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一声震撼人心的呐喊,从阿英的身体爆发出来,那个小小的江南女子的躯体,发出了可怕的呐喊,小囡终于耐不住医生和姆妈的召唤,不好意思再躲在肚子里,躲避来到人世的悲怆命运,再说,总是躲不过去的,这样,小生命不情愿地来到了人世……
“啊……啊……”婴儿清脆的哭声,突然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细格女子哦……”医生的语调里全是笑意:“格小囡哦蛮可爱的!伊不忍心姆妈被开一刀,是个好女子哦。长大了,伊蛮会有福气的,祝贺侬生了个女子,长得蛮可爱的,蛮好看的哦!”
孩子还在哭,头到处转着,很灵敏。阿英虚弱地笑了:“女儿,阿格小心肝哦……”看到女儿,阿英觉得,一切痛苦都不是痛苦了,用自己的痛苦和阿山被审查的痛苦,换来这个可爱的孩子,大人再痛苦,也是值得的!这个小生命,是上帝送给自己和丈夫最好的礼物,有了这个最最珍贵的礼物,大人就是再苦再累,都不重要了!女子,女子啊,姆妈最亲近格小囡哦!阿英虽然身体疲惫,没有一丝力气,却仍然海阔天空地想象着母爱的伟大和甜蜜......
此时,现实中的阿英苍老无助,三位老人都沉默着。堂叔把写好的信折好,小心放进了信封里。
阿平手里媳妇剥着毛豆,不时偷偷看看丈夫。阿平心里非常难受:本来以为,那个北方的女子肯定是自己的亲妹妹无疑,当初在媳妇的指使下,自己对认妹妹动摇过,那是因为妻子的反对。乡下女人,除了知道吃饭睡觉,哪个知道什么是亲情、爱情,以及其他的情绪?后来,看到姆妈和爸爸那样难受,心里始终放不下妹妹,就明白了:在父母心里,所有孩子都是一样重要的,特别是从小被送到内蒙古的妹妹,比起在父母身边长大的自己和阿华来说,怎么能够比较呢?有人说过,没妈的孩子是根草,如此想来,父母对妹妹日思夜想,也就不足为奇了,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呢?如果自己的孩子被送到内蒙古去了,心里肯定比父母还要难受,定然生不如死。自己都这样,何况是多灾多难的父母亲呢!可是,现在,姆妈与妹妹的亲子鉴定又出了问题,这是真的妹妹,还是假的妹妹呢?从各方面来看,伊拉一定是阿拉的妹妹,一定与自己一样,是从姆妈肚子里生出来的,可现在,一切都是扑朔迷离,不可琢磨......
阿华一个人在厅里踱步,家里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走够了,抬头看看墙上阿爸的遗像,重重叹了口气,心里百思不解: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呢?妹妹的血样就放在冰箱里,没有人会动的。这个北方的女子,一定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了,姆妈因为怀有这个希望,每天都翘首以待,爸爸又是因为妹妹的事情去世的,自己就是有小心,也被喜悦所替代了,现在,最迫切的愿望是亲生妹妹回家,作为老大的自己,也就对得起死去的父亲了。可是,亲子鉴定冷冰冰的说明,那个北方的女子并不是阿拉的亲妹妹。难道......想到这里,阿华的后背不由冒出一袭冷汗......
二姐从外面溜进了后厨,“咋样儿?”妈早就等在那里了。
“她可能跟那家人做亲子鉴定了……”二姐把厨房门轻轻关上,掩饰不住满脸兴奋:“我听着她在电话里说,他们不是亲的。”
“她跟谁不是亲的?”妈没有听明白。
“跟上海那家人儿呗!”二姐说:“你说她能跟谁做亲子鉴定?还不是跟上海人儿?”
“她找的那家儿,不是亲的?要是一直找下去,万一找对了呢?”妈很忧虑。
“你忘了,上次律师跟你说的话啦?”二姐说:“在咱们这个国家,能真的就是真的吗?那样,还不得乱套儿了?那么多上海人都回去,还不得把上海市长愁死啦?上海就那么小的地方儿,往哪儿放那么多内蒙古回来的人儿?连大人带崽子的,那不是胡扯呢吗?”
