着我的银戒指了吗?”
小姑子半天才说:“让我放到我提包里了……”
四想说:那是妈留给儿媳妇儿的纪念,你凭什么藏起来?话就在嘴边,但没说出口。小姑子从她自己的包里找出了戒指递给嫂子。
荣问:“这银戒指不是咱妈留给你嫂子的吗?”
燕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儿不自在,也有点儿不讲理。她一声儿不吭,接着看书。
四收拾家翻出了小姑子的日记本。小姑子写道:“今天,二嫂管我借五块钱买肉,说是给我吃。真担心她不知道啥时候能还我这五块钱……”
“我看到他们家门口贴的对联,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妈的尸骨未寒,他们就在这里寻欢作乐,真是不孝……”
“你怎么干家务都是应该的。我就是不帮你干,看你能把我咋的……”四翻看着日记,越看,她越气得浑身直抖。
闭上灯,荣在炕上和四说:“咱们过年回家去过吧。我爸也不容易,咱回家去看看。再说,孩子这么大了,我爸还没看着呢……”
四担心:“孩子这么小……冻着了咋办?”
“包严实点儿,应该没事儿……我不放心我爸他们。”荣说。
“唉……”四深深叹了口气,她觉得心里很苦。
长途客车在雪地里停停走走,不时有少数民族穿着肥大的蒙古袍上下车。车里很拥挤,过道儿都很难挤过去人。车外,白毛风呼啸旋转着,发出刺耳的怪叫声儿。
四怀里抱着孩子,她和荣坐在一起。她时时用胳膊护着孩子,生怕别人碰到儿子。荣在闭目打盹儿,他的身子随着车的摇晃而动来动去。
两个小时后,客车停在了乌市街里,四下车以后,冻得又是跺脚儿又是甩手。她的脸上围着大围脖,还是感到冻得彻骨。她下车就抱着孩子一路小跑。
荣提着包跟在后面,他也冻得呲牙咧嘴儿的……
四抱着孩子闯进了娘家屋里。家里人都在。“冻死了!”她抱怨道。爸说:“快打开,看看孩子冻着没有?”
四忙把棉被和毯子打开,龙龙的小脸儿红扑扑的。爸在衣襟儿上擦擦手,抱起了外孙子:“这个小兔羔子!”
“个,小,兔,包,子”。龙龙张口儿就学姥爷的话。四教儿子道:“叫姥爷,姥姥儿,二姨,二姨夫......”
龙龙并不跟着妈妈叫,而是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瞅。二姐说:“长得还挺好。”
爸说:“我去生点儿炭,晚上咱好吃火锅儿。小四儿一会暖和过来,就去切羊腿,肉切得薄点儿。”
四答应着,她跟妈说话:“小刚咋样儿啦?”她边说边脱下外衣。
“你哥过年看他去了。他在张家口炮兵旅当文书呢。要不是人家小龙给他整了个初中毕业证,他上哪儿去当兵啊!”妈说。
四暖和过来了,就去外屋地切肉。等她准备好晚饭,天也黑了。爸把火锅端上桌子,招呼全家人过来吃饭。火锅里加了羊肉、粉条,爸招呼大伙儿赶紧捞。“你妹妹咋没跟你一起回来?”他问姑爷儿。
荣拿筷子捞酸菜。他说:“她一个星期前就先回家去了。”
爸说:“那你爸现在跟谁一起过呢?”
“跟我哥。我底下还有仨弟弟,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三个弟弟一个接班了,两个还上学呢。”说着,荣喝口火锅汤:“味儿真好!”
爸得意地笑了。他惬意地喝起了白酒。四照顾儿子吃饭。二姐夫先吃完饭,他把龙龙抱到炕上两人玩儿。
龙龙两手交叉,学电视剧里的“梅朝风”。他双目紧闭,然后从被垛上蹭了下来,做出武打的动作,随后,又在炕上使劲儿蹦。炕突然被他蹦进去了一个坑儿。二姐夫喊:“炕蹦塌了!”
爸喝着酒,笑眯眯地看着外孙子。二姐夫想吓唬龙龙,从桌上拿起了电熨斗:“再淘气,我就熨你屁股!”
龙龙不理会二姨夫,继续尽兴地蹦。二姐夫的熨斗真的贴到了孩子屁股上,还听到了嗞的一声儿。龙龙哇哇大哭。
四放下筷子抱起了孩子。她发现,儿子的屁股被烫红了。她很心疼。二姐骂丈夫:“欠儿登!”二姐夫说:“我以为熨斗没热呢!”二姐训斥他:“啥没热?我刚熨完裤子,你不知道哇?”
妈也过来哄龙龙:“姥姥儿打二姨夫!”妈举起手做出要打二姑爷的样子。孩子哭了几声儿,一会儿就忘了熨屁股这件事儿。
吃过饭,妈就跟老姑娘唠叨起来:哥离婚以后,娶了一个草地上苏木里的汉人姑娘,姑娘比他小十岁。大儿子的婚倒是结了,以后还不知道咋样儿呢!亲家是丈夫去草地采蘑菇时认识的一家人,姑娘的爸据说原来是苏木邮局的职工,姑娘接了她爸的班。妈见了老姑娘,就把平时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妈,没事儿,真是他们不孝心的话,还有我呢!”四拉着妈的手表示。
屋里,龙龙抓着二姨蒙好的白桌布玩儿。二姐刚蒙上,他就抓下来,故意跟二姨逗着玩儿。二姐气得骂他:“这么白的帘儿,弄得都是狗爪子印儿。你再抓,我就拿熨斗烫你屁股!”
龙龙不怕,嘎嘎笑着和二姨闹。
四和妈在外屋地做饭,龙龙在屋里玩儿。妈还在和她说悄悄儿话:“你爸不是个玩意儿。跟你哥离婚的那个李杰,咱白给她花冤种钱了,可能,你哥连碰都没碰着她过……就那么离了,还让人笑掉大牙。你爸干不出好事儿……”
爸在屋里炕上坐着,他从墙上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媳妇儿和老姑娘在外屋地曲曲咕咕。他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儿来。爸不怕媳妇儿跟老姑娘说别的,就怕她说那些不该说的话,比如:四清的时候,媳妇儿被下放了,是老姑娘的到来,她才得以回到乌市;还有,三年困难时期,是老姑娘“带”来的粮食,解了家里的急;还有……
妈又小声儿说:“李杰她妈也不是好东西,她也是后走的这家儿。你哥没跟她姑娘离婚的时候,那天,她妈来了,跟你爸在咱家唠嗑儿,还和你爸并排儿躺咱家炕上了,我下班回来看着的。什么东西呢!”
爸看着镜子里的情景,气得脸上的肉在发抖。他在炕边儿找到了一根棍子捏到手里。
四也看到了镜子里的爸。她一直只管竖起耳朵听,而没有跟妈插话儿。
妈进屋拿东西去了,爸一句话不说,见着媳妇儿,挥起木棍就没头没脑地打起来。
妈哭叫着喊道:“你打人干哈?你干哈打我?”
爸咬牙切齿地说:“就打你这吃里扒外的蠢货!”说完,接着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