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您身体好起来了吧？”崔龙问道，“我老家的奶奶身体不好，跟您的身体没法儿比，我看您的身体挺好的，一点不像七十岁的样儿。”

妈最爱听好话。听到孩子一席讨好的语言，妈心里对崔龙的怨气一扫而光，心态马上变得格外受用。“我这阵儿还不行了呢，要是在以前，我比现在还年轻儿呢！”

一番话，都说到了妈心里，她这时候才开始从心底接纳这个孩子，一个边画边说话，一个边看电视边说话，说得越来越热乎，越来越投机。四临走时交代侄子的事情，这就都应了。

崔龙画到十一点，困得再也画不动了，就搁下笔，准备明天早点起来，接着再画。“奶奶，我先睡觉了，您还看一会儿啊？”

“我再看一会儿，你先睡吧！”妈说完，继续看电视。崔龙到姑姑和姑父的房间躺下，说来也怪，刚才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一旦躺下，却又睡不着了。就这样，他过了一阵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对这个奶奶心存恐惧，姑姑说过养母家的事情，说了家人对她下毒，姑姑的身体因此一直不好，总是时好时坏。这对他的打击很大，内心对奶奶又恨又怒，恨不得亲手狠狠打老太太一顿，以解心头之恨。令崔龙没想到的是，姑姑竟然让自己来陪伴老太太，跟她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直到姑姑和姑父回来。崔龙到底是崔龙，既然事到临头了，也只好迎头挺上，想尽一切办法让老太太高兴，争取完成姑姑布置的任务。姑姑与姑父去上海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他每天都要面对这个令人恐惧不已的奶奶，生怕她在自己的饭里下毒，怕她在自己不小心时突然袭击，怕她在半夜自己上卫生间时，突然出现，而且是一张鬼的面孔，自己再吓得晕倒在地。那样的话，还不如不来姑姑家。可是，姑姑既然让自己来，肯定心里有底，不安全的话，也不会让侄子冒险。这样想着，崔龙仿佛吃了定心丸，虽然眼睛看着房顶，不一会，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井市长还没有回家。刚刚又开完会，他的精神还处于亢奋状态，心里一股热气，直往头顶上涌，似乎又回到了当年二十几岁的时候。那时，他大学刚刚毕业，就响应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他选择了到东北农村插队落户，在农村整整呆了三年，才被保送上了大学。那时候，人们虽然吃的是粗茶淡饭，心里却不空虚，饿着肚子还想着大事，想着其他的人没有饭吃。可是现在，人人都只想自己，心里除了钱，再容不下别的东西。为了钱，铤而走险、杀人越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在琴岛当市长这些年，看到了太多无奈的事情，太多令人不耻和愤怒的事，太多需要还有人心的官员去做的事情，可是，就是不能展开拳脚大干一场，就是因为身边有小人，不仅仅一个两个，而是三个四个，五个六个，甚至是七个八个，可以说，到处都是小人！你说，这个市长怎么当？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今天，是非解决不可了，非打不可了，孤注一掷也好，破釜沉舟也好，自己就是不忍了，就是大打出手了！终于等到这天，他觉得无比畅快，真想大喊一声，或者唱出声音来，可是，这才是刚刚开始，沉在海底的一切还不明朗，还要仔细观察分析，还不能心存侥幸，不知道对方怎样在密切观察自己，在加快步伐准备应付呢。井市长平静了几分钟，拿起座机，给省委打电话：“喂，是纪省长吗？您好，我是井梓健。是这样的，琴岛的仗，从现在开始，就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在琴岛的大街小巷，所有的警力全部出动，所有的公路全部封闭，严加检查，所有的娱乐场所都有警察的身影。知道这些的市民，都在私下奔走相告：“真打了呀！真狠！”“打啥了？打谁了？又出人命了？”“啥呀，严打了！琴岛也严打了！我亲眼看着，那些混混们，被警察抓起来了！”“真的？警察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谁说的？不信，你到街上看看去，警察抓不抓他们？可算等到这一天了！”于是，听到消息的人，又转告给其他人，人人都从心底看到了希望。

