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个，你写得儿吗？”四想起牛马上学时的可笑：“你姐夫在我们这儿上学的时候，地方口音特别重，说写字是‘写得儿’，我经常逗他。”

牛马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姐夫还有英雄事迹呢。”四又报了牛马一料：“你姐夫上学时，有一次和女生在宿舍交流画技，正好儿他姨来了，以为他跟那个女生搞对象呢，就说了他。他气不过，伸出胳膊就把门玻璃砸碎了，结果，胳膊都砸伤了，一个多月才好。他说没跟人家搞对象，可是，根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不知道啥叫没搞。牛马你说，是不是这回事儿？”

“真的，真没搞。”牛马真不好意思了：“她总找我，我也不能把她撵出去吧？”“你知道那女孩长得啥样儿吗？”四调侃道：“你姐夫个子不高，可女生对他都有意思，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牛马的小姨子不说话，眼睛看着四。“他在他们班画得最好，女生都崇拜他。不过，我刚才说的是玩笑话，是我逗他的，可别跟你姐说啊。”

“行，那就明天来学吧？”荣说到了正题上：“现在没有业余学生，周六周日才有，她就自己在教室画，不能跟其他学生一起画，也画不到一起去。有画板吗？”

“没有。”牛马说：“我的画板早就没了，学校有没人用的吗？给她找一个就行了，好不好都行。”

“那就买一个呗，”四说：“才十多块钱一个，好画板画着也舒服。”

“不用，找个破的就行。”牛马说：“能不能再少收点儿学费？”

既然学生张口说了，荣好像自己在讨价还价，他倒不好意思了：“那就这么着儿，让她交五百块钱就行了，别的学生一个月起码得一千多块钱。”

“行，”牛马很满意，回头对小姨子说：“那就别回去了，你就在这儿画吧！”

这个学生倒也省事儿，姐夫已经教了小姨子基本手法，直接就临摹了，四与荣两人隔一会儿到教室看看就行了，牛马一直守在小姨子身边，亲手一笔一画地指点。回到屋里，四对荣说：“这个牛马，怎么还是不改对女生的态度呢？别的女生也就算了，这是他小姨子，他也不避嫌，脸都快碰到小姨子的嘴了，真受不了。”

“你想得太敏感了吧？”荣不以为然：“又不是别人，是他媳妇儿的妹妹，还是小孩儿呢，懂啥？”

“小孩儿？”这回，轮到四不以为然了：“她是小孩儿，她姐夫是小孩儿吗？你忘了他上学的时候了？成天在女生堆儿里混，因为这个，没少挨人打？都结婚了，就应该老实点儿了，还这样不注意，他媳妇儿看着怎么办？”

“你净瞎想，”荣说：“没那么下贱吧？他没想那么多呗，也不是外人儿。”

“那不对呗，”她坚持己见道：“姐夫都巴不得小姨子是他们的贴身小棉袄，还是私密的。原来老刘就这样不是人，我骂了他好几次，那是小姨子，不是自己的哥，就是哥哥，都是大人了，也得注意影响吧？”听妻子这样说，荣也没了话说。

教室里，牛马耐着性子教小姨子：“这儿这么画，这样儿不行，这样儿……”他拿过小姨子手里的铅笔，亲手在纸上画，仔细示范：“线条儿得顺一点儿，不能太乱，要不画就难看死了，跟死人脸死的。”可能姐夫的话有意思，不苟言笑的小姨子竟然咧开嘴笑了。从走进学校，这是她第一次露出了笑脸。牛马见小姨子笑了，也笑了起来：“画画就是这样儿，要幽默一点儿，要不坐这儿就不动了，憋死人了，要是小孩儿，都能憋尿裤子。”

