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女儿泪眼沉迷,哽咽不已,已经是四十多岁的模样儿了:“爸爸,我是一个矛盾体。我喜欢温柔文雅,却屡屡被伤害;我要强爱思考,却被人攻击伤害,在思考中,我发现了那样儿多人内心的龌龊……爸爸,我该怎么办?”
阿山隔着玻璃,“抚摩”女儿的脸,诉不尽的哀怜和痛惜:“女儿,侬可是要坚强哦,坚强是活,软弱也是活。女儿,坚强哦……”阿山说着,慢慢向后退去。
“爸爸……”四轻轻喊道,声音很低,但很柔和。阿山说:“女儿哦,多保重哦……”四说:“能保重吗?他能让我保重吗?他们能让我保重吗?您知道吗?我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就是这样儿,他还要经常纠缠,我跟他还哪样儿理都讲不清楚。每次,他让我彻底伤心,不作任何说明和总结,等我哪天有了笑脸儿,就算跟我和解了。他如果下次心情再一次不好,还是这样,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说是我逼的。这样下去,我就会被他折磨得什么都不是了,可能都活不下去了。”阿山边走边说:“忍耐。女儿,做自己的事,不要忘记自己是谁……”爸爸只留下了声音,人却渐渐散开了形状儿,再也看不见了。
“他能关心我吗!”四还在自说自话。她心里知道,自己看到的爸爸,只是心里的想象而已,自己是永远不可能看到爸爸了!四还继续在说着胡话:“他爱我?爱得是他自己。他啥时候儿对我提起过去的不容易了?他啥时候儿心疼我啦?他啥时候儿替我、为我流眼泪啦?根本不能。你是谁?不过是个从南方过来的无父无母的孤儿。你想自爱,你想自强?你想成功?不要去想了……”
荣在外面听得心烦,又一次把门推开,站在门口训斥道:“章晗,你还没完啦!我惹不起你,行了吧?”
“我是个可怜的孤儿,谁都能欺负我……我的家,在黄浦江边……”四的舌头完全硬了。
“我给你磕俩头,行了吧?”荣说着,就跪在地上咣咣磕了两个头。
四被磕醒了,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怎么能这样简单粗暴,这样儿不知道别人的痛苦,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流血流泪?四只觉得,荣又回到屋里,敞着门,在墙上捶头,发出了很大响声。然后,他顺墙出溜儿到了地板上,发出了难听的呜咽……
“自私,冷漠,无情……”四灰心丧气。她披上睡衣,踉踉跄跄地走到楼上,打开阳台门。外面,正是夜沉睡的时候,她听到了夜晚发出的呼噜声儿。“跳下去吧,一了百了。”她站在阳台边想:“看不清下面有什么,就像扔下一袋垃圾,跳下去吧!一个自由落体,只要一分钟。活着,太痛苦了。”四手摸着冰冷的栏杆,抬起腿要往外面跨过去。可是,她又想到:“我还没有梳妆打扮呢。死,也要死漂亮,像一首诗的结尾。是泰戈尔说的吗?生,像夏花之绚烂;死,像秋叶之静美。可是,我放心不下养母、儿子和我的小狗呀……我放心不下我的事业,我是有责任的,我是东海美术高中的法人代表啊……可是,可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已经是这样痛苦了,我的心,早就死了。跳下去吧!”
“啥东西呢!”荣又喝了几口酒,唠叨道:“没饿着烧的!像我小时候成天吃苞米面儿窝头儿,啥毛病没有了!女人,真是麻烦!不结婚,就没这些麻烦了!”
“下去,下去吧……”四觉得,自己正在云朵里游走。云海太漂亮了,像巨大无边的棉堆,层层铺陈远去。她闭上眼睛,平静地准备跨出栏杆……
“死吧!”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空中传来。四仰头向天空看去,一个丑陋无比的无常,正手拿锁链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面貌丑陋的无常鬼,瞪眼看着面前的一群孩子,随时准备把他们绳之以“死”。只见孩子们个个在哭泣,有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嘴里还喊着什么。突然,一个孩子冲出无常手心儿,往自己这边跑来。正要下意识地迎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无常一伸手,抓住了孩子头发,把孩子拎到手里。那孩子可怜地哭泣,哭得她差点掉下泪来。无常用绳子捆住孩子手脚,不管孩子怎样哭啼,拉着孩子向这边走来。她心疼得厉害,马上要把孩子接过来。可是,无常却把孩子提起,一撒手,把孩子向地面扔了下去。无常嘴里说:“死去吧!”在心惊肉跳之间,她突然发现:那个孩子,原来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这一发现,让她非常绝望和痛苦!
只见自己被无常摔倒了地上,摔得粉身碎骨。那一滩骨头和**,碎得血肉模糊,令人不敢目睹。她几乎被吓得昏过去。强挺着站住了,继续看下去:紧接着,从那堆骨肉之中,慢慢分离出很多很多的孩子来。以自己找家的经验,能看出来,他们都是江南孩子,都是小南蛮子。那些孩子有的脸上沾满鲜血,有的孩子是残疾人,有的孩子脸上模糊不清,看不清他们的相貌。总之,他们绝对是自己有生以来看过的最恐怖的人!如果不是理智清晰,真的就被吓死了。眼前的情景,真是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令人无法相信。毕竟,他们都是一群孩子,一群柔弱的孩子!而且,他们之中竟然有自己,还是一个死了的人!
