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哭。没事儿没事儿,啊?摸摸毛儿,吓不着。”大姐哄着孩子。荣也在帮自己孩子拍打身上的沙子。四说:“我去烧点儿水,给他俩洗洗。”她往家门楼儿走去。荣在她后面又投去了不满意的一瞥。
干完活儿,四请全家人到饭店吃饭。爸说:“今天正好儿是你妈生日,小四儿请客,咱家又搬了新房,都是好事儿。大家伙儿也累了,今天好好儿吃一顿!”四点菜,她特意换了身新衣服。
嫂子跟二小姑子说:“我这肚里孩子又有动静儿了,踢胳膊撂腿儿的,我今天是不是累着了?”“不能吧,你也没干啥活儿啊。”二姐说。“咋没干呢!”嫂子反驳道。二姐摸摸嫂子肚子:“还不得是个小子啊?我那天做B超,大夫说可能是个姑娘。”
“管他是啥呢,不是狗崽子就行。”嫂子说。这时,服务员端上了菜。“来来来,吃菜。我都快饿死了。”嫂子伸出筷子去夹溜肉段儿,爸端起酒杯,和两个儿子还有俩姑爷喝酒:“这么快就搬完家了,还是人多呀,要是光我和你妈,还不定干到啥时候儿呢!”
“来,干了!”二姐夫和连襟儿碰杯。“我不行,过敏……”荣说。“你是不是个男人?长没长那个锒铛儿?装啥呀,来,干了!”“我真不行,一喝酒就过敏。你看,这不刚喝点儿酒,身上就起疹子了……”荣撩起衣服给连襟儿看胳膊:“你看......”“哪儿那么多穷毛病,喝!你不喝就是瞧不起人!我是个大老粗,没听说过吗,十个司机九个骚,一个不骚大酒包,我就是那个不正经的……”姐夫执意让连襟儿喝。
四阻止道:“人家不能喝就别让他喝了,能喝多少算多少呗!”
“你向着他,那你喝!”二姐夫不依不饶。“喝就喝,谁怕你呀!”四接过碗,捏着鼻子把酒灌了下去。“我替他喝了,你可不能让他喝了!”
“好!这才是爷们儿!满上!”二姐夫又给连襟儿倒满酒。四眨眼示意荣别喝了。刚才的一碗酒,四眼前的人都有点儿模糊起来了。爸在用嫉妒和不满的眼神儿看老姑娘,四无意间看着了,在心里说:“我是你的老姑娘啊,怎么,我花钱给我妈过生日还有错儿了?”爸的表情在微醉的四的眼里被放大夸张:爸殷勤地对待儿媳妇,爸为大姑娘二姑娘往盘子里夹菜,爸护着大姑爷二姑爷儿,对老儿子和大儿子还是紧着护着,包括对另外两个外孙子外孙女那个殷勤。爸对自己、对三姑爷儿和外孙子就明显冷淡多了。
四在心里问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全家人吃得酒足饭饱了。爸对老姑娘一直拉拉个脸儿,看到除了老姑娘一家儿之外的家里人,态度明显就变了。
饭店的录音机在唱歌:“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更圆……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这时候,正是傍晚,太阳高高悬挂在天上,大红色的画面,色彩热烈而丰富,地上却已经微微泛凉,内蒙古高原的气候一日三变,白天夜晚可能是两个世界。
一家人都在家里睡觉,能睡人的地方都躺着人,四家三口人睡在小屋,荣和儿子在呼呼大睡。四睡不着,她习惯性地下地用东西顶住门,心里还有那个障碍。
哥和弟弟还在客厅喝酒,爸也在掺和。四听到弟弟说:“我就说吗,养个窝囊儿子,不如养个流氓儿子,省着挨人欺负。将来我养儿子,就让他厉害,谁都不怕。”哥俩儿都能喝酒,饭桌上放着一大塑料桶白酒。
“要我说么也是。眼巴儿前的龙龙就是,那么文静,长大了非挨欺负不可……”这是哥的声音。
四在屋里床上听着哥俩儿说话。哥接着说:“宁养贼子让人怕,不养逆子让人欺……豁出去让他蹲篱笆子,也不能让他受人欺负,让全家没个脸面……”哥俩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唉,”弟弟说:“我是B型血。我儿子将来就得随我的B型,血型遗传。哥,你呢?”“我可能是O型的吧,我也不知道……”哥说:“血型都能遗传,咱俩的儿子,将来都得随他爹……”
“爸,你是啥血型?”弟弟问。四听爸说:“我是B型。”弟弟问:“那我妈呢?”“你妈生你时量的血型,是O型血,万能血型儿,给谁都能输血……”爸不紧不慢地说。
“我说吗,我当兵那咱就验过血,好像也是B型。血型不是有说道儿吗?……啥血型不生啥血型的孩子是咋回事儿?我老也整不明白。反正我知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窝囊儿混蛋。我就想将来让我儿子遗传我的血型。”弟弟说。
外面的声音不知为啥低了下去:“A型、B型血的爹妈生A、O和B和AB型血的孩子;B和O型血的爹妈生这两种血型的孩子。AB型和A……”这时,大儿子用手势打断了爸的话,他指了指妹妹房间的门。
四睡不着,就出来凑热闹。她揉着眼睛开门说:“说啥胡诌八咧的呢?啥养个贼子让人怕?你养孩子是图个平平安安,还是让他进监狱?让他惹事儿挨枪子儿好啊?”
哥笑着露出了牙花子:“我们这不说着玩儿呢吗?”
四也在沙发坐下,她倒出一杯茶,“你俩刚才说啥,血型?我也爱琢磨这个。我就是AB型的,你俩呢?”
