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又说:“谁说了算,你,你就没跟着瞎掺乎儿哇?我说你这老太太,这辈子就是不成事儿。你看我,爹妈家里啥光儿都没借上,啥好处都没占着,人家谁都比我强,你这个当妈的,一点儿狗屁用都没有……”
“你说啥呢?”四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哥道:“你二十多岁了没出息,行,就算你妈有点儿责任;五十来岁了还埋怨你妈?你可真懂事儿啊。你本来是老大,哪个弟弟妹妹借着你的光儿啦?张口闭口儿就是借别人光儿!”
妈见老姑娘数叨大儿子,她又心疼了:“你哥心里不好受才这么说的。他从小儿就干活儿受累。你们哪个在外头受气他没管过?都是为你们打的架。特别是小四儿,你哥为了你,从小没少打架。你可得好好儿报答你哥。”
“妈,你替他说啥话?他不懂事儿也有理啦?”四对妈的态度很不满。
“本来就是吗,”妈说:“六零年那咱家里没吃的,地里溜不着土豆儿,都是你哥跟你爸去农场溜布留克儿,才把你养大的。要不,你能活到今天吗?还不早饿死了?”
“妈,你怎么……一点儿里外都不知道呢?”四真生气了:“谁对你好,你知道吗?”
“凡是我生的儿女对我都好。”妈突然吐出这样一句话。“自己家的孩子,哪有啥好和不好的?哪个都好。”
“妈,你洗谁的衣服呢?”四不想再跟妈唧唧,问妈道,“我洗吧!你能洗得动吗?”
“别,你洗不干净……”妈甩手上的泡沫儿,“这是你哥的背心儿裤衩儿,我揉吧揉吧就行了。”
“什么?”四加重了语气问道:“你还帮他洗裤衩儿?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你还给他洗衣服?再给他擦屁股得了呗,你也太向着儿子了!”
“向着啥呀?”妈还不满意老姑娘的态度呢,她说:“你们几个现在都有能耐了,就你哥条件不好,我给他洗个裤衩儿背心儿还有毛病了?”
“有没有能耐和洗裤衩儿背心儿有啥关系?”四说:“你六七十岁的妈了,给五十岁的儿子洗裤衩儿背心儿,还有这么多话儿。他顶撞你对,把你当保姆也对,合着我怎么对你反倒都不对啦?”
“行啦,”二姐过来打圆场道:“咱妈愿意洗就给他洗呗,又少不了几块儿肉。那什么,妈,你洗完快给小四儿把学校的账单儿贴上,学校又快做这个月的财务报表儿了。”妈说:“我才不愿意给她做帐呢,那不是有啥狗毛毛吗?”二姐眼睛一瞪:“这老太太,哪儿那么多话呢!”
洗完衣服,妈在后厨桌上帮老姑娘拢帐。她戴了副缺腿儿的老花镜,另一边没腿儿的镜架就用绳儿拴着。“这咋还有针头线脑儿的单据呢?”妈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睛问道:“你是不整错了,成天大大咧咧的?”
四说:“学校就不行有针线啦?啥不得有哇?”她手里帮着大姐刷碗。
妈又接着往账本上帖票子。“这咋还有药呢?还一百多块钱?不是让别人儿占便宜,买了药让你给报销哇?你这学校可不是公家的呀,啥钱都得手把手捂儿的,可别让别人儿占着便宜。”
四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听妈这么饶舌,就没好气儿的回道:“老师不得个病什么的?他们都是铁打的?”
“药给他们报销干啥?自己花钱去买呗。”妈把药的收据扔到了一边。
四真生气了:“让你干啥就干啥呗,哪儿那么多事儿呢?我这学校运转,啥东西不得买?”
妈说:“按规定,在会计科儿里这些都不是能入账的,在我们公交公司,经理就是签字儿了,我都得给他打回去不给报。你这咋还有……这是……没公章的收据呀?这买的是啥呀?这我看不清楚哇,好像是窗帘儿吧?学校咋还买窗帘儿呢?那是家里用的。”妈又把这张票子扔到了一边。
“妈--”四正色道:“收据没写清,你就不能给写清点儿吗?我在地摊儿买窗帘,买衬布,图个便宜,能有章儿吗?照你这么做帐,我啥都不能报帐了!?”
“不给你做了!”妈把票子都扑拉到了一边,生气地说:“连个话儿都不知道好好儿说。你弄个狗都知道心疼,踢一脚你都不愿意呢,你这么说话,我心里不疼啊?”
“妈……”四只觉得五脏俱焚,难过得如猫在抓。她想说什么,却气得啥话都说不出来。她心里明白,在妈的内心深处,老姑娘就是再好,也没有用,在妈的心里,自己再孝顺、再付出、再有情有义,也抵不上她的啥也不是、牲口八道、不争气的大儿子!
下了晚课,刘芳坐在老姨夫车里,荣开车远远跟着一个学生。刘芳说:“我老姨说她今晚儿不回家住了。”
“唔……”荣表示知道了,他紧紧盯着前面骑车的学生
“老姨夫,我老姨真的不跟你好了?”刘芳问。
“你姥儿他们能不挑我们吗?”荣说:“他们一开始就不让你老姨跟我好。”
“不可能。他们能忍心看你们不好?”刘芳有点儿不相信。
“那有啥不能的?现在人有几个好心眼儿的……”荣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前面的学生。
四在单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儿,一件件在她眼前出现。她的心情又陷入忧郁之中。她在想:妈,你为什么对哥和对我的态度如此不同?我是你的老姑娘,我比我哥做得好多了,可是,妈,你为什么总不满意?就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难道,人就应该不知道好和坏,一味儿地不讲理、不明事理?那么,今晚儿你让我来,要求我给我哥点儿钱,说是哥家里困难。给多少?你说:你看着给吧。你不知道,我为了家里人,已经做了很多很多?你为什么还是对我的要求无休无止?