小姨子又笑了。

老栾和红虾在楼下打扫卫生。正干着，荣在楼上喊他，他应声上楼。红虾一个人继续干活儿。这几天，那所高中有事，学生们得过几天回来，装修已经完毕，她和几个人清理教室和办公室。平时没觉得怎么样，学生来上课，她就打扫卫生间，除了发现他们经常往马桶里故意扔饮料瓶、食品包装袋，以及方便面盒等等，还有吃过的瓜子、葡萄、烟蒂，其它的东西还没发现。这次仔细打扫才看出来，哪里都有学生们扔的垃圾，往往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比如暖气片后面，一团团的纸，里面包着吐出的痰，没吃完的饭菜，卫生纸、扫地扫出来的垃圾，铅笔，甚至--还有安全套。有的小东西，都不知道学生是怎么塞进去的，她用螺丝刀一下一下儿地捅，好不容易是弄了出来，这么点儿活，累得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真想破口大骂，又一想，自己的儿子也是这个德行，就憋住了这口气。打扫到男卫生间，她想等老栾来了再干，自己一个女的，不太方便。等了一会儿，老栾一时半会儿不能来，她就喊了声儿：“有人吗？”里面没人回答，她才进去。这里腌臜得不能说，马桶里外都是秽物，已经清理不出来了，校长说换新的马桶，这几天还没顾得过来，那也得收拾啊。她先倒了点儿洁厕灵，里面的渍迹根本就下不来。她又到仓库找到一桶草酸，倒到马桶里，这才擦了出来。干完这些活儿，她浑身就冒汗了。歇了一会儿，她开始清理水池。放了一些水，水却不向下流，而且越积越多。水嘴儿是好的，但就是不漏下去。这是怎么回事呢？她用手探探水嘴儿，发现下面有东西堵着呢，就想法儿捅捅，原来是学生往里塞了三支水粉笔，可能嫌不够堵，又紧紧塞了一颗凳子上的螺丝。想想学生如此费心，她又气得想骂人。难怪小姑子不想办学校了，原来，现在的孩子这么可恨。她这才理解了小姑子的心情。以前，每当小姑子想不办学校，干其它的事情，她就想法儿阻拦，为了小卖店挣钱，怕小姑子干了别的事情，自己没有挣钱的道儿了，就一再说三道四地背后使坏。现在看来，无论怎样对待他们，都不可能从学生嘴里说出一句公平话，说老师怎么费心负责，学校怎么正规，不说你坏话都是好孩子了，而且，根本就没有一个说好话的孩子。自己成天在小卖店还不知道？学生来买东西，说得最多的是老师不好，不管他们不好，管了他们还是不好，还经常背后骂老师，啥难听话都敢说，自己怕得罪他们，一句都不敢告诉小姑子；自己经常听到学生骂小姑子，就因为管他们太多，太负责了，如果不管他们，忽悠他们，耽误他们的前途，他们还以为是好老师呢，认为那才是好老师，才与他们没有代沟。曾经听一个老师说：他管一个学生，那个学生就是不画画，坐那儿愣神，他就好言好语地让他画，一直看着他，气得那个学生直拿邪眼儿横他，恨不得打他几下儿才解恨。老师说，为了他，他还恨起老师来了。这就是现在的学生？红虾到琴岛几年了，才看着这样儿的学生，真是开了眼了。

老栾问荣：“找我有啥事儿？”

“这么回事儿……”荣介绍起事情的缘由：一个从私立美术高中转来的男生，就是田敬礼的学校转来的，男生转来的时候，他家长要求道：自己的孩子来东海高中上学，专业课在这儿上，文化课到原来的学校上，在东海学习的时间越多越好，不回去上文化课都行，家长可以想办法给儿子补课。儿子因为在原来的学校搞对象了，所以才转出来。如果他的对象儿追来，就别收她，他俩如果再到一起，儿子就别想考大学了。那个姑娘，就是看上了自己家条件好，有大房子，有名车，家里还有公司，就忽悠儿子，想将来明媒正娶，把自己家的财产成为己有。“哼，让她等着吧，等我死了，她再进家门儿！”男生的妈说道。“您放心，我们不会让她来的。”荣说。

男生转来上学，画得还不错，有点儿培养价值，四与荣两人费了很多心，好不容易把他画画的坏习惯校正了过来，以后，就一心学习，明年准备考大学就行了。可是，随后发生的事，就让人无法说话了。