就在街里大张旗鼓打黑时，有人给组织部长打电话，通知了这件事。“什么？我怎么不知道？真的？”她无论如何想不到，井市长竟然留了这一手。“市里主要领导都知道，只有您不知道，就是针对您的，您不知道，这次行动叫打铁行动，意思就是打田家的势力，铁，就是田的谐音啊。告诉老五，让他赶紧跑吧！”

“跑啥跑？”房部长说：“凭啥跑哇？这是咱们的天下，不是井梓健的！”“您别太天真了，”对方说：“他把您家的事儿查得一清二楚，老五和老四都是榜上有名！让他快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听到这里，房部长已然是浑身冷汗。她强自镇定一下，然后拿起手机：“老五吗，你在哪儿呢？什么？我听着有小姐的声音。你怎么总是狗改不了吃屎呢？都是你，现在坏事儿了！”

崔龙睡到凌晨四点，不知为什么突然醒了，他听到有什么声音，睁开眼睛，身边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缕缕微弱的光线。他下地看看，门是自己亲手锁的，没有什么异常。可是，耳朵里还是传来阵阵诡异的响动：“沙沙，沙沙……”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听来令人直起鸡皮疙瘩。“沙沙……”声音又传来，他把耳朵贴到门上，这回，听得仔细清楚了，是有声音从门外传来，好像是从厨房传来的。他壮起胆子，轻轻打开门，踮脚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了不愿看到的一幕：奶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一只盘子里倒，纸包里倒出来一些粉沫，白色的，奶奶只倒一点点，好像倒的是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呢？这样小心神秘？过了一刻，崔龙突然想明白了，奶奶在倒砒霜！

崔龙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卧室的。他轻轻锁上门，再也不敢睡觉了，也不敢躺到床上，就一直站在门口，呆呆的，不知怎样才好。很久，他才清醒过来，悄悄搬过沙发，顶到门口，自己就躺到沙发上，盖上厚厚的棉被，还是冷得直打哆嗦。简直太恐怖了，比电视里看到的还恐怖！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看到，还以为姑姑说的话，是她主观臆想，不是事实，哪个亲手养大了养女的人，还能亲手给养女下毒？可是，这却是千真万确的，自己刚刚亲眼目睹，奶奶下的毒，可能就是针对自己！想一想，真是可怕极了！

四还在想着爸爸妈妈的事情，说什么也睡不着。身边，丈夫早就发出了呼噜声，儿子在那屋也早就没有声音了，可能也睡着了。她从过去想的现在，从上海想到内蒙古，

又从内蒙古想到琴岛，心绪万分复杂。她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睡。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反正窗外投进来微微的亮。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哪位？”她把脸埋到被子里。“姑姑，不好了……”手机里传来侄子的声音，还带着哭声。“什么？”四的声音不由大了起来。

【44】“快点儿吃饭，吃完了好上学！”妈说话的声音永远尖利而刺耳。崔龙还处于恐惧之中，半天不敢说话。“不是跟你说话呢吗？”妈有点生气了：“这么半天跟你说话，你就像一个闷葫芦似的，还不快吃饭？一会该儿凉了！”

“奶奶，我这就吃。”崔龙嘴里应着，心里想：怎么办？饭，肯定是一口不能吃了，没准儿吃了，刚开始没事儿，以后就出毛病了，像姑姑那样。可是，不吃的话，老太太就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还不得不让我出门？姑姑说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把事儿搞砸，得当面抓着她的证据。“你咋的呀？快点儿吃饭哪。”妈又开口了。“吃，这就吃。”孩子嘴里答应，心里却吓得不轻，还像凌晨时那样万分恐惧。“奶奶，我不饿……”“不饿啥？这都一宿了，啥东西都消化了，快吃！”看来，不吃是不行了。崔龙端起饭碗，“奶奶，您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您忙吧，这点儿饭，我可能还不够吃呢！”就在这时，救命的电话响了，一定是姑姑！“谁这么有病，这么早来电话？”妈叨咕道。“奶奶，我去接吧？”崔龙赶紧站了起来。“不用，我去接。你赶紧吃饭，都吃了，不行剩饭碗子！”

