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大家都在忙碌。“哎,听说,那个鲁校长被家长告上中央台的访谈栏目了?”黎生在整理材料,他抬起头和四说。
“啥?能吗?”四不相信。
“那些家长里头儿干啥的没有哇,整个他还不像玩儿似的?”黎生说。“要是家长真把他整倒了,说不定还能给咱们找回点儿钱呢。”
“想好事儿吧!”四又忙她的事去了。吕总在用油印机印材料。新雇来的打字员在打材料。四见吕总边印材料边自己翻页很麻烦,她就过去帮他翻页。
吕总不时故意用身体碰四。
“黎生,你去印刷厂看看,咱们订好的铜版纸到了没有?星期天得印画册了。”吕总想起了这事儿。
黎生巴不得出去散散心,他答应一声儿就出去了。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喂……”四接电话。
“生儿啊?我小秋。你干哈呢?我看你是不是和那个姓章的在一起呢。今晚儿你早点儿回家做饭啊。喂,生儿?”黎生媳妇儿的嗓音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四扣上了电话。
“刚才谁来的电话?”吕总问。“傻子!”四没好气儿地说。
黎生从印刷厂出来,他又回到了招待所院里。锁好车子,他没直接上楼,而是和收发室老头打了声儿招呼,到收发室屋里睡觉去了。
“黎生咋还没回来?”四说:“明天是周日。教室还没打扫,我的课还没备呢!”
“咱俩到学校去吧。我印完这些就去。”吕总说。
四和吕总来到“三原色”的院里。吕总用链锁把两人的自行车锁到一起,两人上楼。
教室里,吕总握着两把拖布擦地。四在搬几何形体。吕总不时看看她。
干完活儿,吕总锁上了教室门,两人下楼。他从四的后面伸出了手,四握住了他的手。走到亮处,楼上下来人,俩人又赶紧松开了握在一起的手。
“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因为人生的列车出了问题,我缺少的是运行技术,而我却以为,自己缺少的是动力。又因为长久的甚至是与生俱来的缺憾,使我在迷茫之中碰到什么就抓到了什么,还以为那是救命的绳索。殊不知那是……”吕总牵着四的手在下楼,吕总说:“古今中外的政治家,哪个不是经历过很多次恋爱?你知道舞蹈家邓肯吗?她的一生都在谈恋爱。人就应该这样儿......”
四的眼神兴奋而空乏,已少有她一贯的清纯和灵气。
吕总把链锁打开。两人分别推着车子出了大院,又并排骑上了车子……
荣下课从教室出来。他和学生不停地打着招呼。
荣到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信。他拆开信,是郑玲写来的。“你走了以后,我依靠的那棵大树倒下了。我很无助。我多想念咱们在一起的日子啊......”
郑玲拎着包来一家饭店,径直上了三楼,推开了老板办公室的门。老板是个胖胖的半大老头儿,看到她非常高兴:“宝贝儿,你终于回来了。这次能呆多长时间?”“人家还得考学呢。”郑玲撒娇。“哎,你是不是又搭咕上别的头儿啦?我听打杂儿的说,谁给钱你就跟谁上chuang啊。”老板抱着郑玲说。“咱俩的事儿,要是让你媳妇儿知道了,她能咋样儿?”郑玲摸着男人的脸说。
“别,别……我这不是跟你说着玩儿呢嘛。”老板一把把郑玲甩到了床上……
“真的,你是我唯一的真爱。我会去看你的……”荣继续看信。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龙老师,长途!”门外有人喊道。荣把信塞到了一个不起眼儿的地方,跑出去接电话。
“喂,你谁啊?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荣又惊又喜。
“荣老师,你来一趟......”荣打完电话,跟着董事长来到了她豪华的办公室。
“怎么样儿?还习惯吧?”董事长殷勤地冲了杯咖啡,亲手端给荣。“咱们真是有缘啊!当初看着你,我就很喜欢你,想不到,咱们又到一起了。这是天意呀!”
“是有缘。要不,我咋又到了您这儿来了呢。”荣接话儿说。
董事长问:“你媳妇儿他们现在咋样儿?干的不错吧?”
“还行。他们就那么回事儿吧。”荣不愿多谈。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这么个事儿。我和我家那个人儿,咋都整不到一块儿去了。他是个大酒包。我这话不能跟别人说,就能跟你一个人谈。你说我该咋办?”董事长突然说出了自己的家事。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四把三百块钱交给黎老师。“这是你的……”“还有你的,签个字……”给大家发完工资,四笑着说:“我比你们多一百块钱,有意见吗?”“没意见!”有人喊道。吕总说:“我们几个大男人,都靠你美术学校挣的钱养活呢……”
晚上,四进屋就换上拖鞋往屋里跑。“你干啥?”荣问。“你俩快来!”她招呼荣爷俩儿。“英才园上电视了!”
画面出现了鲁校长憔悴的形象。记者采访询问:“你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吗?”