男生转来一个星期，有个家长带着女孩儿来东海，想到这里来学画。因为东海没有在籍生了，女生就想白天到东海学专业，晚上回学校学文化课。四问她：“你是哪个学校的？”女孩说：“敬艺美术高中的。”“你们学校不是也学专业吗？这样学多受苦啊？”女生说：“我们班来了一个男生，我是看他来了，我才来的。听说你们学校专业课好，我们啥都没学着呢，还能考上啥大学？我俩还是个伴儿，还能一起上学，一起下课，也是个伴儿。”

“你叫啥名儿？”四明白，目标来了！“我叫王伟。”女生说：“我们班就我俩专业好，特别是王阳，他专业比我的好，他的文化课也行，能考三百来分儿。”“听说，他有对象儿，你认识吗？”四明知故问道：“他父母不让他的对象儿到这儿来上学。你是不是他的女朋友？”四的话，是当着女生父亲问的，目的就是让她爸知道女儿在学校的表现。“他父母说的女生，好像就是你这个名字，我们不能收你。”

“学校就是收学生的呀。”女孩很会说话：“我是看你们学校教得好，才想来的。我没跟他搞对象儿，他父母瞎说呢，谁看得上她儿子了？他看得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

“我姑娘可没搞对象儿。”王伟家长说：“我是她爸，我还不知道她搞没搞对象儿？他儿子想去吧。”

“你到底跟王阳处没处对象？”四把女孩拉到自己的办公室问她：“如果你跟他真有那回事儿，就不能到我们学校来了。他家长不让你来我们学校，就是为了孩子能考上大学。你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老师，我俩真没搞对象儿，”女孩说：“他家长误会了。我还想考大学呢。”

“没有，怎么他家长就认为你俩有事呢？”四看着女孩的眼睛说：“如果你到这里来学习，我们发现你跟他搞对象了，你就得离开，听着了吗？”

“老师，我保证，我俩绝对没搞对象儿。”女生还是一口咬定没搞对象。四又回到校长办公室，再次问她父亲：“您女儿说没有搞对象，您知道她在学校怎么样吗？”

“我姑娘不可能看上她儿子。”女孩家长也是一口咬定：“我姑娘还想考大学呢。她学习成绩不太好，可她挺要强的，专业课也行，就是文化课不太好。我和她妈都在私人那儿打工，家里条件不是太好，也不太坏，饭也能吃上溜儿，用不着跟她儿子要钱花。你们是办学校的，哪儿有学校不收学生的？你们知不知道，学校不收学生是犯法的？你们没有权利拒绝收我姑娘，要不我告你们去。”

四说：“我们不怕你告不告的，关键是您女儿如果真跟那个男生有事儿，或者关系特殊，或者是两人走得太近，都是不好的现象，我们收这样的学生就要考虑了。至于您告不告，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家长一再要求到东海来学专业课，荣与四没辙了，除了警告她：如果发现两人有那么回事儿就请她离开，还要求她写份保证书，说明两人如果搞对象的话，就自愿离开东海，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绝不为自己辩解。有了女孩的保证，夫妻俩就不怕了，自然就接收了女孩。没想到，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王伟如愿进了东海，应她的要求，把她分到了王阳的班级，座位一前一后。很快，夫妻俩就发现，自己上当了：他俩确确实实是搞对象了，女生的话是一派胡言！发现了问题，四立刻找王伟谈话，请她离开学校。这时候，王伟的嘴脸就不是没进来的时候了，说话也没有了开始时的文静讲理：“我俩确实是搞对象儿了。咋的呀，别人儿能搞，我俩就不能搞？现在，学校有几个没对象儿的？又不是光我俩。”

“可这是你保证的啊。”四不由从心底鄙夷起王伟：一个小女孩儿，这么大点儿就不说真话，将来还不得成泼妇啊？“你亲口说的，没跟王阳搞对象。可是，你俩那么亲密，还一起勾肩搭背的，这不是对象是什么？你给我解释一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