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扶着堂弟,劝阿山回家休息。干部见状又喊了起来。堂哥和干部发生了言语冲突,堂哥举拳要打干部,被阿山给拦住了。
阿山被干部驱赶着,和一群地富反坏右分子在接受改造。阿山强忍着心脏的折磨,他难过得几欲倒下。一起劳动的人对他同病相怜,偷偷帮助他干活。
阿英在给稻田拨草。这是一块小小的稻田,是她偷着种的。可是,干部还是发现了。他们一拥而上,几下就拨出了田里的秧苗。田里立刻一片破败。
阿英欲哭无泪,她一屁股瘫到了田里。
阿华和阿平都已经长大成人,两人都在生产队里劳动,繁重的劳动使他们变得性格深沉。阿华在田里割稻。他的手已经被稻草划出了血,仍咬牙坚持着劳动。阿平贪玩,他割着稻子,发现了一只田鸡,就扔下镰刀,一路追了下去。
阿平终于抓到了田鸡,他的脚也被稻杆儿划得流血。“阿哥,田鸡!阿拉拿回家,给姆妈补身体!”他兴奋地说。
阿华正要说什么,他身后传来了大队干部的喝叱声:“侬快去做生活!”
“狗崽子!”干部又对阿华骂骂咧咧。
阿英家,灶间点着如豆的一盏灯。阿山一家人都围坐在一起。桌子上,放着少量的米饭和小菜。“吃饭吧。”阿山打破了沉默。阿平急忙端起了饭碗。阿华悄悄儿掐了弟弟一把。
阿英慢慢端起了饭碗,她一粒粒往嘴里填饭。她披头散发,脸上憔悴而枯萎。
“侬勿太伤心勒,身子蛮要紧的……”阿山努力劝说着妻子。
两个儿子都不敢说话,他俩在闷头吃饭。阿平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他还想再吃,但锅里已经空了。他抻了脖子往姆妈的碗里看,又被阿华发现了,阿华用胳膊肘使劲捅了他一下。
阿英看看小儿子的碗里空了,就要往他的碗里拨饭。阿平使劲推脱,假装已经吃饱了。他还故意打着响嗝,表示肚子里已经饱了。
阿华吃完饭,他拿起自己和弟弟的碗洗了,向弟弟招招手,把阿平引了出来,懂事地牵着弟弟的手,下河抓鱼去了。
阿英吃不下去饭,她的心情十分沉重。她把自己碗里的饭都拨给了丈夫。阿山也在艰难地吞咽着。他想起自己和阿英遭遇的那些痛苦,心里实在难以忍受,禁不住哭出了声……
阿山耳边隐隐约约的歌声传来:“滚滚长江长流淌,流到侬的心里厢。流水千年流不尽,只为人间苦与泪。长江之水天上来,天上祸福天注定。有朝一日泪流尽,长江之水笑开颜。侬是梦里长江水,奔流到海不复回。莫灰心,勿丧志,长长久久会幸福……”
天空突然打起了响雷。乌云在天空快速聚集,大雨倾盆而下。长江滔滔浊浪翻卷,巨浪汹涌冲击堤岸……
堂哥和阿山兄弟俩坐在河边,阿山的竹篓里装着野菜。“听说浦溪镇有个女子,今年快二十四岁勒,细从派出所领回来的,侬细勿细去看看……”堂哥对阿山说。
阿山茫然地摇了摇头。“勿可能的,阿拉格女子勿在人世唔......”阿山嘀嘀说道。堂哥只好理解地拍了拍堂弟的肩头,他先起身离去了。
村里,家家户户的屋顶冒起了炊烟。阿山掏出水烟吸了起来。他又开始想心事了。
阿山的脸深沉、无助、痛苦。
“阿山--阿山--”阿英在远处喊丈夫。阿山赶紧答应。
阿英今天少有的高兴。她要和阿山商量阿华的婚事。“女子细太仓那边苏北人,老家几辈子都细种田的。女子蛮老实本分哦,也蛮好看格……”阿英向丈夫细细道来。
阿山竖起耳朵听着,他从篮子里拿出一根粟杆吮着。“阿拉勿有意见的,侬一格人做主就可以的。”阿山说。
不久,阿华就结婚了。阿平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灶间。他开心地咧嘴笑着。来人逗他:“侬几时娶新娘噢?”
阿平只是憨厚地笑着。
屋里厢,阿华和新娘都在垂头而立。新娘穿着打补丁的红衣,很旧,但却很干净。阿山和阿英都很开心,他们长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他们脸上带着笑容,殷勤地招呼着客人吃茶。
新娘的娘家人又送来了几件陪嫁,里面有一只画着花鸟图案的马桶。
堂哥大声说:“阿华大喜之日,全家人蛮高兴的!感谢老天。你们要好好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孝敬老人,好好过日子!”
大家都在喊叫着助兴。堂嫂偷偷抹了几下眼睛。她为这一家多灾多难的人而高兴。
这天中午,阿平扛着农具从田里回来。堂叔看见他,说道:“侬哥哥介一结婚,侬爸爸蛮开心的细哦?”