哥说:“呃……我好像,也是AB型的。”弟弟说:“我当兵时验过,有点儿忘了,可能,也是AB型儿的吧。”
“你俩刚才不是说,咱妈还有你们的血型,你们都知道吗?你复原的时候我看过你的军帽和领章,背面不是印着是B型血吗?”四说着喝了一口茶。
“那是我要复员的时候,管我战友要的服装。我想起来了,我是AB型血,肯定是。”弟弟一口咬定。
四满腹狐疑。她又喝了几口茶水,忍不住问道:“爸,我妈是啥型血?”
“你妈是……她是A型,我是B型,她生小刚时验的。”爸好像下了决心,坚决地说:“她是A型,没错儿。”
四想起自己以前听妈说过的一段话:“你爸不是想害死我呀?他和红虾肯定有事儿,她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是你爸的儿子还是孙子呢……”妈很痛苦。她接着说:“我晚上一吃完饭,就困得丢搭儿的,一觉儿就醒不过来了。以前根本没这事儿。这到底是咋回事儿?是不是他俩给我下安眠药啦?”四当时听得目瞪口呆!
妈又接着说:“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四赶紧关严门,用自己的身体挤上了门,身体还是在哆哆嗦嗦。妈说:“你就到咱家的苏联大衣柜去找个东西……就在糊的白纸后边儿……”
“啥东西?”
妈停顿了一下儿,说:“咱家的存折,钱啥的都存在里头了,都是要紧东西,可别让别人儿整去。”四问:“你为啥不告诉我二姐?我一天大咧咧的,家里啥事儿不管……”妈没接话儿,却一再强调:“千万别忘了啊。我要是万一死了,就是你爸跟红虾害死的,你就去找出那个东西,就啥都知道了。。。。。。”那件事,一直在四的心里搁着,憋了很久。
“走吧,睡觉去,明天还有不少活儿呢。”弟弟可能不想再说下去了。哥催促弟弟道:“你把这点儿酒都喝了再去睡觉!一喝酒,就胡诌八咧的,胡说八道。”爸也说:“明儿不是要去买彩电吗?你俩全喝多了。趁早儿睡吧!”
四仰脖儿喝光了杯里的水。爸和老儿子跟大儿子都去睡觉了,客厅里就剩下了四一个人。
四听听屋里,全家人鼾声震天。她站在地上,内心震惊而伤感。
四清清楚楚记得:弟弟复员回来,四替他收拾东西。她见弟弟领章里印着“B型血”几个字,就好奇地问:“你是B型血?”弟弟说:“是啊。”“咋印到这上了呢?”“这是为了将来打仗的时候,战士万一负伤好抢救输血呗。到时候,就不用验血了。”弟弟解释道。“噢--”四恍然大悟:“我还不知道我是啥型血呢。”“等哪天你验验不就知道啦?”弟弟顺口说。
四心情非常复杂。爸和哥、弟弟三人明明儿说出了他们的血型,而且说得清清楚楚。可是,为什么我一出来,他们的话就变了呢,连血型都变了?这是为什么?难道,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难道,这个秘密就是关于我的一直模模糊糊的身世?我的敏感,难道全是真的,不是我的凭空臆想?太可怕了!
她静静地听听四周的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轻轻打开了门闩……
四在门楼儿的大衣柜里翻找。她边翻边竖起耳朵听动静。她手里用布包着手电,到处搜查。她撕下了衣柜里糊着的白纸,露出了里面的木板,可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有的地方显然已经被人撕过了,露出了光滑的木板。她又摸到搪板底下,也是什么都没有。忽然,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赶紧关上了手电,藏到衣柜后面。声音静下来后,她又继续查找……
任何像妈说过的东西都没有。四关掉手电,失望地立在黑暗里。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妈为什么要把它托付给自己?难道,是关于自己身世的东西,还是真是存折?
外面,狗叫声儿一阵胜过一阵,分外瘆人,吓得她又是一激冽。
“这台样子还行。”四和妈等人在百货商店挑彩电。二姐找了人,那人对售货员嘱咐完就走了。
“这是啥牌子的?”妈问。“牡丹的,二十寸效果挺好的,雪花点儿还少。”售货员说。“那样儿的呢?”妈指着另一款彩电问。
“那是莎芭牌儿,波兰技术。那个还便宜呢,两千四百多块。”售货员说。
“样子还行。”四说:“买这种牌子的得了。你说呢?”她问荣。“随便儿,彩电都差不多。还能便宜点儿吗?”荣问。
“也就两千一百六十块了。我们科长说的。这还比零售价便宜三百呢。”售货员一分不再让。
“那就要这个吧,就是个儿大,不好抬。”妈从裤兜掏出钱来。
“没事儿,这么多人呢,咋还鼓捣不到家去。”四说。
哥和妹夫抬着电视箱子从大客车下来。售票员搭了把手。“我换换手吧?”四说。“没事儿,不沉。一会儿就到家了。”荣说道。
这是一条土路,有市里少见的马车经过。车老板儿扬鞭喊着:“得--驾!”马蹄溅起了一片尘土。
家里人都在干活儿,二姐在挪箱子、擦东西,嫂子在小屋躺着。爸开门进来,往柜子里放东西。“咋的啦?”他低声儿问道。嫂子不吱声儿,扭身冲墙躺着。“咋的了?”爸又问。“哪儿不舒服啦?”
爸咣当着门,让人以为门不好使:“这门有毛病,总是关不紧。”他故意反复关门,“说话呀!”他一边跟儿媳妇小声儿说话。红虾还是不理他。“是吧因为买彩电了?你别急呀,以后给你们买一台不就行啦?要不,把新买的彩电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