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再也看不下去了,再看下去,她就要停止呼吸了。想起来,姚姚的长相儿比她实际年龄显得老。如果刚刚一看她的长相儿,很有一点赵雅芝的味道儿,还有点陈冲和张瑜的样子。只是,她的内心太丑陋了,她平时的表现,四都无法说了,其实,就是爹妈从小儿惯出来的。柏杨写’丑陋的中国人‘时,怎么不把她写进去呢?她就是东海上空的一团乌云,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想到这里,四的心,又伤心得碎成了肉糜。她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作文的事情:作文表面上写的是我,其实,是其他不相干的人。四压着一阵又一阵的心痛,又看了另外一个学生的语文卷子。这份作文的题目是《你有资格当老师吗》:“你有资格当老师吗?你连自己的亲妈都不认!”
如果不是扶着桌子,她就要倒下去了。这个人间,真是黑白颠倒,应该单纯的孩子,也变得这样恶毒了!我给他们的,是最真诚的美好的心灵,可他们回报给我的,是人性最深刻的伤害!
四又忍着心痛,看了几份作文,内容几乎都是针对自己写的。就像有人预先安排,学生们都万众一心向自己开炮。众口之下,自己就是再真诚,也会被推入耻辱之泥淖啊,她气得肝胆俱裂!
昨天,心里就感觉不好,这个预言终于走来了。它是那样肮脏、龌龊、邪恶,那样不怀好意。天哪,我为什么有这样多的劫难?而这个时候,那团混沌一样的东西,正在身边哈哈大笑。只是,它能看到四,四却看不到它!它在大笑,笑得忘情,笑得得意忘形。哈哈,哈哈,一切都发生了,这就是混沌的威力!
晚上,四把期中考试作文的事说了,荣听了很生气。翌日晨课的时候,荣把写作文攻击四的几个学生叫到了办公室,询问他们心里的想法。这几个在作文上肆意发挥的学生,在校长面前却说不出什么来了。可见,他们当时写作文的心态,是想把四给羞辱一下,出出心里的怨气。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校长能亲自看到那些作文。小毛阿姨跟他们说过,如果他们在考试的时候这样写作文,校长看到了,会夸讲他们说真话,还可能会表扬他们。这几个学生,都是平时在学校调皮捣蛋的,不受老师的待见。有小毛阿姨的这句话,他们巴不得捣捣蛋,淘淘气儿呢。何况,小毛说,语文老师不会告诉校长,都有谁写了这样的文章,老师只是会跟校长说,有很多学生对她不满意。这样的话,校长就可能改掉她的坏毛病,以后,学生就不能再受罪了。所以,他们现在到了校长室,就真的捏铁了,一句话都不敢说了。最后,荣说:“既然你们不喜欢我们这样管你们,而且,我们也不可能不管你们,这是我们的学校,我们要对学生和学校的名誉负责。教育是个双向选择的事儿,你们可以选择学校,学校也可以选择你们。所以,既然你们在东海美术高中呆得不快乐,那你们就转学走了吧。”
李泽见校长来了真格儿的,心里先矮了三分。他心里知道,所谓东海的不好,都是自己以及父母天长日久给定义的。自己换到别的学校,人家可能连管都不管你,你使劲儿作去呗。人家就管挣钱,想方设法儿哄学生别转学就行了。其实,十一那几天,李泽父母早就带着儿子到几个私立学校转了一圈儿,他们发现,哪个学校都不像东海那样负责。所以,李泽这样的人,到哪儿都不行:好学校容不了他,赖学校他还不想去。听到校长的话,他半天才说:“章老师总管我们,学生意见都挺大的,都在背后儿不服她。”
荣说:“她如果不管你们,还叫老师吗?你也不管,我也不管,谁都不管,可着你们学生胡折腾,那还叫学校吗?你们都这么大了,应该知道好歹了吧?成天让你们高兴是害你们,你们知道吗?”