“知道了，奶奶。真好吃！”崔龙大声说道。就在妈去客厅接电话时，他迅速把饭倒进卫生间马桶里，放水冲了下去，然后，又假做捧着饭碗埋头吃饭。妈边在客厅接电话，边用眼睛余光看着崔龙在厨房吃饭。“啊，他在这儿，吃饭呢。还有事儿吗？”

“妈，没事儿吧？”四尽量多说话，好让崔龙尽快脱身。“没啥事儿就撂了吧，长途。”四赶紧说：“我话还没说完呢，”妈心里确实是有事儿，平时，她可不是这样的。“我们看世博时，看着了一个老太太，长得可像你了，妈，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或者是姐姐，小时候送给人了？”“净胡扯。”听四胡说八道，妈心里的柔情又升了上来，这就是老姑娘，成天没个正形儿，听她说话，心里有啥气儿都消了，可惜，不是自己亲生的，要是亲的，真比宝贝都亲。“别扯了，我还得看着孩子吃饭呢！”“妈，我还没说完呢，我跟老太太套了一下儿近乎，你还别说，人家真有个姐，小时候走丢了。你说怪不怪？”四还在电话里胡扯，妈心里急得不行：“别说了，得花多少长途话费哇，我撂了？”四心里想：行，撂吧，你想给孩子也下毒，真是蛇蝎心肠！

“奶奶，我吃好了，走了！”电话里传来侄子的声音，四人在上海，身子几乎瘫了下来。崔龙终于逃脱了！她不担心家里的小狗，妈知道老姑娘已经懂得砒霜的反应，还有小狗身上的状况，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再干傻事，就是侄子，是四最致命的心病，万一被老太太下了毒，虽然一时看不出什么，将来就会有问题，万一再像自己这样，那就对不起弟弟了。所以，她自从接到侄子的电话，就再也没有闭过眼睛，一直想怎样使他逃过这一劫。过了这一阵，自己一定要亲自抓住老太太的手，让她在人生的结尾阶段，悔不欲生！

崔龙走了，临走，大声向奶奶打招呼：“奶奶，今晚放学太晚了，我就不回来了，您把门锁好啊！”

妈放下话筒，到厨房仔细看看崔龙用过的饭碗，确实是吃了。呵呵，这人真傻，竟然不知道防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吃了砒霜，像他的傻姑姑一样。从这点就看出来，还真是她的亲侄子，连傻劲儿都像。等着吧，现在看不出啥来，以后，就该这儿难受那儿有毛病了，跟他的傻姑姑一样！

小狗围着妈要吃的，妈心烦得不行：“去，吃啥吃？吃个屁！谁稀得喂你们，赔钱货！”不管四临走怎样交代，妈就是对它们不管不顾，反正饿不死就行。不像四对狗一百个好，就是不拿钱给哥姐，整个狗比对人都好，它们是你亲爹亲妈？

“姑姑，我出来了！”崔龙给姑姑回话道。“快点儿去学校吧，”四说：“别害怕，我已经跟伊老师说过了，让她照顾你。姑姑明天就坐飞机回家，两个小时就到家了。别怕啊，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

田敬言逃跑了，他的弟弟田敬礼也没有了踪影。井市长非常震怒，又连夜召开会议，讨论下一步工作。高速公路、机场等要害通道都已经封锁，他俩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可是，就是没有两人的身影。“整个事件，就是有人给姓房的通风报信！到底是谁，查实之后，绝不姑息！这次行动，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省委指示，不获全胜，绝不罢手！在这里，我奉劝通风报信的小人一句：去日黄花，采了可能有毒，除非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