四这才想起来:原来,他们都是与自己一样命运的上海孩子!他们的表现,就是当时真实的写照!就在这个时候,这些孩子不知为什么突然又一个一个地倒了下去。无常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这就是小南蛮子?哈哈,老子一高兴,就把你们都给整死了,老子要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玩儿你们的姐姐妹妹。哈哈!”无常把大嘴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女孩,四认为,那就是自己。只见他大嘴一张,就把小女孩吞了进去。她立刻要冲过去,要把小女孩解救出来。可是,无常一挥手,她就被打下了地面。在向地面下降之时,她没忘记最后看一眼那些孩子。只见他们被无常一个个生吞活剥接二连三地塞进了大嘴里。孩子们大哭,哭声震天动地。无常的嘴唇上,沾满了孩子们的鲜血!
鬼使神差一般,这个时候,四忽然清醒了过来。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长久以来,自己的善良也好,善解人意也好,等等其他的好都好,原来是因为在不谙世事的时候,看过太多、太多的悲剧。怪不得,我与荣开车在高速公路上最怕看见有小狗被车压死,怕看见有车祸发生,早早就向上苍祈祷:不要发生,求求你,不要发生!因为心里对这些事情极端惧怕,已经有了心理障碍,甚至到了因为害怕看见这一切而不想出门的地步!这,就是我从小的病,我相信,那些江南孩子们与我一样,心里会多愁善感,患得患失,一辈子不得安宁!
幸亏在生死之间的所见所闻,使她彻底清醒了过来,此时,她一点都不想去死了。相反,她意识到,自己要活下去。为了那些老乡,为了那些与自己一样命运的孩子们,自己要活下去,而且,还要活得更好,这是自己的责任!
第二天,四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常。早晨刚下自习,刘芳走进了办公室,四笑着说:“从走廊过来,我就知道是你来了,跟你姥儿、大姨、大舅他们走道儿的声音一样,都是用鞋底儿蹭地,走道儿也遗传吗?”
刘芳说:“我姥爷早就说了嘛,啥葫芦啥籽儿。”
“说吧,啥事儿?”
刘芳说:“老姨,我听说,你十一要去上海?我也要跟你们去玩儿。”
“谁跟你说的?”四拿起东西要出门,说:“我现在得去趟教委,你出去时把门儿给我锁上。”
“老姨--”刘芳拉着老姨的手撒娇:“你领我去上海呗?我还一次没去过呢!”
“你妈能让你去吗?”四说:“她那小心眼儿,要是看我领你去上海,不早气冒眼珠儿了呀。”
“哪儿呀--”刘芳央求道:“你就领我去吧,去吧……”
“完了再说。”四说:“到点儿了,我得赶紧走了!”
四匆匆下楼走了,刘芳在走廊看她走出了学校大门,又折回办公室。她把门从里面锁上,拉开抽屉,看有没有上海寄来的信件和电话号码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她失望地在地上转圈儿。实在没辙,眼珠儿一转,从脖上拿下MP3,调到录音状态,然后,找到一处不明显的地方,把MP3藏了进去。临走,又恢复了抽屉里被翻动过的痕迹,然后,满意地出门而去。
今天,是关于民办教育的会议,主管民办教育的栾主任在讲话:“明年,教委还允许民办高中春季继续招生,具体文件会下发到各学校,各校要在今年十一月初上报招生儿计划。从教委角度来讲,我们希望私立学校能维持正常招生,如果公立学校参与招生竞争,私立学校就可能招不来学生了。所以,明年不知道还让不让你们春季招生。如果那样儿,这方面儿只有靠你们自己了,是吧?啊?”
荣在学校培训年青专业老师,他给老师们看教学光盘。“这是中央美院教师做的录像,”他说:“方式和方法儿都很正规。你们要多看类似的资料儿,这样儿才能提高自己。如果能力还比不上学生,那你们的威信就要受到影响。所以,有时间就要画,画好了,将来一辈子受用不尽……”
“啊,这个,这个私立学校吗……”栾主任接着说:“经我手儿批的就有东海、敬艺、龙翔等几所美术高中,这是咱们市里几所有特色的民办高中,还有公立学校的美术专业班儿,这个,这个……”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看笔记,“较大规模的有东海,在校生儿有两千四百多人。还有敬艺,学生有一千多人,规模最小的高中,是今年才成立的腾龙学校,学生也有四百多人……”
底下,各校负责人专心听着栾主任讲话。敬艺校长向四一个劲儿地瞅,弄得她莫名其妙。“她就是东海的法人代表吧?”校长田敬礼向周围的人问。“对。”身边儿人说。他又问:“认识她不?”
“不认识--”田敬礼使劲儿看了对方几眼,接着问:“她是干哈的?”
“听说,也是教专业的,跟龙校长是两口子。那俩人儿,专业能力在市里挺有名儿的。”身边人说。
“那不是夫妻店儿了吗?”田敬礼笑了。
“私立学校净是这样的,”旁边人说:“人家都是正经师范大学毕业,教多少年学了。听说,她儿子都考上清华了。”
田敬礼不屑地说:“看那样儿吧,文绉绉的,能教好画儿吗?我那儿教画儿的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是画画儿的。”
“你反正,全市私立学校就是这个现状儿……”栾主任讲:“下面,请各学校汇报一下儿今年上半年的教育教学工作。教委特意安排了东海、敬艺等几所美术高中的领导,做一个工作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