“这就看咋说了……”鲁校长说。“你觉得,你的教育思想符合当今的教育潮流吗?”记者又问。“符合。但有点儿超前。这个过程不好衔接。”鲁校长显得临危不惧。“我如果有公立学校那样儿的生源,有法律的支持,肯定能成功……”
镜头在校园、宿舍,食堂等处闪过,记者又采访老师和学生、保安。
鲁校长的样子和过去无法相比。他无奈地说:“在中国,要做点儿事儿太难了。”
节目结束了。电视屏幕出现了雪花点儿。四一家人谁都没说话。四到阳台往远处看。那里原来是个小山包,也曾经郁郁葱葱。风雨侵袭中,它凋零了,变成了现在光秃秃的样子。山坡上,几座坟上闪动着诡异的点点鬼火。
这天下午,吕总用彩喷打印画页。因为打印机质量不很好,出来的效果很一般。四在一边说:“没有画册印得清晰好看。”吕总说:“那得花多少钱?咱们上哪儿整钱去?”
打印机怪声怪气作响,一张张出着画页。桌上的画页已经摞了很高,有人在整理。大家都不说话。
“这么快就六点啦?”四看看表,她不相信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大家纷纷下班离去了。
四也整理好了东西要下班。“你不走?”她问吕总,她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兜子。
“一会儿。等把这页出完了再说。”吕总眼睛盯着机器。
四问他:“你总回去那么晚,媳妇儿能愿意吗?”
“她哪有愿意的时候。她要是像你这么懂事儿,我早就成功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儿。”吕总边说边把打好的画随手放好。
“真的?”四索性不走了,坐到了他的对面:“你下海也有二三年了吧?”
吕总点点头。“那你这么辛苦,她不知道疼你吗?”四又说。
吕总看看下一张纸刚放进去。“是的。”他转过身子。“我干啥她都嘲笑。”四不相信:“真的?”“是的。”吕总的脸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怎么办?”四问道。“这不是有你吗?”吕总殷切地看着四。“我要是早遇到你就好了。”他接着说:“一个男人在外面拼,家里没人支持,还让你分心,那滋味儿……”说着,他竟流下了眼泪。
四给他递卫生纸,她的心里充满了柔情。“咱们好好儿干吧。”以前纯善的眼光又出现了。她问:“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阿英和阿山在酣睡。两人躺在南方那种老式的竹床上,地面摆放着一只雕花古旧的矮几。两人的呼吸一起一伏。两个儿子家,也都在熟睡之中。孩子们都长大了。大孙子是阿平夫妻生的,孩子睡得几乎光着身子。
在梦里,是阿英从上海回到乡下以后,每天干着繁重的活计。阿英背着女儿去田里插秧。一场大洪水过后,稻田几乎成了一片滩涂,到处是淤泥,一脚踩下去,都是稀泥,根本无法在上面插秧播种。阿英蹲下仔细看看,又用手挖挖。她失望地摇摇头,只好把秧苗又拿回家。
阿英在心里说:“老天勿细要阿拉格命哦?小来来可以的,介几年勒哦?老天勿开眼的哦。”
阿英回家把女儿放到背篓里,让她躺在里面,自己做早饭。没得吃的,只能烧点稀饭给女儿吃,瓮里的米少得可怜。
阿英面对破败贫困的家,无计可施,一筹莫展。孩子们没有一天能够吃饱肚子,整天饿得眼泪汪汪,自己一个女人家,怎样挺起生活?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她扔下手里的碗,抱起女儿,向长江边走去。
阿英走过乡亲们低矮破落的家。阿婆问她道:“阿山家里的,侬哪里去哦?”阿英不说话,就当没听见别人的话。
“阿英……”阿婆见阿英神色不好,便心生疑虑:“勿要想勿开哦。这年月,家家介格样子的……”
阿英的脚步加快了。她身后,默默跟着一群乡亲们。阿英已经来到了长江边。江水混浊汹涌,浪花冲上岸来。她回头看看,乡亲们马上要追上自己了。阿英仰脸向天,悲声道:“天爷哦,侬开开眼目哦……”说着,她一头投进了江里。
“阿英!阿英!”后面的乡亲们急得跳进江里救人。
阿英终于被乡亲们救上来了。而女儿却被汹涌的江水冲走了。阿英清醒过来,哭喊道:“女儿,姆妈糊涂哦……女儿哦,等等姆妈,姆妈救侬来哦......”阿英哭喊着,又要向江里跳。
突然,女儿在江面上站了起来。她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十几岁女孩的样子。女儿咯咯笑着,在水面上远去了。
“女儿……”长江边,阿英哭得死去活来。
阿公开导她说:“阿英,勿要哭坏身体。介都细命,都细命哦。”
阿英在睡梦里念叨道:“命哦……”她慢慢醒了过来。
阿英坐起来,她回想梦里的情景。“女儿……”阿英轻轻叨念,“侬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