“可也是……”妈说:“小四儿主意可正了,我就怕她一心巴火儿找亲妈,这家人儿要是啥记号儿都能对上,她肯定得认。”
“认有啥用?”二姐说:“你不吐口儿,谁说都白搭儿,再说了,实在不行,我还有最后一招儿呢!”
“啥招儿?”妈问:“你能斗得过她?她比你有文化,有心眼儿。”
“我不会有歪心眼儿?”二姐说:“我早就想好了,咱分几步走:第一步,捞,得机会使劲儿捞,明里暗里,不管是钱还是啥的,能捞就捞,她不是心软,心眼儿好吗?第二步,表面儿咱听她的,背后逮谁跟谁说,她咋不是人,把她整臭,让孩子们也不跟她好,等明年撤店儿,刘芳也考上大学了,老刘也跑了,啥事儿都能干出点儿眉目了,咱也用不着她了,我再找借口捞她一把儿,咱就跟她翻脸。第三步,咱不养她了吗?白养了?咱得把这笔钱儿整回来,上法庭去告她,那时候,咱就说她不是亲的了,要和她解除领养关系,让她一次性支付抚养费养老费二十万,三十万……第四步,万一告不赢,咱就先从她那儿划拉十万块钱,不知不觉从她眼前消失,让她没地方找咱们去……”
“咱也不能离开琴岛,她万一找着了咋办?”妈担心地说:“那不得打架了吗?”
“你怕啥?”二姐一撇嘴儿:“钱没有,命一条,就是打上法庭,法官都没着儿,要那样儿就最好了!我还有一个法儿呢,就是她给我的那个房子。再不济,还有最后一招儿呢,她已经是……”
现在,四的所有思维都停顿了,就像一个刚刚走出监狱的人,与世隔绝了几十年,刚刚回到人间,变得弱智了,迟钝了,痴呆了。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早过了下班高峰,街上的车仍然挤得要命,后面的车恨不得紧紧咬住前面车屁股,恨不得干脆就把车轱辘变成四条腿儿,站起来,在车群里开路,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腿,在傍晚的街上走,那该是多么壮观啊…….
他们肯定是往饭店奔,琴岛有名儿的饭店,一到晚上就订不到雅间,连中午都是这样。这么个不发达的小城市,老百姓有几个能消费得起饭店的,舍得高消费的?只有公款,或者私款请公款,或者公款请公款,都是为了关系,更多是为了利益,或者是权色交易,行尸走肉,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一肚子酒肉。所有的交易,都在推杯换盏间完成,权色,升迁,欺骗,弄权……在夜色的掩盖下,它们的破坏作用远比自然灾害要强大得多。
而老百姓呢?那天因为下雪,两人步行回家。迎面过来一个推车子的男人,边走边骂,四以为他和谁打架呢,可看看身边却没有人。男人眼睛往灯火辉煌的饭店里瞅,嘴里说:“塞,塞得你们屁眼流油!塞死你们!下岗的下岗,没钱的没钱!咋不塞死你们呢!”
