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到首都机场的时候，正好儿是中午十二点正。在地下停车场泊好车，四和荣就赶到接机厅，在到达口等龙龙。陆续有飞机到港，四盯着显示屏上到港航班的红灯一闪一闪，心里充满欣慰：儿子长大了，学成回国了！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龙龙出现了。“爸--妈--”龙龙一身疲惫：“出关检查证件太慢了--”龙龙说，“要不我早出来了。”

龙龙和爸爸把行李放到车上，荣问：“去接刘芳？”

四说：“对，我让她在美院旁边的饭店等着咱们呢！”

龙龙说：“我现在就想回家睡觉。坐了二十多个小时飞机，困得要命，不直接回家，干啥还要去见她？”

四哄龙龙：“刘芳听说你留学回来了，说啥要见见你。她也想毕业以后出国留学呢！”实际上，四想让外甥女学习一下表哥的精神，看看留学回来的表哥，受受教育，以鼓舞她好好学习的斗志。

荣说：“孩子不想去，咱们回家吧？”四在后视镜里看看正打瞌睡的儿子，说：“别啥事儿都顺着他，要不，他的脾气会越来越坏。”

刘芳按老姨的意思点好了菜。龙龙见到她就没好气儿。吃饭间，四向刘芳讲表哥出国学习的辛苦，和他在国外遇到的几次危险。四假对龙龙的不耐烦视而不见，而是讲龙龙在国外学习如何刻苦，到家休息几天，就要去美院报到上班等等。龙龙心理渐渐恢复了正常，对刘芳的态度也有所改变。只是由于时间差的关系，身体还很难受。

四说：“芳芳，我家等于养了俩孩子，一个闺女一个儿子。要向你哥学习，多听老姨和老姨夫的话，将来肯定会有出息。”

刘芳脸上的笑容显得很做作：“我以后挣钱，就给我老姨和我老姨夫花，不给臭龙龙花。”刘芳心里话儿：有啥了不起的？你等着以后的，我连理都不理你！

龙龙听着刘芳孩子气的话，哈哈大笑。

“你到底挣没挣那十万块钱儿？”店儿里，二姐夫在电话里逼问媳妇儿：“小四儿都说你挣了十万块钱。咋的，你想把财产都独吞了哇？”

二姐说：“我挣啥十万块钱儿啦？我还欠那四疯子十万块钱儿呢，这回，都让她给扣下了！本来以为，我能多琢磨她十来万儿呢！”

二姐夫问：“那咱家到底还有多少钱儿？”

二姐说：“除了供孩子上学的钱，一分钱儿都没有了！”

“那我跟你过日子还有啥意思？还不如真离了呢！真离了，现在的房产也得分给我一半儿，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把这事儿露了哇，你就说咱俩都离婚了，没人儿供孩子上学了，赖她一分是一分！”

“谁的电话？”一个男人从后屋里出来问。“你咋又出来了呢？”二姐说：“别让人儿看着你！好不容易把跟四疯子的关系整僵了，就是为了你。她要是知道我跟你来往，还能消停了呀？露面儿还没到时候儿呢，没到时候儿，你少露面儿，等我把这些事儿办完，你再名正言顺地露面儿。告诉你个好消息，老刘真想和我离婚了！他还想打我房子的主意呢！”

“美的他--”男人说：“老子啥事儿没经过？从公安局都能没事儿出来，还能在乎他个小锉巴子？他想跟老子争？没门儿！”

龙龙晚上到家后，四把龙龙的爷爷、姥姥儿都接到了饭店。二姐不愿来，四就随了她。大伯哥一家刚来琴岛，四当然要把他家叫来吃饭。大伯哥的儿子正上大学，家里就老爷子和大伯哥两口子。荣哥问侄子：“坐飞机挺遭罪的吧？”

龙龙说：“我到家刚顺过劲儿来。下午睡得黑白颠倒、特别难受。”

荣哥说：“你大姑和你三叔家的孩子也挺有出息的，你三叔闺女考上研究生儿了。你大姑的闺女大专毕业，也在唐山上班儿了。”

“爸，您尝尝这个--”四给公公夹了一块东坡肉：“不腻的，少吃两块儿没关系。”

“妈--”四又给妈夹了点儿菜：“你考虑考虑回家吧，看你都瘦得这样儿啦！”

“你二姐那儿挺好的，我不想去你那儿住，你家狗太多了。”妈心里话儿：你又不是我亲生的。如果是亲生的，好不好我都不膈应。不是亲的，再好我也不稀罕，心里烦的哄！

荣哥感叹道：“现在的日子，真是太好了。我记着，我那次去咱老姨家，咱老姨夫刚去世，我去看咱老姨。正赶上老姨病了，她家又困难，就把兜儿里钱一块堆儿给了老姨她儿子。要不，老姨老儿子当了省教育厅厅长，咋还记着咱家的好处呢。这次，老三闺女考研究生儿，也多亏了他。等我儿子将来毕业，工作也得找他帮忙儿。”

荣在心里说：大哥，那件事儿可是我干的呀，咋成了你做的好事儿啦？当时，我身上就有不到十块钱，有的还是钢蹦儿和毛票儿，都掏给了老姨老儿子，现在，咋成了你的功劳了呢？

荣哥又说：“你说，老五现在也挺好的。要不是我当初借了二三十块钱儿去加格达其给他买奶粉吃，好歹把他养活了，要不，他能有今天吗！”