“细哪细哪!”阿平也乐呵呵的。
“阿拉等收好了稻子,也去太仓浏河那边,到侬婶婶的娘家去,给侬寻一个女子哈。”叔叔也是满脸笑容。
阿平不好意思地说:“阿叔,阿拉家里勿要太穷呃,勿敢想的。”
秋天,阿华一家在门前打场。阿平光着膀子,他干得浑身是汗。阿山撮着稻子,他望着今年的好收成,也是乐得合不上嘴。阿华媳妇的肚子已经鼓了起来,她正在老虎灶前给家人做饭,阿英坐在竹凳上挑米要下锅。
阿华挑着一担稻谷过来。他大声对弟弟说:“阿平,侬快干,过一两天,阿叔岗的女子要来我家相看的!”
阿平抹了一把汗,他答应了一声,手里干得更欢了。
阿山放下木撮,他含笑蹲在地上吸起烟来。他无意间看到儿媳在抚mo自己肚子的样子,眼前不由闪过了二十多年前阿英对他说的话:“勿细格女子哦?踢人勿起劲的。”阿山回答:“女子蛮乖巧的,阿拉蛮喜欢女子的。”
想到了这些,阿山心情又沉重起来。“女儿,侬在哪里?阿爸想侬哦。”阿山的眼睛又有点湿润了……
堂哥匆匆来到阿山家的屋场前,对忙碌的堂弟说:“侬五八年入狱平反的事情,有苗头要解决的,听说,中央有精神了……”
阿山听得呆住了。他的两眼放出光来:“真的?”他抓住了堂哥的手,急切地问。
“哪格能骗侬吔。侬有时间去上海市公安局走走,探听仔细些的好……”
堂哥离开时还不忘叮嘱堂弟:“侬一定要去上海公安局的,侬的事情解决了,儿子与女儿会回来的!”
这天,阿山到区公安局。他穿着很破旧,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门卫把他拦住了,他弯腰向门卫说明情况。
阿山走进了错综复杂的大楼里,他的心情很难说清是什么滋味。此时此刻,他只有百感交集。在楼里的几个老地方,他都有所停留,那里有他太多的记忆。每遇到一个同行,他都友好地问候:“侬好。”“侬好……”阿山楼上楼下找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局长办公室。
阿山在办公室门前整理好衣服。他抬手要整理帽檐,却发现头上的警帽早已失去了。他像走失的孩子重又找到家门一样激动而又忐忑不安。
“报告!”阿山不由喊出声来。
局长和气地在与阿山谈话:“侬受了很多苦,组织上都了解。这不是侬一个人的恩恩怨怨,而是整个国家令人难以忘记的过去。中央正在一层层一步步地做这个工作,有的老干部已经恢复了工作,有的已经得到彻底平反。侬的情况,昨天党委会也讨论了……”
“党委会集体决定,先让侬先回区公安局工作,侬先慢慢适应……”局长呷了口茶。“至于侬的职务,以后再说。侬看怎样?”
阿山望着楼下训练的警察队伍,心里有一股眼泪要流出来,他使劲控制,才没有在局长面前流泪。他痛苦万分,万千思绪在疯狂飞舞。局长递给他一支香烟,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阿山吸完了一支烟。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后,他下了一个痛苦的决定:“阿拉勿回来勒,谢谢组织上的关照。阿拉只有一格请求,阿拉的女子,在阿拉进监狱的时候失散了,当时,女子才出生……”阿山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流了出来。“还有,阿拉格小儿子,也送到乡下去了。阿拉……”
这年的秋天,阿平也结婚了。几乎是脚前脚后,阿平的嫂子生了一个女儿。阿英笑吟吟地忙里忙外。日子到了这个时候,阿英才刚刚有了一点欣慰。
阿华的孩子满月这天,阿英张罗孙女的满月酒。亲戚邻居坐了满满两三桌。阿山向大家敬酒:“谢谢各位!”喝过了一巡酒,阿山又说:“明年秋天介格时候,阿拉家里要盖新楼房,到时还得请大家帮忙的。阿拉在介里先谢过各位了!”
堂哥悄悄问阿山:“公安局的事情怎样1了?”
阿山说:“阿拉勿回去工作勒呀。阿能领到工资,介些年格损失给阿拉补回来,已经蛮有福分的了哦!来,吃酒、吃酒!”
来年秋天,打下稻谷,没有农活了,阿山家里热火朝天盖新楼。邻居都来帮忙,很快就把楼起了二层。阿山嘱咐阿华仔细监工,他要去镇上办事。
阿山找到了小儿子的养父家。他想好好看看儿子。这些年过去了,儿子在他的养父家过得怎样?当初抱走孩子的时候,双说好的,儿子今后就不是喻家人了,两家不要再来往了。就当喻家不曾养过阿荣。因此,阿山信守诺言,一次都没有看过儿子。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世事的无常,使阿山越来越惦记儿子。女儿已经无影无踪了,不知道是否还在人世,那么,就看看最小的儿子,看他是否健在,以了却父亲的思念吧!
两人在一起说着话。老人找出了阿福的照片交给阿山。老人说:阿福来到这个家之后,是全家所有人的心肝宝贝,三个姐姐更是对他爱护备至,很怕弟弟受到一点委屈。可是,阿福因为是地富反坏右的孩子,户口一直落不上。拖了一年,实在办不下来,养父只好把阿福送到了孤儿院。阿福走时,三个姐姐哭得几乎晕倒。就这样,那个叫阿福的孩子,永远离开了养父一家的视线,直到今天。
阿山又到民政局询问情况。然后,阿山又乘车来到市里,他辗转寻到了孤儿院。工作人员搬出厚厚的档案,一页页地帮他查。最后,工作人员只好向阿山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