听明白了,四和荣两人相视一笑。
本田车被夹在拥堵的车流里,无论如何开不出来,荣只好静下心来,慢慢往前挪动。“学校不知咋样儿了。”他给郁老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组织好晚课,自己被堵在路上了。
“不是亲的,是不是?”荣打破了沉默。虽然,对妻子寻亲有过不同的想法,但毕竟是自己的另一半,尤其是妻子的不屈服,到最后,自己只得顺从。他很容易被别人的一句话影响,很少走脑子去多想几个为什么,因为简单和心眼儿不是很大,往往考虑自己的利益过多,也往往对妻子的伤害最大。想来想去,做来做去,妻子还是所有自己认识的女人里最优秀的,对自己是真心的,这已经经过二十多年的考验了。而自己,因为性格方面的原因,不是敢说敢干,敢爱敢恨的人,有时总在摇摆。不像她,想明白了一件事,目标确定了,就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会想尽办法完成这个目标,这就是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差别吧?荣不得不叹服:北方人容易受别人的影响,而南方人,只受自己的影响,所以南方人干起来了。
对鉴定的结果,荣也是没有想到的。他虽然在感情上愿意相信妻子,但是,岳母所说的话,他无疑也相信了。双方谁都有理,他就在两边摇晃。现在,DNA的结果他并不看重,他害怕的是,妻子受这个打击,能否倒下去。如果她倒下去了,重担都压到自己身上了,一个人恐怕很难担当。
街上还是车水马龙,谁都挤不出去,有的司机想法儿往外突围,引起周围强烈的喇叭抗议。荣相信,每辆车里,司机都在骂脏话。荣也骂了。人这辈子,就像眼前的车一样,你拥我,我挤你,谁都不让谁。追尾的,肇事的,不一而足。谁都没突围出去,谁也没占多大便宜,都被命运耍了。该是谁是谁,该不是谁就不是谁。有聪明的人,你们争去斗去,我一路走着,在你们争斗中穿行出去,我什么都没耽误,自得其乐。你们宝马香车,美酒佳人,我喝风品雨,更是潇洒,活得一点都不比你们累。要那么多真实干什么?执着就是痴迷,对谁都不好。
前面终于有点儿松动了,荣又往前挪动了一点点。“你打算怎么办?”“我不相信。”四说:“我有感觉,我就是这家的人,肯定是哪儿出问题了。”“亲子鉴定可是真的。”荣不容置疑地说。
“它能是真的,也能是假的。”四说:“如果不是亲的,我怎么可能做那样的梦?谁的梦能做得那么玄妙?只有亲人之间,才能有信号一样的传达,让人以为有鬼魂存在。”
“你还是小心点儿的好。”荣说:“现在骗子可哪儿都是。”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四不为所动:“因为想着好不容易找到了我,回想几十年所受的苦,我爸才可能心脏病发作去世。只有亲生女儿,才能让一个老人如此动心......”眼泪又要流下来,“我肯定就是这家的女儿。”
“我真想大哭一场。为什么屡屡受挫?我的道路为什么充满不平,布满艰辛?我以我的人格起誓,为了我们江南所有的孩子们,我要为他们做点什么,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一定要争口气,做出一番事业来。我要告诉所有的人们,一个人的成长,不在于是否幸福,全在于内心的召唤,全在于人性的健全,全在于人生的责任。我希望,他们都不辜负人性的召唤,都活出自己的未来......”
本田车终于冲出重围,向宽阔的街道开去,这时候,街灯一个个亮了。
“谁干的?!”只见墙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痕迹,明显是用什么东西砸的。着谁惹谁了?房子要遭此噩运!这还不算,厕所水管子被踹得断成两截,还有一根水管子,生生从墙里拔了出来,幸亏这根管子早就拧死了,不然,早就发大水了!四细细看过,见管子上有明显的鞋印,细细条条,正是那天看过的红虾的鞋印!哥想让媳妇儿啥都别干,就看着水管子,一个月白白挣钱,没有达到目的,就气急败坏搞破坏!这就是他家的人性!
妈追赶二姑娘:“给我,给我!那是治病的,能要人命!给我呀!”可是,二姑娘和二姑爷就是不给她,那包东西,生生地让他们拿走了,去害人去了!这时候,四就醒了,她想起来,梦里的情景都是真的,可是有一点不明白:妈向二姐要的东西是什么,怎么还能要人命呢?
“得知亲子鉴定结果,妈妈很伤心,你妈妈大哭一场。她觉得,爸爸为这件事已经去世了,本以为你能正常回到离开了四十多年的家乡,安慰一下从小就失去母亲、年轻时又失去女儿的母亲的心,但是,这一切又有了新的变化。妈妈的想法是,把两个人的血一分为二放到一起来验是不科学的,不相信这次的鉴定结果,只是坚决认为,你就是她失散了四十多年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