荣又在心里暗暗叫苦：我的哥呀，那件事儿也是我干的呀！咋都成你干的了呢？为了排解心中惆怅，荣举起酒杯：“来，为了龙龙出国留学回来，也为了大哥一家儿搬到琴岛，咱们把这杯酒干了！”

大家都举起杯。四迎着大伯嫂的杯子碰过去，大伯嫂却把杯子一拐，没理妯娌，直接跟荣碰杯：“麻烦你了，我家来这儿，净给你添麻烦了啥的！”

龙龙休息了几天，就到美院报到。他给院长带了一款意大利茶具，院长很喜欢。龙龙问：“汪院长，您看，我什么时候来上班？”

院长说：“咱们学院新成立了一个汽车系。你来了，就跟着筹备汽车系吧，可以边工作边办工作关系。”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女人。在美院的女人，因为艺术气息熏染，多少都会带点儿艺术气质，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却显得粗俗和憔悴。“呦--”她见到龙龙，不由眼前一亮：“这就是刚从英国回来的研究生吧？”她眼里包含热情：“汪院长，得把他分给我们系呀！”

院长委婉地说：“你们系没有名额。现在美院设计方面，就汽车系可以进人……”

女人说：“我们系，现在就我这个寡妇和赵兵那个离婚的男单身儿，整天儿冷冷清清的，我俩还不是学这个专业的。你要不把他给我，我们系明年招不上生儿你可别怨我啊！”

龙龙对院长和女人的对话听得一知半解。院长这才向龙龙介绍：“这是美院工业设计系系主任蒋里。”

蒋里终于把龙龙要去了。她带着龙龙去系里了，院长坐在椅子上把玩着茶壶。这时，桌上电话响了。“喂--”听得出来，院长口音是南方人。

“是汪院长吗？”对方口音稚嫩，像个小姑娘：“您好。我向您说一个情况儿，那个从英国回来的龙鸣，在伦敦留学的时候，跟韩国人、新加坡人、台湾女人都不利索。他从伦敦回国的时候，有好几个女的都要跟他回来呢！就这个事儿，拜拜--”

汪院长皱紧了眉头，继续把玩茶壶。这时，手机又响了。他本想不接，又怕是院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接通了手机：“喂？”

“我是清华大学的才君。您认识的--”对方说：“想不起来啦？”

院长说：“是那次，参加德国汽车展的时候，开讲座发言的那个才君先生吗？”

“正是。”对方说：“汪院长好脑子啊，毕竟咱们都是南方人嘛。”院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您有什么事？”

“是这个样子的--”才君说：“我教过一个学生，叫龙鸣，那个人很不服管的。我这里，有个我的研究生，您看……”

“好的……”院长结束了和才君的谈话。他想起还有事情要做，就站起身往外走。推门的时候，外面的人正好儿也在推门，两边的力量都在坚持。院长先松了手。外面进来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

“要出去？”男人问。“我每次来，您都有事儿，这么不凑巧？”

“没关系，没事。”院长说：“请坐，怎么样，在这边，还习惯吗？”

“还可以的啦--”男人说：“我毕竟是在香港长大，在英国念书的嘛。对大陆，我的感情是最深的。感谢美院请我做访问学者啦，非常感谢。听说，有个叫龙鸣的要来美院啦？”

院长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不是的啦。”男人说：“我的女朋友跟他在伦敦是同学啦。听说，这个龙鸣嘛……”

“怎么？”院长饶有兴趣地说：“您继续说下去--”

“听我的女朋友戴安娜说，龙鸣蛮有女人缘的，呵呵，蛮可爱的啦。”说完，男人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对了，我的女朋友也很想到美院来任教，我们两个有半年没有见面了。我想……”

“人性问题，是伴随着社会进步而进步的，在这一年里，所有的事情，都附着人性藤蔓之上开花结果--比如说，学校园子里的葡萄，被那个跟我给她舅姥爷送礼的小老师掐去了尖儿，那是从她家里带来的葡萄苗长大的。她懂得，这样儿的话，一年就不能结葡萄了。保姆的儿子，因为一分钱学费没有交，学习成绩又好，我和荣把他当作重点学生来培养。结果，他在高二时搞对象了，又不许老师批评，还不承认两人是搞对象儿，因为我批评过他，他就与我仇人相向，一句不好的话都不能说他。最后，发展到不来学校上学，偷偷儿在外面学画，学文化课。因为信不过学校。保姆的话，三七鬼画弧儿，没一句话是真的。无论我怎样说服，都不能感化她的孩子。而且，他妈也在里面跟着儿子说谎。要知道，我对保姆的儿子，不但不收他的学费，连他吃饭和书本的费用都没有收。就这样，本来能考上一本的他，只上了一所市属专科。章聪帅在学校不好好工作，气得我狠狠训了他一顿。他一气之下，就离开了学校，在外面陪女朋友考试，干了两天钟点工，一分钱没挣着。在外面晃了一个多月后，我又让他回到学校。龙龙在美院上课，工作三个多月，系主任一分钱工资都没给他开。他又应聘了几所大学，什么条件都够，只是人际关系和钱送得不够，在北京生活了半年，对这个城市越来越感到失望……”

龙龙连上火带劳累，终于生病了。他的卡里已经快没有钱了。想起自己出国留学花了几十万，工作了几个月，连生活费都挣不来，悲从心来。早知道这样儿，还不如不回国了呢。这几天，他的身体因为上火，又过敏了。胳膊上起了一些血印儿。他只好翻箱倒柜，找出从家带来的消炎药，撒到过敏的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