荣真想让学生转走,他们就老实了,也没能耐了。有的学生私下跟家长闹,说啥要转走,受不了学校管得太严。家长被逼无奈,领着学生到田敬礼的学校看了看,看看他们学校老师的说话和气质,再看看学校走廊里挂的画儿,都跟东海没法儿比,这才稍微消停了一点儿。
小毛还在私下张罗让学生们转学,她做得很隐秘。同时,她又跟田敬礼联系,确定从东海鼓捣走一个学生能拿回多少钱。对方为了搞垮东海,就跟小毛定下:转来一个学生,敬艺就给她两千块钱。转来二十个学生,就是四万块钱,转来一百个学生,就是二十万块。这个帐儿,你自己算去吧!
小毛暗暗抓紧行动。东海表面儿上又归于了平静,暗里却危机四伏。小毛这几天又恰到好处地给荣的耳朵儿里吹了几次风儿:学生都说四太厉害,有不少学生因为这个要转走呢。荣想也没想,这天,因为四批评姚姚严重违纪,荣在节骨眼儿上把她叫到办公室安抚,跟她融洽地唠了一个多小时。学生离开后,四就提出了质疑:“你这样儿做,让我今后怎么管学生?”
荣一脸无辜地说:“怎么管学生?你该管就管呗,谁不让你管啦?你跟她都那么激烈了,她一个小毛孩儿,万一跟你说难听的,干过分的事儿咋办?我这是为你好!”
“我就不明白了--”四说:“她跟我那么顶嘴,比我还厉害十倍,我应不应该对她厉害?她一个学生,再不好还能怎么样儿?如果咱俩都对她严厉,她还敢那样张狂吗?我本来就要把她治住了,下一步就是怀柔政策,好好儿指出她的错误了,你又装好人,突然半道儿把她给整走了。以后,我还管不管学生啦?你总是这么做,让我怎么管?”
“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荣也生气了:“你在那么多学生面前说她偷花儿,还踢了她几脚,她脸上能挂得住吗?连我听着你说的话都受不了,何况一个学生了!”
四心里很难过。她没想到,荣会这样说话。四说:“你竟然跟学生站到一起了?你这么大的人,会不会听话儿?我当老师这么多年,连个话儿都说不明白?上午,我从外面刚回来,章回小说给我开的院门。从外面,我就看着姚姚正把大楼门口早晨我和小毛刚摆上的假花儿往坏里藏。我就过去问她--’你拿花玩儿干啥?那是摆给大家干的,如果谁都拿着玩儿,那还摆那儿干吗儿?‘姚姚当时就一个劲儿地说:’老师,我没偷花儿!‘--我说---’谁说你偷花了儿?它值几个钱儿?我亲眼见你往怀里藏花玩儿,就过来告诉你一声儿。千万别让其他同学看着了再跟你学。刚买的花儿,摆这儿多漂亮啊,你听着没有?‘”
四继续说道:“姚姚说---’老师,我没偷花儿!我没偷花儿!我真的没偷花儿!你干哈说我偷花儿?!‘”
“我当时说---’这么半天,我说你一个字儿偷花儿了吗?老师说你别拿花玩儿,它是给大家看的。‘”
“’那你说我偷花儿干哈?‘姚姚一个劲儿地犟死理儿。她还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偷花儿,你凭啥说我偷花儿?这么多的人儿在这儿,他们都知道我偷花儿了,你说,你凭啥这么说我?‘姚姚的语气和态度越来越恶劣,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四还在对荣叙说事情经过。
四心里真生气了。看来,怎么也不能与姚姚说清楚了。东海哪儿来了这么个不明事理的学生!四表面儿不温不火地说:“我这么半天说了一个偷字儿了吗?谁又相信你能偷这不值钱的花儿?走,跟我回办公室去说吧!”她伸手去扶姚姚,以为那是个表示亲切的姿势。
姚姚这个班正好儿是洪莹莹管,学生早已被小毛和她给暗地里操纵了。这些学生,巴不得整天不好好儿上课,天天胡作非为呢。姚姚在班里一直是个四六不懂的主儿,让爹妈惯得不像个人样儿,对任何老师的管教都梗梗儿的,像个大毛驴儿。平时,四发现她有哪儿不像个学生样儿,又对自己的管教扭脖儿晃腰的,就给她妈打过几次电话,生气地说:“你让姚姚转学吧,别在这儿上了,我管不了她。她比我还厉害呢!”