想到这里,四只觉得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我的亲人,你们在哪里?我的呼唤,你们听到了吗?爸爸妈妈,没有亲爸亲妈的日子,有多么难过,你们知道吗?眼泪又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
三宝又是半夜才从外面回来,轻手轻脚儿脱下鞋,囫囵衣服就上床了。
哥问他:“你又干啥去了?这咱才回来?”
“看电影儿去了。”三宝说着钻到了被窝儿里,咂咂嘴儿说:“今天的电影儿老好看了。哎,大舅,你知道吗?现在的电影儿院老高级了,沙发椅,阶梯式,还卖吃的喝儿的,一场电影儿就十来个人看。男的女的就在那儿当人面儿啃,啃得人心里直痒痒。这哪儿是看电影啊,纯粹是谗巴人呢!”
“你小子一天不想好事儿......想媳妇儿想疯了吧。”哥闭着眼睛说。“我睡不着哇,一躺下,浑身就热烘烘烧得感冒了似的,一出去逛一圈儿就没事儿了。”三宝惬意地品味道。
“你那是没对象儿闲的。”哥说:“在农村,你这样儿的岁数儿,孩子都能给你打酒了。”
“哎,你别说,我们中学同学的孩子最大的都快十岁了。”三宝意犹未尽。
“那得多大结婚?娃娃儿亲哪?”哥一直没睁开眼睛。“快睡吧,都一两点了吧?”
“嗒嗒-”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谁?”三宝警惕地问。
“我,章老师。”四站在三宝和哥的宿舍门口。“我们查宿舍来了。”她轻声儿说。荣和刘芳的干妈站在她旁边。
三宝光脚儿下地把门打开,又快速光着身子钻回了被窝儿。
“你们屋有股啥味儿?”四进门说,她吸溜着鼻子闻道:“哎,三宝儿,你跟你大舅俩是吧晚上睡觉以前不洗脚哇?”
“哪儿呀,我每天都洗脚。”哥赶紧说三宝:“他天天半夜三更回来,就没见他洗过脚,光着脚丫子就睡觉,味儿都蹭到被里头儿了。”
“你半夜才回来?干啥去啦?”四听哥一说,随口问三宝道。“他可是神秘人物儿,不值夜班儿的时候,从来没见他半夜十二点以前回来过。”刘芳干妈说:“我查寝一见不到他,学生就说他可能作案去了,说不定去外面劫哪个漂亮姑娘去了。”
“你怎么能这么干呢?”荣严肃地说:“你以为这是你家呀?想上地就上地,不想上地干啥都行?你管咋的也是个辅助老师,想干啥干啥,这样儿影响太不好了。你怎么给学生做榜样?”
“以后不行了呀!”四警告三宝道。“哎,这是谁养的鱼?”她发现地上盆里有小鱼在游动。“咋不换水呀?这不把鱼憋死了吗?”
“那是学生的鱼......”三宝说:“放我们这屋儿的......”
“得了吧,你又撒谎。”哥给三宝揭发:“他半夜在广场喷水池里捞的,刚开始说养着玩儿,两天半就不管了。”
“这哪儿行呢?”四说着就弯腰端起脸盆,到水池把鱼水换了,然后又把盆端回来,嘱咐三宝:“记着,隔一两天换一次水,事先得把水困一天,那样儿鱼就不容易死。你既然养了它们,就得对它们负责。这些都是小生命,需要人的关照。记着了没有?”
“记着了,记着了。”三宝连连答应。
说完话,夫妻两人以及刘芳干妈又去查其它房间。
“你干啥把我给卖出去?”三宝一个劲儿地埋怨哥:“不就是养几条小破鱼儿吗?死了就死了呗,这事儿还用你说?我半夜三更回来你也打小汇报儿。你再这样儿,我就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儿告诉章老师。”哥说:“我出卖你干啥?我说的是真话。管咋的这是我妹妹开的学校,我管咋的二老板当不上,也能当个三老板,我不说你谁说你?你愿意把我跟你说的话儿告诉她,那你就说呗,就怕她不相信,你倒惹一身骚儿。”说完,哥又闭上了眼睛。
“这屋儿都有谁?”荣在走廊问刘芳干妈:“高老师,你每晚都点名儿吗?”
“天天都点,”刘芳干妈说:“我每天晚上十点点一次,十点半熄灯再点一次。”
“有没有溜出去上网吧的?”四问。
刘芳干妈说:“那就没法儿说了。这大走廊的,又没法儿锁上。点完名儿,保不准儿谁就偷着溜出去。他们学生互相都不说,你都没地方儿查去。”
“就得经常半夜查寝。”荣说,“看谁的床空着。”说着,他敲开一间男生宿舍,进来用眼睛在屋里打量:“这床是谁的?”
“这是孙小健的。”高老师说:“十点半我点名儿的时候他还在呀?孙小健去哪儿啦?”
“不知道......”开门的学生睡得迷迷糊糊的。“他有几次这样儿了?”四追问道。“不知道......”学生不愿说真话。