姚姚妈在电话里说:“她这几天儿让洪老师给哄得挺好的啊,咋又犯倔了呢?”
四一听姚姚妈的话就不高兴了:“哄什么呀?这又不是幼儿园。当老师的,要跟学生摆事实讲道理,怎么能哄呢?你女儿这么个坏事儿的性格,不在高中时代改掉,还留到什么时候去,那不是害她呢吗?”
姚姚妈说:“谁道了,我姑娘就那个脾气,随她爸。从小儿在她爷爷奶奶跟前儿长大,被老人惯的。我也管不了她,跟我都梗梗儿的。章老师,你别生气了,你再好好儿哄哄她。”
“我这是学校--”四强调道:“我有多少时间和好心情儿哄她?她的错误都这么严重了,目中无人,天马行空,想怎样就怎样,连我管都牛牛儿的。我还怎么管别的学生去?她要是觉得老师管她不对,就赶紧找个不管她的地方儿去吧!”
现在,姚姚又拿出了大小姐脾气,成心在学生面前给四下不来台,坚持不去办公室,站在楼前说:“老师,你得给我道歉。你诬赖我偷花儿,侵犯了我名誉。你得还给我清白。谁说我偷花儿了!你是老师就能胡说哇?我没偷,我没偷花儿。你们听着,章校长诬赖人,我没偷花儿!”
“好--”四忍气吞声地说:“我一直没说这个偷字,是你一个劲儿地在说。走,在这儿咱们谁也说不明白,咱们回楼里去说。”四再次用手去搅姚姚的腰。
“你一边儿去!”姚姚一使劲儿甩开了四的手,蛮不讲理地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儿!我不买你的帐!你有啥了不起的,跟我喳喳呼呼儿?我妈还没跟我这样儿呢!”
“老师让你回办公室去说话--”四不再向姚姚伸出手去,而是严厉地说了一句:“走吧!”
“我就不去,你能把我咋的?!”姚姚越发犯浑了。她大吵大嚷道:“你凭啥说我偷花儿了?我偷了吗?啊?你还当老师呢,你就这水平啊?你啥老师啊,干脆回家抱孩子去得了!”
“你去不去办公室?”四又一次严肃地问道。
“不去。就不去!你能咋的我?”姚姚两手掐腰儿,显得气势凌人。她大喊大叫:“老师太能埋汰人儿了!老师侵犯人权了!老师……”
“我再说一遍,你去不去办公室?”四眼里要冒出火来了:“你赶紧给我进楼去!”
“我就是不去!”姚姚根本不为所动。“我就不去!老师咋的,老师就能随便儿诬赖人哪?大家都来瞧瞧儿,这就是东海的老师,她还办学校呢!啥呀!”
学生越围越多,都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他们心里是怎样想的不得而知。姚姚的对象儿李泽阴森森地用他的小三角眼儿看着四,里面充满了仇恨。我能败下去吗?四在心里问自己。我就这样甩手一走,将来就再也无法管教学生了,这个学校就要塌架子了,再没有人能镇住他们了。不行,我不能败下来。这是教师的尊严,教育的尊严,国家公民以及一个成年人的尊严。
“你不走是吧?”四大义凛然:“我已经说了最后一遍,现在我不说了,如果你不跟我回办公室,我现在就踢你。你听着了没有?”
“我就是不去!”姚姚表现得相当强硬,斜着眼睛轻视地瞟了四一眼,挑衅道:“我就不吊你。咋的?我没偷花儿,就没偷!我没偷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